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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与委蛇 ...

  •   医院。

      温珩之的伤势得到了妥善处理。子弹没有伤及内脏,但肌肉撕裂有些严重,失血较多,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病房是单人间,安静,透着消毒水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谢择来了。

      他并没有提着一个最简单的果篮什么的。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谢择坐到病床斜对面的沙发上,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伤势恢复情况,主治医生的意见。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目光却几次掠过温珩之苍白的脸和因失血而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温珩之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比平时脆弱,但眼睛依旧亮。他听着谢择公式化的询问,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无力,但带着新的调侃:“谢教官,这些问题你问医生好不好,你给我说点好听的话行不行,嗯?”

      谢择看着他。窗外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几秒钟后,或许是看温珩之实在太惨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那么严肃了:“好好休息,队里会给你放几天假,尽快痊愈回首都。”

      温珩之挑眉。

      “你要走吗,留我一个人吗?”

      谢择:“队里有很多事情,我们都很忙。”

      温珩之表情有点失落,“哦,我知道了.......”

      “飞机往返很快,我会让他们轮班来的”,谢择意下说陈琰他们。

      温珩之仿佛没听懂,又惊喜道:“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谢择沉默了。

      “我有很多工作。”

      而后他没跟温珩之继续扯皮。

      “以后行动,”谢择继续,语气又有点严肃,但温珩之似乎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服从命令。”

      警告。关切。认可。

      谢择。你什么意思啊。

      谢择没再多说,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走到床边,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架上点滴的速度,将流速稍稍调慢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调整完便走了。

      温珩之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看被调整过的点滴速度,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腹部的伤口还在疼。

      案件在明面上似乎告一段落。

      东区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破获一个“重大跨境走私军火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若干,缴获非法枪支一批,表彰了参与行动的各单位人员。谢择和107小队的名字在内部通报中被提及,但公众视野里,他们只是“相关配合部门”。

      至于西瀚的技术渗透、内部腐败链的追查……这些更敏感、更危险的部分,仿佛随着案件“告破”而悄然沉入了水底。东区监察处对第47储备中心的“调查”进展缓慢,对外口径永远是“正在按程序进行”。赵广利等嫌疑人被转移后,审讯也似乎进入了某种“静默期”。

      谢择知道,这远未结束。西瀚“飞鸥”的触角只是暂时缩回,内部的蛀虫依然逍遥。但他耐心只能等待着下一次机会,或者,对手的下一次失误。

      ---

      东区军医院。

      病房的窗户被调光玻璃调整为柔和的杏白色,过滤掉了海边过于刺眼的阳光。温珩之靠在床头。

      根据107战时任务条例及保密协议,在任务周期结束前,所有参训人员不得与外界进行非必要联系。温珩之的身份信息被录入东区军医院的特殊监护系统,对外显示为“训练伤患,封闭治疗”。

      陆琛在处理完任务报告后,考虑到温珩之的情况:不能通知家属探病,还会耽误训练,特意向谢择提出了一个“人道主义建议”:秉持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团结精神,让剩余的五名预备役轮流从首都飞抵东区“探视”。

      “公平起见嘛,”陆琛在通讯里说得轻描淡写,“而且也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任务后的‘福利’——看看受伤的队友是什么状态,对自己将来有好处。每人一天,放假八小时,包往返,就当心理建设课。”

      谢择在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三秒,批复:“可。计时从离开基地算起,包括往返。超时按违纪处理。随身携带可定位通讯器。”

      于是,温珩之在东区军医院的第一周,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陈琰是周一中午抵达的。他穿着简约便装,手里提着一个符合探视规定的透明水果盒,里面是洗净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进入病房后,他将水果盒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干什么,我还活着呢。”温珩之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轻松。

      “命大。”陈琰点头,目光扫过他的被子,“医生怎么说?”

      “子弹擦伤而已。”温珩之动了动,“再有一周应该可以开始复健了。”

      陈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加密电子板,调出最终案件结果。

      温珩之接过电子板,快速浏览。报告简洁冷硬,没有多余修饰。

      温珩之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所以这次任务,也算是打断了他们一条小动脉。”

      “可以这么说。”陈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东区的水比想象中深。郑其庸在庆功会上暗示,这条线上可能还连着更大的鱼——不是‘飞鸥’这种外围组织,而是西瀚军情局内部更核心的人物。他想继续深挖,但——。”

      温珩之侧过头看他:“他不想让107继续介入?”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陈琰表情平静,“谢择教官的回复是‘按规程,其余不管’。不过东区这边,几个部门已经开始互相扯皮了——功劳谁都想分。”

      这是东洲联邦各区域部门的常态。名义上统一,实则山头林立。作战处流血流汗,情报处争功诿过,监察处盯着内部,司法处讲究程序。而107,作为独立于所有区级系统的特殊存在,既是各方都想借用的刀,也是各方都忌惮的变数。

      “那郑处长?”温珩之忽然问。

      陈琰看了他一眼:“他是这次联合行动的名义负责人。扣押‘节渔708’的指令是他签发的,庆功会也是他主持的。他想借这次案子往上再进一步,需要实打实的成绩,也需要……足够分量的‘盟友’。”

      温珩之明白了。郑其庸想拉拢的不仅是谢择,更想通过这次合作,与107建立更稳固的关系,但也需要积蓄其他方的力量为他未来的仕途铺路。

      “对了,”陈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温珩之,“这是陆琛教官让我转交的。里面是过去一周基地的训练大纲和部分录像。他说‘让你躺着也别闲着,脑子得跟上’。”

      温珩之接过,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外壳:“他还说什么了?”

      陈琰想了想:“他说,养伤就好好养,别整天胡思乱想。还说……”他顿了顿,“谢择教官很忙,让你别太失望。”

      温珩之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哪敢失望。”

      他离开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温珩之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那个u盘。

      ---

      越安是周二早上来的。他比陈琰紧张得多,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抱着一大袋包装花哨的零食——显然不符合医院规定,被护士拦下检查了半天。

      “珩之哥!”越安把终于被允许带入的一小袋坚果放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珩之,“你好些了吗?疼不疼?”

      “好多了。”温珩之看着他年轻的脸,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训练怎么样?”

      “累死了!”越安拖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周的训练内容:新增的夜间城市地形模拟作战、高难度绳降、还有一次实弹突围演习。“陆教官说我们表现还行,但跟正式队员比还差得远。”越安摸摸头,“不过谢择教官这几天都没出现,听说是去北区汇报任务了。”

      温珩之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越安虽然年纪小,但观察力敏锐,描述训练场景时能抓住关键点。

      “珩之哥,”越安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陈琰哥说,你受伤是因为当时为了掩护我们后撤,主动暴露位置吸引了火力?”

      温珩之怔了一下。这说法……显然是陈琰帮他润色过的版本。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涉及战术选择、风险评估,以及那么一点不甘心被谢择看轻的赌气。

      “任务需要而已。”温珩之轻描淡写。

      越安却一脸崇敬:“珩之哥你真勇敢!换我肯定……”

      “你不会。”温珩之打断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你在格斗测评揍人的时候,可一点都没见慌。”

      越安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不一样。训练是训练,真枪实弹是另一回事。”

      果然,人最终不是被事实定义,而是被凝视与叙述所定义。故事一旦被他人讲述并相信,便拥有了压倒性的、令人折服的力量。

      他其实当时也没思考那么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越安说起自己小时候在少林寺的经历,说那时候每天四点起床练功,也觉得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打下的底子让他在107的体能训练中轻松不少。

      “不过心理上的训练,寺庙里可没有。”越安叹了口气,“陆教官这几天老搞突然袭击,半夜吹紧急集合哨,还弄过一次假绑架审讯……跟.......疯了一样。”

      温珩之眼神微动:“假绑架审讯?”

      “嗯,模拟被俘后的抗审讯训练。”越安点头,“蒙眼,捆手,关小黑屋,有人扮演敌方审讯官,用噪音、强光、还有心理施压……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种感觉……”他打了个寒颤,“很难形容。我靠打坐冥想才撑过去。顾枫哥出来时脸色惨白,吐了好几次。”

      温珩之默默记下这些信息。陆琛的训练手段在向实战无限靠拢,甚至开始模拟极端情境下的心理抗压。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筛选会更残酷?还是说,有什么特殊任务在酝酿?

      越安该回去了。他离开时依依不舍,再三叮嘱温珩之好好养伤,还说等他回去要请他吃基地食堂新推出的海鲜炒饭——虽然大概率不会好吃。

      ---

      周三来的是肖念。他带给温珩之的是一份经过脱密处理的技术分析报告,关于“节渔708”上截获的通讯设备的逆向工程结果。

      温珩之仔细阅读报告。技术细节他并非全懂,但结论很清楚:这批军火的运输链,与西瀚军情局的某个特定行动小组有关联。

      “谢择教官看了这份报告吗?”温珩之问。

      “看了。”肖念点头,“他让我把分析结果同步给东区情报处,但隐去了一部分。

      温珩点头,谢择对东区方面并非全无保留。他在有选择地共享信息,既维持合作,又保持距离。

      肖念又说起基地的训练。他提到最近增加了大量电子对抗和网络渗透的实操课,陆琛不知从哪弄来一批西瀚制式的军用通讯设备和防火墙模拟系统,让他们尝试破解和入侵。

      “大家在这方面好像很吃力。”肖念推了推眼镜,“可能都更擅长体能和射击,但坐在电脑前就烦躁。郑辞还行,但心思也是不太集中。”

      “郑辞怎么了?”

      肖念犹豫了一下:“他最近总往通讯室跑,说是要给家里报平安——这符合规定,但频率有点高。不过陆教官没说什么。”

      温珩之若有所思。郑辞的父亲郑其庸在东区,郑辞借探视之便打听父亲工作上的事,或者传递一些消息,都不奇怪。谢择也不会让他真的干出什么,陆琛作为副手自然也不会管。

      肖念离开前,忽然说了一句:“珩之,你受伤那天的行动指挥记录,我复盘过。”

      温珩之看向他。

      “从战术选择看,你当时的决定风险系数很高,但并非最优解。”肖念语气平静,“有至少两种方案可以在掩护队友的同时降低自身暴露概率。”

      温珩之笑了:“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真的没来得及计算风险收益,还是……”肖念顿了顿,“有其他考虑?”

      最激进的方式能最大限度创造机会,也能最大概率保护队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呢?”温珩之不答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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