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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涸辙之鲋 ...

  •   温珩之慢慢熟悉环境和建立节奏。

      他通过触摸和记忆,在心里构建了空间的地图。哪里是床,哪里是卫生间,哪里是食物和水。他摸索食物的包装——是能量棒和压缩饼干,足够维持基本生存。水是瓶装的,有十二瓶,每瓶500毫升。

      他尝试估算时间。没有参照,只能靠自己的生物钟。他决定按照“醒着”和“睡着”来划分周期。醒着时,他做简单的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但控制强度,避免受伤;也会进行冥想和呼吸练习,保持心理稳定。睡着时……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睡眠和清醒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跟自己说话,低声地,只是为了听到声音。他背训练手册,背武器参数,背地图坐标。他把记忆里所有能背的东西都背了一遍。

      渐渐地温珩之意识到时间感在流失。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没有声音提示,大脑失去了校准时间的锚点。他尝试通过心跳和呼吸计数来估算时间,但很快发现这种方法不可靠——在静止状态下,心跳会变慢;在活动或紧张时,心跳会加快。

      他决定不再刻意估算时间。他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行为循环:醒来,体能训练,进食饮水,冥想或背诵,休息。每个循环的长度,由身体的感觉决定。

      温珩之出现了第一次幻觉。

      不是视觉上的——在绝对黑暗里,视觉幻觉没有意义。而是听觉上的。他听到了滴水声,很清晰,滴答,滴答。但他知道,这个空间里没有水源,只有密封的水瓶。他摸索到卫生间,检查水龙头和马桶,都是干的。

      滴水声持续了一会儿,消失了。

      温珩之坐在垫子上,深呼吸。他知道这是感官剥夺的常见反应——大脑无法接受“没有输入”的状态,会自己制造输入。幻觉,是大脑在试图“填补空白”。

      他没有恐慌,只是记下来已经开始出现听觉幻觉。

      慢慢地温珩之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对抗虚无:思考。

      他回忆这次任务的每一个细节,复盘自己的每一个决策。他分析谢择的指挥风格,揣摩陆琛的训练意图。他思考郑其庸的政治野心,西瀚的渗透策略,以及父亲温明远交给他的任务。

      他还思考谢择这个人。

      那个冰冷、高效、神秘的男人。他为什么要驳回上级的筛选方案?他为什么对自己如此警惕又放任?他为什么在东区任务后,再也没有单独找过自己?

      温珩之在黑暗里,一点点拆解谢择的行为逻辑。

      幻觉再次出现。这次是触觉上的——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他的手臂,很轻,像羽毛。但他抬手去摸,什么也没有。

      温珩之意识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在松动。绝对黑暗和寂静,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侵蚀着理智的边界。

      他开始更频繁地跟自己说话。有时候是背诵,有时候是随意的闲聊,有时候……他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谢择,”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在看吗?”

      他知道有监控。这个空间里一定有摄像头和传感器,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和生理指标。谢择可能就在某个屏幕后面,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崩溃。

      “我知道你在看。”温珩之笑了笑,尽管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温珩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利用这次测试,达到自己的目的。

      既然谢择在观察他,那么他就要让谢择看到自己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或者,让谢择看到他“应该”看到的东西。

      温珩之开始有意识地“表演”。

      他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谢择,我好想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和依赖。

      他会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但眼泪流不出来,只是声音的模仿。

      他会用指甲在墙壁上划出浅浅的痕迹,数着数,然后自言自语:“第几天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但这些表演,都有明确的界限。每当他几乎要触及真实的崩溃边缘——比如想要大喊,想要砸东西,想要说出“谢择你最好赶快听我的话帮我在107立足”这种真实想法时,他会立刻停下,用深呼吸和冥想强行拉回理智。

      好像每一次说“谢择我想你”,既是在表演,也是在提醒自己。

      但有时候,在那些表演的间隙,在真正的孤独和虚无席卷而来时,温珩之会恍惚地想:也许那些话,或许并不全是表演和提醒。

      也许他真的……有点想见到谢择。

      想见到一个活人。

      时间感彻底混乱。温珩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了多久。行为循环被打乱,有时候他以为只过了几分钟,其实可能已经过了几小时。

      幻觉变得更频繁,也更真实。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门开的声音,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了光——虽然只是视网膜在极度黑暗中的自发性放电产生的光斑,但那一刻,他以为真的有人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摸索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刺激。

      他重新开始体能训练。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肌肉在燃烧,汗水滴落。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这让他抓住了一点“存在”的感觉。

      温珩之开始出现记忆闪回。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母亲因为生他和妹妹难产死去,父亲总是很忙,妹妹又经常待在医院,他就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他有很多优点,但小朋友都觉得是因为他爸爸很厉害所以他才很厉害,他讨厌孩子们总是那么说。可是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很喜欢的朋友, 那个朋友却找不到了,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又想起第一次摸枪,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他咬着牙,又开了一枪。

      他想着在军校,那些怜悯他的人,那些不服他的人,那些他必须打败的人都一一躺在他的脚下,然后被他扶起。

      他又突然想起谢择站在训练场上,说:“规则,由我制定;结果,由我判定。”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他在记忆的潮汐里漂浮,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温珩之做了一个梦——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了梦。在黑暗里,梦和现实的界限本就模糊。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谢择坐在对面,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靠近,但动不了。然后谢择站起身,转身离开。他想追,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醒来或着自认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温珩之意识到自己可能接近极限了。心理的疲惫比身体的疲惫更可怕。那种无处不在的虚无感,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他靠在墙上,低声重复:“谢择……谢择……谢择……”

      像念咒语。那个名字成了他在虚无中唯一的真实。

      温珩之决定做最后一次“表演”。他蜷缩在角落里,用颤抖的声音说:“放我出去……求你了……谢择……我想见你……”

      他说得很真,甚至带上了哭腔。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表演还是真实。

      但没有回应。只有黑暗。

      房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自愿退出的按钮。

      温珩之放弃了表演。他进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不思考,不活动,只是坐着,或躺着。时间失去了意义,存在失去了意义。

      但潜意识里,某个角落还在运转。那个角落提醒他:不能放弃。不能在这里失败。父亲的任务,自己的野心。

      温珩之重新开始活动。很缓慢,很艰难,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摸索着做完一组俯卧撑,喝水,吃了一点东西。

      温珩之进入了某种奇特的状态。既不是清醒,也不是迷糊。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浮。

      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伪装的部分,在极端的孤独和虚无中,开始松动,开始浮现。

      他差点说出口。差点对着监控,说出所有真实的想法。

      ——“谢择我要杀了你,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但最后一刻,他咬住了舌头。疼痛让他清醒。

      终于,门开了。

      声音和光——虽然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透入,但在绝对的黑暗里,那束光刺眼得像太阳。

      温珩之抬起手,挡住眼睛。他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动。

      又是幻觉吗?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走近,蹲下,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

      “温珩之?”一个陌生的声音。

      温珩之没有回答。他慢慢适应光线,透过指缝,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带他出去。”那个声音说。

      声音又渐渐消失,光也渐渐消失。

      ---

      温珩之在基地的医疗室里醒来。

      太久没见到光,必须重新一点一点适应。

      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但能感觉到外界的光线——柔和的光,不是刺眼的。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淡。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很沉重,像灌了铅。左肩的旧伤处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受。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近。

      那脚步声很特别——稳定,清晰,每一步的节奏和力度都完全一致。温珩之在黑暗中待了十五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立刻分辨出来人是谁。

      “谢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吗?”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沉默了几秒。

      “恭喜你。”谢择的声音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以后就是107正式预备役。不犯严重错误,半年后就是正式队员了。”

      温珩之没笑,带着疲惫:“谢谢。”

      在黑暗里待了十五天,身体和心理的防御机制被彻底激活。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冻透的石头,表面或许会回暖,但核心已经冷硬了。

      他原本就不是多么热情的人。疏离,警惕,算计,这些特质在他身上一直存在。但经历了这十五天,这种疏离感被强化了,固化成了某种心理屏障。他看世界的角度,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谢择,”他又开口,“你是第一个人。”

      谢择有些莫名其妙,没说话。

      温珩之的语气有点说不清是埋怨还是什么,带着点疲惫的尖锐,“你故意的吗,谢择?”

      谢择居然失误了。

      按照流程,受试者结束测试后,应该先由医疗和心理团队进行评估和初步沟通,待状态稳定后,再由教官进行正式通知。这是为了避免在受试者心理极端脆弱时,产生不必要的情感依附或创伤性印记。

      但温珩之坚持了十五天——比其他人多了三四天。谢择没注意,收到消息时,正好在医疗处附近,他没多想,觉得既然自己是教官,履行通知职责也是应该的,就直接过来了。

      他疏忽了时间——温珩之比其他人晚出来,医疗团队还没来得及进行标准流程。

      谢择没说“抱歉”。

      他虽然大意了,但觉得问题不大。温珩之能坚持十五天,心理韧性远超常人。在心理极端痛苦和疏离的时候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可能会产生短暂的依赖,但以温珩之的性格,应该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不过确实有点麻烦。这倒是给了温珩之一个“正大光明”接近笼络他的理由——看,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我依赖你,是理所当然的。

      谢择很不喜欢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我坚持了多久?”温珩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十五天。”

      温珩之沉默了几秒:“其他人呢?”

      “越安十二天,陈琰十一天,肖念、郑辞十天,顾枫七天”谢择顿了顿,“他崩溃得太厉害,我们提前终止了测试。最终评定不合格。”

      温珩又开口,声音冷硬:“你应该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我们一点一点发疯对吗?”

      谢择没有否认,这是他作为教官的工作。

      “你看着我们崩溃,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我们暴露出最不堪的样子。”温珩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对吗。”

      他顿了顿:“那你又为什么驳回上面发来的指示?”

      谢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107选拔一年两次,年龄限制19到24。所以会有人第一次失败不甘心,继续第二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每届筛选机制都会随机变换,但其实也无所谓——强的人怎么样都能通关,同样,太反人类的机制,即使提前知道也没用。

      他转向谢择的方向,尽管眼睛被纱布蒙着:“你为什么驳回了?”

      谢择沉默了几秒。

      “首先,你们本来就没剩几个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其次,我并不觉得你们都有跟我一样的实力——值得107为你们开放特权。”

      “最后,”他顿了顿,“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还是挺在乎自己的名声的,不希望有人大肆宣扬我没人性。”

      温珩之沉默了。

      他很早就知道那段鲜为人知的,真实往事。

      并不是口耳相传,是他专门请求作战处去调查的记录。

      人人都知道谢择是特批队员,但很少人知道为什么。

      当年谢择那一届,最后的筛选机制极其残酷:两人一组,进入光感剥夺环境。期间,有个声音不断蛊惑着,要求他们“选一个人留下,一个人淘汰”。留下的睡左边床,淘汰的睡右边床。

      如果没有选择,就一起崩溃至淘汰。刚开始没人相信。

      谢择和陆琛被关在一起。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更久。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中,身边有另一个人,既是慰藉,也是折磨。

      最后,那个声音下了最后通牒。陆琛快疯了,谢择也到了极限。但谢择——他找到了监控器的位置,死死盯着它,一言不发。

      监控器后面的人怔住了。这个从最初筛选到现在,绝对的第一名,在任何项目上都遥遥领先的强者,他要干什么?

      然后谢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一掌切在陆琛后颈,打晕了他,把他拖到左边床。自己,睡到了右边床。

      第二天,谢择蒙着纱布坐在病床上。除了医生和护士,没有人来。他的态度疏离但礼貌。

      几天后,他的教官来了,准备告诉他:虽然他最后选择“放弃”,但上级综合评估后,决定特批他加入107。

      但不等教官开口,谢择就说:“我自愿退出107。”

      教官愣了,试图解释,试图劝解。但谢择只是重复:“我自愿退出107。”

      “我知道这么筛选太极端,但……”教官还想说什么。

      谢择打断他:“我知道贵部有自己的考量。但我自愿退出。”

      教官劝了很久,但谢择直接闭嘴了,不再说一个字。教官只好离开。

      后来,或许是过了几天,怨气消解了些,陆琛也来死皮赖脸地劝了很多次,谢择最终留下了。他成了107唯一有固定搭档的特批队员。

      这件事在107内部不是秘密。有人面对谢择时自行惭愧,有人觉得他清高孤傲却无可指摘。

      “你觉得,”温珩之开口,声音拉回了谢择的思绪,“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为了出去,不惜对同伴下手吗?”

      谢择沉默了。

      温珩之却不肯放过他:“那你又为什么不试试呢?你为什么会害怕看到什么呢?

      谢择,你怕谁让你失望?

      谢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会浪费时间见证别人不必要的阴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任何人的,我都不感兴趣。”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温珩之:“哦。”

      气氛冷了下来。谢择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起身离开。

      “教官,”温珩之忽然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又带着点以往的请求意味,“你能给我剥个橘子吗?”

      谢择动作停住。他看向床头柜——那里确实放着一盘水果,有苹果、香蕉还有几个橘子。

      他继续沉默着。

      但温珩之现在的状态,确实有些可怜。眼睛蒙着纱布,脸色苍白,声音沙哑,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疲惫感。

      谢择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他动作利落地剥开,橘皮破裂,散发出清甜的香气。橘瓣完整,没有破损。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温珩之伸出手,摸索着接过。他的手指碰到谢择的手指,很轻,很快。

      谢择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橘子的汁液,透明的,粘稠的。他觉得难受,走向洗手间。

      水流冲刷着手指,但那点黏腻感似乎洗不干净。

      谢择擦干手,转身离开。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医疗室里,温珩之慢慢吃完那个橘子。橘子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喉咙的干涩。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光线透过纱布,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谢择,你不是冷酷无情吗?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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