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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阳寒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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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操场边梧桐叶的碎屑,刮过启元一中的教学楼,高二三班的窗户半敞着,粉笔灰混着少年们的窃窃私语,在阳光里飘成细小的尘埃。
预备铃刚响过,班主任老杨领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那男生穿着启元一中红白相间的校服,却硬是穿出了股桀骜不驯的劲儿。红是炽烈的焰,白是凌厉的霜,衬得他肩宽腰窄,黑色校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脚下一双限量款的黑色增高鞋,鞋帮蹭得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安静点。”老杨敲了敲讲台,压下教室里的骚动,“这位是转校生,宋澈,从沐阳二中转来的,大家多照顾点。”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陡然拔高。
“宋澈?是不是沐阳二中那个校霸?”
“听说他打架超厉害,把隔壁职高的头打进医院了!”
“家里好像贼有钱,宋家的少爷吧?长得是真帅啊,就是听说嘴毒得很。”
宋澈挑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里乌泱泱的脑袋,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痞气。他没理会那些议论,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不屑——一群书呆子,有什么好看的。
老杨显然也听过宋澈的“威名”,清了清嗓子,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宋澈,你就坐那里,和桁淋同桌。”
顺着老杨的手指望去,那个位置旁坐着个男生。
他也是一身红白校服,却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皮肤是冷白的色号,在阳光下几乎晃眼,一头长发堪堪垂到脖颈,发梢微卷,被风一吹,轻轻扫过白皙的颈侧。他正低头刷着卷子,握着笔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教室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桁淋,”老杨喊了一声,“抬头认认新同桌。”
桁淋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却是冷冽的弧度,瞳孔是极淡的墨色,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宋澈,又落回卷子上,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宋澈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
装什么装?
他心里嗤笑一声,迈开长腿,蹬着那双黑色增高鞋,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椅子被他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得周围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宋澈大剌剌地坐下,书包往桌肚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桁淋的笔尖顿了顿,依旧没说话,只是草稿纸上的函数解析式,笔画又凌厉了几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一开口就是晦涩的函数题。宋澈听得昏昏欲睡,他本来就不爱学习,沐阳二中的课程比启元一中松得多,这会儿听着老师嘴里蹦出来的“导数”“极值”,只觉得头大如斗。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杆在指尖转得飞快,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的桁淋。
桁淋根本没听老师讲课。
学校的内容太落后了。
他从桌肚里摸出另一套更难的竞赛卷子,摊在桌面上,笔尖翻飞,草稿纸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啧。
宋澈越看越不顺眼。
长得人模狗样的,穿个校服都骚里骚气,成绩好就了不起了?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装得跟个高冷天仙似的,真他妈恶心。
他故意把椅子往桁淋那边挪了挪,胳膊肘狠狠撞在桁淋的桌子上。
“哗啦——”
桁淋的笔顿住了,草稿纸上的笔尖顿出一个墨点,晕染开一片黑渍。
他终于停下了笔,侧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看向宋澈,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宋澈挑着眉,一脸挑衅,故意放大了声音:“啧,某些人就是会装,生怕新同桌不知道自己成绩好啊?”
周围的同学都偷偷往这边看,数学老师也停下了讲课,皱着眉望过来。
桁淋的薄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宋澈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在沐阳二中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这小子看起来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居然敢跟他叫板?
“你他妈找打?”宋澈“嚯”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桁淋,眼神凶狠,像只被惹毛的豹子,“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数学老师都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生。
桁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尺子做辅助线,然后继续低头写卷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仿佛宋澈的怒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宋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磨牙。他盯着桁淋那张冷淡的侧脸,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故意无视他,故意激怒他!
“行。”宋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满是狠戾,“放学别走,操场见。老子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宋!”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桁淋还是没理他。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草稿纸上的字迹,又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解出那道复杂的函数题。
宋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重重地坐下,踹了一脚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接下来的半节课,他压根没听进去,眼睛死死地盯着桁淋的侧脸,心里盘算着放学怎么收拾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他要把这小子按在地上打,要让他哭着求饶,要让他知道,在启元一中,谁才是老大!
而桁淋,自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窗外的梧桐叶飘了又落,阳光移了又移,他的笔尖从未停下,仿佛宋澈的那些狠话,不过是扰人清静的噪音。
终于,放学铃响了。
宋澈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的黑色增高鞋一下下踢着地面,眼神阴鸷地盯着教学楼的出口。周围路过的学生都不敢靠近,纷纷绕道走,生怕惹祸上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桀骜的疤。
没过多久,桁淋出来了。
他依旧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没写完的竞赛卷子,步伐不紧不慢,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冷白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澈,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径直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宋澈挑眉,跟了上去。
操场的角落里,梧桐树下,是一片没人的空地。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桁淋停下脚步,转过身,把书包和卷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抬眼看向宋澈。他的眼神依旧淡漠,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打架,只是一件浪费时间的麻烦事。
“磨蹭什么?”宋澈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是要打架吗?老子等不及了,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装货!”
他说着,就猛地冲了上去,拳头带着风声,直逼桁淋的脸。
桁淋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微微侧身,轻松躲过宋澈的拳头,然后抬手,手肘狠狠撞在宋澈的肋骨上。
“唔!”宋澈闷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得像纸片人的家伙,力气居然这么大!
“我劝你想好了,我不赔医药费。”
“操你妈的!”宋澈彻底被激怒了,他红着眼睛,像头失控的野兽,一拳又一拳地砸向桁淋,嘴里的脏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你他妈敢还手?老子打死你!装模作样的,成绩好很牛逼是吧?老子今天就把你的脸打花,看你还怎么装!”
他的拳头又狠又快,带着一股狠戾的劲儿。
桁淋没说话,只是冷静地躲闪着,时不时抬手反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招招都打在宋澈的要害上,却又留了分寸,不至于闹出人命。
而他的脑子里,居然还在想着那道没解完的函数题。
刚才在教室里写到第二步,好像哪里错了,导数的极值点是不是应该再求一次导?刚才宋澈撞他桌子的时候,墨点晕染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那个关键的公式……
宋澈的拳头又砸了过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风。
桁淋微微偏头,抬手抓住宋澈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宋澈疼得叫出声来,他挣扎着,嘴里的脏话更难听了,“操,给老子松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打架还走神?你特么不怕死啊?!”
他抬脚狠狠踹向桁淋的肚子。
桁淋松开手,后退一步,躲过这一脚。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然是被宋澈的聒噪吵得心烦。他不喜欢废话,更不喜欢打架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
宋澈得寸进尺,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卯足了力气,一巴掌扇向桁淋的脸。
桁淋没躲过。
“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宋澈的手都麻了,他看着桁淋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的红印,心里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感。
“爽吗?”宋澈狞笑一声“这下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再装啊!你他妈倒是再装啊!”
桁淋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像是冰窖里的风,刮得宋澈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没说话,只是猛地冲了上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抓住宋澈的衣领,用力一扯,把宋澈狠狠摔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摔下去,宋澈的后背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桁淋就已经骑在了他身上,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宋澈的脑袋嗡嗡作响,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居然会动手扇他的脸!
“操你妈的!”宋澈彻底疯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头受伤的野兽,扑向桁淋,“老子跟你拼了!你他妈敢打我脸?我废了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满是梧桐叶碎屑的地面上翻滚。
宋澈的嘴里一直骂骂咧咧,脏话层出不穷,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
“骚包…!老子今天打到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拳头砸在桁淋的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桁淋依旧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宋澈的拳头砸得太狠的时候,闷哼一声。他的反击依旧精准,每一次出手,都能让宋澈疼得龇牙咧嘴。而他的脑子里,还是没放下那道函数题。
刚才的思路好像是对的,极值点应该是在x=3的位置,刚才草稿纸上的墨点,其实不影响……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身边打着旋。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宋澈的脸上挨了好几巴掌,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校服上、裤子上都脏兮兮的。他的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校服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沾满了灰尘和落叶,看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凶狠又狼狈。
桁淋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校服被扯得变了形,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白皙的皮肤上多了好几道淤青和划痕,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倦意,仿佛这场架,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不知道打了多久。
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宋澈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天花板,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着:“操……操你妈的……下次……下次老子一定……一定打死你……装货……”
桁淋侧躺在地上,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霞,脑子里终于把那道函数题解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操场。
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没头没尾的架。
过了很久,宋澈撑着发麻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桁淋,啐了一口,骂了句“装”,然后踉跄着,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黑色的增高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背影倔强又狼狈。
又过了一会儿,桁淋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捡起旁边的书包和卷子。卷子上沾了些灰尘和落叶,他轻轻拍掉,然后翻开,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步解题步骤。
写完,他才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宿舍走去。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冷白的皮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宿舍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只有满地的落叶,和两个少年身上未干的血迹,在夜色里,沉默地诉说着这场烈阳与寒霜的碰撞。
他们回到各自的宿舍,没有交流,没有和解。
宋澈把自己摔在床上,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再找桁淋算账。
桁淋则是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浇在身上,冲刷着皮肤上的淤青和划痕,他没哼一声,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划过身体。洗完澡,他没处理伤口,也没擦干头发,就直接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