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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唯一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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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赏灯的车马行得徐缓,车帘缝里漏进的花灯暖光,落在余承荞脸上,却暖不透半分骨血里的寒凉。
指尖死死蜷在广袖里,掌心那道浅疤被指甲反复碾磨,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前世雪夜的画面在眼前翻涌——纪凌𡷫的玄色衣袍染着他的血,那柄冰冷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剑尖挑着他的心脏,那人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寒潭,半分波澜都无。耳边是他淡漠的宣判,身后是林婉婉素白的身影,垂眸替那人拭去剑上血珠,温顺得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他掏心掏肺,为他谋逆涉险,为他背弃侯府,为他做那见不得光的禁脔,甘愿做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最后落得个谋逆同罪,一剑穿心,曝尸雪野的下场。
而纪凌𡷫,转头便牵着林婉婉的手,受百官朝拜,成了大曜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世人皆道渝王殿下情深意重,待林小姐温润谦和,是天作之合。
没人记得,靖安侯府那个清隽温润的二公子,没人记得,那个死在雪夜里的、他藏在心底的人。
余承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连半分波澜都无。
宫宴设在凝晖殿外的九曲回廊,琉璃灯盏映得夜色如昼,暖光淌了满地,阶前红梅开得灼烈,香气浓得呛人。王公贵胄,世家子弟,笑语晏晏,推杯换盏,唯有纪凌𡷫那一处,三尺之内,无人敢近。
他立在回廊尽头的梅树下,玄色锦袍衬得肩背冷硬挺拔,墨玉冠簪束着乌发,眉眼凌厉,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气场凛冽如霜,生人勿近。
而他身侧,稳稳当当站着林婉婉。
月白襦裙,素钗绾发,肌肤胜雪,眉眼温顺,抬手替纪凌𡷫拂去肩头落梅时,指尖轻柔,唇角噙着浅淡的笑,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是京中女子的典范,是他明媒正娶、板上钉钉的官配良人。
那一幕,刺得余承荞的眼睛生疼,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前世,他也奢求过这样的待遇。奢求纪凌𡷫能在人前牵他的手,奢求他能给一个名分,奢求他眼底的温柔能分他半分。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余承荞垂着头,跟着父亲往偏席走,刻意缩着身形,将自己融进廊柱的阴影里,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痛与恨,只剩一片麻木的清冷。他恨不得化作尘埃,让纪凌𡷫彻底看不见,彻底忘干净。
可他偏生躲不掉。
那道目光,精准、灼热、带着蚀骨的偏执,穿透熙攘的人群,越过含笑的林婉婉,牢牢锁在他身上,烫得他后颈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是纪凌𡷫。
「靖安侯,令郎风华卓然,不愧是上京第一流的人物。」纪凌𡷫的声音骤然响起,冷沉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压下周遭所有的笑语。
靖安侯连忙躬身行礼,余承荞也只能跟着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抬眼,不敢去看那双曾溺毙他整个人生的眼眸,垂着眸拱手,声音淡得像冰,冷得像雪,字字都在划清界限:「殿下谬赞,臣不过一介闲散子弟,愧不敢当。」
疏离,恭敬,客气,陌生。
像对待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
纪凌𡷫却忽然迈步,玄色的衣摆擦过他的素色锦袍,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那是他前世刻进骨血的味道,此刻闻来,只剩蚀骨的恶心。余承荞浑身紧绷,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心神清明,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方才朱雀巷,是本王唐突了。」纪凌𡷫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肩头,那触感,和前世替他拂去落雪时一模一样。
余承荞浑身一颤,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与冰冷:「殿下言重,是臣冒昧窥探,与殿下无关。」
他抬眼,第一次直视纪凌𡷫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眸底,深不见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偏执,有占有,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唯独没有半分愧疚。
没有愧疚。
余承荞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冷得像冰窖。
也是,杀了他的人,怎么会有愧疚。
宫宴过半,余承荞再也撑不住,借着更衣的名头,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回廊,往殿后的西苑狂奔。西苑僻静,只有满院腊梅,夜风卷着梅香,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却终于能喘一口气。
他扶着梅树,弯着腰剧烈地喘息,指尖抵着粗糙的树皮,指节泛白,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化开。
前世的爱,前世的痴,前世的怨,前世的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爱了纪凌𡷫一辈子,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倾尽所有,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那个他爱入骨髓的人,身边站着别人,坐拥万里江山,连半分回头都不肯给他。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剜心之痛,凭什么纪凌𡷫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凭什么林婉婉可以顶着他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余承荞的肩膀微微颤抖,泪落无声,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碎得拼不回来。
身后的脚步声,还是如期而至。
沉稳,笃定,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他的心跳上,像踩在他破碎的心上。
余承荞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跑什么?」纪凌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冽,带着怒意,还有一丝他听不出来的慌张,「余承荞,你在躲本王?」
余承荞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眼底的湿润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比西苑的夜风还要寒。他慢慢转身,看着眼前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
那笑容,清隽,却冰冷,像淬了毒的梅花,美得让人心尖发颤,也疼得让人心尖发颤。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臣只是爱清静,不想扰了殿下与林小姐的良辰美景。」
他刻意提起林婉婉,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纪凌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冷得能冻死人,几步便欺到他面前,大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滚烫的掌心,粗糙的指腹,磨着他的皮肤,那触感,熟悉又陌生,让余承荞浑身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抗拒,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提她做什么?」纪凌𡷫的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偏执与怒意,墨色的眸底猩红一片,死死盯着他,「余承荞,你眼里,就只有她?」
余承荞看着他,笑得更冷,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不然呢?殿下的官配,名门贵女,温婉贤淑,臣不敬她,还能敬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纪凌𡷫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纪凌𡷫,你杀了我一次,难道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纪凌𡷫眼底的所有伪装。
杀了他一次。
余承荞终于说出口了。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纪凌𡷫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松了,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与痛苦,还有一丝深藏了一辈子的、不敢言说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承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抽回自己的手腕,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素色的衣摆被夜风拂起,像一只想要逃离的蝶。
「纪凌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前世的债,我不讨了。今生,我只求你,离我远点。」
「你有你的林婉婉,有你的江山大业,我有我的靖安侯府,有我的安稳余生。」
「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余承荞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纪凌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浑身僵硬,墨色的眸底,第一次泄出了彻底的慌乱与绝望。
他知道,他错了。
前世,他杀了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以为,只要除掉余承荞,就能护他周全,就能让他远离朝堂的腥风血雨,就能让靖安侯府平安无事。他以为,只要他登上帝位,就能把一切都弥补回来。
可他没想到,余承荞会重生。
没想到,他会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恨意,重新站在他面前。
没想到,他会对他说出「死生不复相见」。
林婉婉算什么?不过是他为了自保、为了登位,找来的一枚棋子,一个挡箭牌。他的心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余承荞。
从永安三年上元灯夜,在朱雀巷撞见那个清隽干净的少年开始,就只有他一个。
他的温柔,他的偏执,他的占有,他的所有情绪,从来都只给过他一个人。
前世是,今生,也是。
纪凌𡷫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看着余承荞决绝的背影,眼底的慌乱渐渐化作刻骨的执念,墨色的眸底,燃起了不灭的火焰。
死生不复相见?
不可能。
余承荞,你是我的人,前世是,今生是,下辈子,也只能是。
你欠我的情,我欠你的命,这辈子,我们总要慢慢算清楚。
林婉婉也好,江山大业也罢,在你面前,都不值一提。
我会等,等你消气,等你回头,等你重新爱上我。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怨我,哪怕你这辈子都不肯原谅我。
我也会守着你,护着你,用尽余生,去弥补我犯下的错。
虐到极致,余生尽甜,从此岁岁安稳,白首不离——这是他欠他的,也是他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