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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节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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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王朝,永安三年,上元。
上元灯节,上京长街十里花灯如海,暖光漫了青砖长巷,晚风卷着糖糕甜香,裹着灯烛暖焰,人声鼎沸,车马缓行。唯独朱雀街尽头的巷弄深处,少了市井喧嚣,只有青砖墙下的落梅簌簌,碾在石板上,碎成一地清寒的香。
余承荞拢着身上素色锦袍,指尖在广袖里蜷得发白,骨节沁着冷青,指腹磨着掌心一道浅疤——那是前世纪凌𡷫的佩剑,刺破他心口时,剑柄硌出来的印子,入骨,磨不掉。
他是重生的。
重生在永安三年,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前世,他是靖安侯府二公子,清隽温润,矜贵干净,偏偏一头栽进纪凌𡷫的眼波里。那人是深宫蛰伏的七皇子,渝王殿下,玄衣冷面,眉眼覆霜,是朝野人人忌惮的冷面阎罗。他掏心掏肺的对他好,伴他夺嫡,为他涉险,把侯府满门的荣辱都系在他身上,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纪凌𡷫。
可所有人都知道,纪凌𡷫有官配。
太傅嫡女,林婉婉。名门贵女,温婉端方,眉眼柔顺,知书达理,是京中人人称道的良配,是纪凌𡷫登位路上,最名正言顺、最能拉拢士族的那枚棋。
世人都说,渝王与林小姐,天作之合。
只有余承荞知道,他才是纪凌𡷫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藏在暗处、抵死缠绵的真官配。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情,这份掏心掏肺的爱,换来的,是永安七年的雪夜。
纪凌𡷫亲手执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日大雪封门,寒雪落满他的眉眼,他伏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纪凌𡷫玄色衣袍染了他的血,看着那人眼底的寒潭,半点波澜都无。耳边是他淡漠到刺骨的声音:「余承荞,余氏结党谋逆,罪证确凿,你,同罪当诛。」
他到死都看见,纪凌𡷫的身侧,站着一身素白的林婉婉。那女子垂着眼,替纪凌𡷫拭去剑上的血珠,指尖温柔,眉眼安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爱意是真的,温柔是假的。
缱绻是真的,算计是假的。
他是他心尖的人,也是他必须除掉的人。
重活一世,永安三年上元夜,花灯正好,人事未变,他只求一件事——离纪凌𡷫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贪情,不盼爱,不沾半分纠葛,守着靖安侯府,守着自己这条命,安稳度日,足矣。
他本是嫌长街太闹,拐进这僻静巷弄想躲个清净,避开那些趋炎附势的目光,避开那些想拉拢侯府的算计。却没想,越走越深,巷弄尽头的朱门半掩,隐约漏出几道玄色身影,还有纪凌𡷫那道冷冽低沉、刻进骨血的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肃杀,撞进他的耳膜。
余承荞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是他。
纪凌𡷫。
心头翻涌着蚀骨的恨,翻涌着剜心的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残存的悸颤。他几乎是本能的想退,想逃,脚下却慌乱间踢到了墙根的青石,清脆的声响,骤然刺破了巷弄的寂静。
「谁?」
一声冷喝,淬着冰碴,破空而来。
衣袂翻飞的疾风裹着寒气,玄色身影瞬间欺至眼前。余承荞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眉峰凌厉,眼尾微沉,瞳仁墨黑,像万年不化的寒渊,周身的气场冷硬凛冽,生人勿近。
是纪凌𡷫。
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挺拔冷削,腰间佩着墨玉令牌,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唇角都抿着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身后,四名黑衣暗卫已然拔剑,剑尖寒芒灼灼,直指余承荞的咽喉,杀气腾腾,与前世他初见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压迫感。
余承荞指尖掐进掌心,疼得他心神清明,硬生生压下所有的战栗、恨意与那点该死的悸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隽沉稳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缓缓抬手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添了几分疏离的恭谨——
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一个真正与他毫无牵扯的侯府公子。
「渝王殿下,臣余承荞。上元观灯,误入巷弄,并非有意窥探,还望殿下恕罪。」
纪凌𡷫的目光,先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靖安侯府」的玉牌上,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落回他的脸上。
清隽的眉眼,冷白的肤色,鼻梁挺直,唇线干净,长睫垂落时遮着眼底的情绪,抬眼时,眼底清明澄澈,无半分惧色,也无半分痴迷,只有纯粹的恭敬与疏离。
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余承荞。
纪凌𡷫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墨玉佩,玉佩的纹路硌着指腹,微凉。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冷硬得像冰,却字字砸在余承荞的心上:「靖安侯府二公子,孤身一人,跑到这僻静巷弄做什么?」
余承荞垂眸,睫羽轻颤,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淡得像巷口的晚风:「长街人多喧嚣,臣只是寻个清净,不想扰了殿下要事。臣这就告退,今日所见所闻,绝无半句外传。」
他抬眼,直视纪凌𡷫的目光,清明,坦荡,无半分躲闪。
没有爱慕,没有执念,没有半分前世的痴缠。
只有陌路之人的恭敬与分寸。
纪凌𡷫身后的暗卫,低声俯首:「殿下,此人撞见要事,恐留后患,不如……」
余下的话,没说出口,可那抹杀气,余承荞太熟悉了。
前世,就是这样的杀气,最后凝成了刺穿他心口的那柄剑。
余承荞心尖一沉,却依旧脊背挺直,声音清冽,字字清晰,带着侯府子弟的风骨与底气,也带着重生之人的清醒与自保:「殿下若杀臣,靖安侯府必彻查到底。侯府素来中立,于殿下而言,是友非敌,杀臣,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纪凌𡷫腰间的玉佩,掠过他身后的暗卫,最后落回他眼底,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诛心:「何况,殿下身边,本就有更该护着的人。」
那句话,没点名,却彼此都懂。
林婉婉。
他的明面官配,他的正牌良人。
纪凌𡷫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墨色的眼底翻涌着一丝极淡的戾气,又很快被压下去。他盯着余承荞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弄里只有落梅的簌簌声,久到暗卫的剑尖都凝了寒芒。
然后,他忽然抬手,指尖微抬,示意暗卫收剑。
「既是误入,」纪凌𡷫的声音依旧冰冷,杀气却散了大半,只是那眼底的沉凝,更甚从前,「本王便让人送小侯爷回长街。」
余承荞松了口气,心口的那块冰却没化开半分,再次拱手,礼数周全:「谢殿下。」
纪凌𡷫没再看他,转身便走回那朱门之后,玄色的背影挺拔冷硬,一步一步,都踩在余承荞的心上。他没回头,只留一名暗卫,引着余承荞离开这条巷弄。
余承荞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他知道,纪凌𡷫,这个他爱到死,也恨到死的人。
这个有官配林婉婉,却独独把他放在心尖的人。
这个最后亲手了结他性命的人。
这一世,他们最好,永世陌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纪凌𡷫正站在朱门后的廊下,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指尖将那枚墨玉佩摩挲得滚烫。墨色的眸底,是化不开的沉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的怔忪与不悦。
不悦他的疏离,不悦他的坦荡,不悦他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清明,像从未见过他,从未在意过他。
「余承荞。」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齿间碾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沉沉的,落了底。
暗卫引着余承荞走出巷弄时,上元的花灯正盛,暖光破开夜色,金辉泼洒下来,落在少年身上。
他方才敛着的眉眼微微舒展,抬眼望那漫天花灯的瞬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睫羽投下浅浅的影。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唇色是自然的粉,抿起时是少年人的倔强,放松时又透着温润的软。冷白的肤色被花灯暖光镀上一层柔光,近乎透明,衬得鬓边垂落的那缕碎发,都染了暖金。
他生得不是女子的柔媚,是世家公子的清隽矜贵,是书卷气的干净,是侯门子弟的风骨,糅在一起,清绝夺目,又偏偏易碎得让人心尖发颤。
引路的暗卫,都忍不住侧目。
早听闻靖安侯府二公子容貌冠绝上京,今日一见,竟比传闻中更甚。这般模样,便是那名满上京的林婉婉,怕是也及不上半分这份清冽干净。
余承荞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侧头,礼貌的笑了笑,梨涡浅浅,冲淡了那份疏离的矜贵,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声音温和:「敢问侍卫大哥,还要走多久,方能回长街?」
这一笑,干净得不染尘埃,像从未经历过那雪夜的剜心之痛,像从未爱过那个冷面的七皇子。
暗卫回过神,连忙低头应道:「小侯爷莫急,几步便到。」
不多时,便望见长街的花灯人海。余承荞谢过暗卫,转身便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却心头微凉。
刚走几步,便见靖安侯的车马停在街角,侯府管家正立在车旁张望。
「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侯爷正等着您。」管家快步上前,替他拂去衣摆上的落梅,低声道,「方才宫里来人,说陛下邀诸位皇子与世家子弟入宫赏灯,渝王殿下,也在其中。」
余承荞的脚步,骤然一顿。
纪凌𡷫。
又是他。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那丝冷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温和:「知道了,走吧。」
他抬步上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余光瞥见街角的一盏走马灯旁,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纪凌𡷫站在灯影里,目光隔着熙攘的人群,牢牢的落在他的身上。墨色的眸底,沉凝如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花灯的暖光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涟漪。
而他的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
眉眼柔顺,温婉安静,正是太傅嫡女——林婉婉。
纪凌𡷫的明面官配。
车马缓缓驶动,余承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再次蜷起。
永安三年,上元灯节。
他重生了。
他躲开了秋猎的宿命,却还是撞上了纪凌𡷫。
他的官配站在他身边,而他,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前世的疼,前世的恨,前世的痴缠,都在心头翻涌。
可这一世,他不会再傻了。
纪凌𡷫,你有你的林婉婉,有你的江山大业,我只求我的岁岁安稳。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踪。
只是余承荞不知道。
车外,纪凌𡷫看着那辆侯府车马远去的方向,指尖摩挲着滚烫的玉佩,墨色的眸底,那丝怔忪渐渐化作深沉的执念。
他看着身侧安静立着的林婉婉,目光淡淡,无半分温度。
旁人都道,他与林婉婉是天作之合。
可只有纪凌𡷫自己知道。
他的心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那个上元灯夜,站在落梅巷弄里,清隽干净,眼底清明,却偏偏让他心头一颤的少年。
靖安侯府二公子,余承荞。
他的人,只能是他的。
前世是,今生,也是。
哪怕他逃,哪怕他躲,哪怕他眼底再无半分情意。
他也会把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