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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夹书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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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漫进鸣捷中学的枫叶道时,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焦糖味。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喧闹的人声渐渐被风吹散,只剩下零星几个慢吞吞收拾书包的身影。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切过枫叶道,给满地碎金似的落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沈亭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起小小的弧度,像只偷藏了阳光的气球。他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葡萄味阿尔卑斯硬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陈旅英。
陈旅英垂着眸,脚步不疾不徐,指尖捏着刚发下来的数学竞赛报名表,侧脸在夕阳下淡得像一幅水墨画。他的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肩带调得不长不短,紧贴着脊背,连校服袖口的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冷淡。当然,这只是在外人面前,在熟人面前,他偶尔会热情一下。
“陈旅英,你走快点啊!”沈亭倦停住脚步,踮着脚冲他挥了挥手,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再慢一点,食堂的糖醋排骨就要被抢光了!”
陈旅英抬眼,目光落在他沾着糖屑的嘴角,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脚步稍稍加快了些。
沈亭倦见状,立刻笑弯了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个不停:“我跟你说,渝城的秋天没有这么多枫叶,都是黄桷树的叶子,落下来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这里,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饼干上……”
他的声音清亮得像春日的溪流,混着落叶被踩碎的轻响,在安静的枫叶道里荡开。陈旅英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上次没讲完的渝城的火锅、江景,还有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糖水铺,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少年晃动的发顶上,眼底的冷淡不知不觉间,漫进了几分柔和。
风卷着一片红透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沈亭倦的脚边。
他突然“呀”了一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片枫叶捡起来。指尖拂过叶片上清晰的纹路,像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在层层叠叠的落叶里扒拉半天,挑挑拣拣,最后终于选出一片形状最完整、红得最透亮的叶子,颠颠地跑到陈旅英面前。
“你看!”沈亭倦仰着脸,把枫叶举到他眼前,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夕阳,“这片最好看了,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咱们上次画的正弦函数图像?”
陈旅英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又滑到沈亭倦带笑的脸上。风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尖上沾着点薄汗,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抿了抿唇,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沈亭倦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翻开陈旅英夹在胳膊底下的物理课本。书页间还夹着陈旅英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边角都翻得有些发卷,却依旧平平整整。沈亭倦小心翼翼地把枫叶塞进去,又仔细地抚平书页,指尖轻轻按着,像是在藏什么不能说的心事。
“这样夹着,过几天就能做成书签啦。”他弯着眼睛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以后你刷题累了,看到它就想起我,说不定就不累了。
陈旅英的喉结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书页间那抹艳红的枫叶上,鼻尖似乎萦绕着沈亭英身上淡淡的葡萄味。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沈亭倦也没指望他回答,又蹦跶着跑到前面去踩落叶,清脆的咯吱声混着他的笑声,在枫叶道里荡开。他时不时捡起一片枫叶,对着夕阳照一照,或者凑到鼻尖闻一闻,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小孩子。
陈旅英低头,看着被夹在物理书里的那片红枫,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里藏着的少年心事。他把那本物理书往怀里拢了拢,指尖隔着书页,轻轻碰了碰那片枫叶的轮廓,冰凉的触感透过书页传过来,却奇异地烫了指尖。
“啧,你看他俩。”
枫叶道的拐角处,韩喙贤和池郎靠在树干上,偷偷看着远处的两人,压低了声音嘀咕。池郎捅了捅韩喙贤的胳膊,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笑意,“陈旅英那臭闷葫芦,平时碰一下他的书都跟要他命似的,现在沈亭倦往他书里夹叶子,他倒宝贝得紧。”
韩喙贤抱着胳膊,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陈旅英小心翼翼拢着书的动作上,啧了一声:“急什么,细水长流嘛。你看沈亭倦那小太阳,估计连恋爱都没经历过,啥也不知道。
“也是。”池郎点点头,忍不住笑出声,“每次他俩在说话,陈旅英耳根红得快滴血了,还硬装着面无表情,笑死我了。
两人的嘀咕声被风吹散,没传到前面人的耳朵里。
沈亭倦又捡了片枫叶,转过身冲陈旅英晃了晃:“陈旅英,快点!再晚食堂的糖醋排骨就真的没啦!”
陈旅英应了声“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快步跟上去,手里的物理书被攥得更紧了,那片枫叶被夹在书页中间,安安稳稳地躺着,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
两人走到枫叶道的尽头时,夕阳刚好落到教学楼的屋檐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沈亭倦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陈旅英听着,脚步不知不觉间,和他的步调渐渐一致。
回到家,陈旅英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第一件事就是抽出那本物理书。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那片枫叶静静地躺在里面,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他把枫叶取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找来一本厚厚的词典,把枫叶夹在中间,又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镇纸。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压着枫叶的词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枫叶,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一的早读课,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旅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着数学竞赛的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那本压了两天的词典就放在桌角,他昨天晚上把枫叶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夹回了物理书里,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书页间。
前前桌孙嘉敏是个心细的女生,早读课背单词背得有些犯困,瞥见陈旅英桌角的物理书,随手翻了翻,一眼就看见了夹在里面的那片红枫叶。
“哇,这片枫叶好漂亮啊。”孙嘉敏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她好奇地拿起枫叶,对着阳光照了照,“陈旅英,这是谁送你的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在埋头读书的同学都偷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眼里满是好奇。
“我知道我知道!”坐在旁边行的万霖琬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天放学我看见沈亭倦在枫叶道捡叶子,还往陈旅英的书里夹了一片!”
“真的假的?”王有晴也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他俩最近走得好近啊,沈亭倦一有不懂的题就去问陈旅英,陈旅英还会给他讲题呢。”
“何止啊,”韩喙贤也插了一嘴,故意扬高了声音,“我还看见陈旅英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沈亭倦抄呢,他的笔记,以前谁借过啊?”不就一直只给沈亭倦嘛”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进陈旅英的耳朵里。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同学,眼底的寒意让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烦躁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议论的感觉,更不喜欢他们把自己和沈亭倦的名字放在一起,用那种探究的语气讨论。
就在这时,沈亭倦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两瓶热牛奶,额头上还沾着薄汗,显然是刚从楼下的小卖部跑上来的。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旅英,立刻笑弯了眼,快步走过来,把其中一瓶牛奶放在他的桌上。
“刚买的,还热乎呢。”沈亭倦的声音清亮,带着满满的笑意,“你早上应该没吃早饭,喝点牛奶垫垫肚子。”
陈旅英却没像往常一样接过来,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道墨痕上,声音冷得像冰:“不用。”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沈亭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举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递了递:“热的,很好喝的,香蕉味的。”
“我说不用。”陈旅英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别总往我这儿凑,影响我学习。”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亭倦身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捏着牛奶瓶的手指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围的同学都偷偷看着他们,空气里的尴尬快要溢出来。韩喙贤想站起来打圆场,却被池郎悄悄拉住了,池郎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别掺和。”
沈亭倦默默地收回手,把那瓶牛奶放在自己的桌上,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在发呆。
陈旅英的笔尖顿住了,看着那瓶孤零零地放在沈亭倦桌上的牛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酸又涩。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些话,他只是被那些议论声搅得心烦意乱,脱口而出的,全是伤人的话。
他看着沈亭倦的背影,手指悄悄蜷了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是这样,他又一次让沈亭倦生气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枫叶,飘在窗台上,红得刺眼。早读课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可陈旅英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低头看着物理书里夹着的那片枫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他想,他好像,把小太阳,惹哭了。
整个上午,沈亭倦都没再跟陈旅英说过一句话。
课间操的时候,大家都去操场集合,沈亭倦却借口肚子疼,留在了教室里。陈旅英站在队伍里,目光时不时飘向教学楼的方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韩喙贤看出了他的心思,凑过来低声说:“你别跟个木头似的,沈亭倦那家伙,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你早上那句话,伤着他了。”
陈旅英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熙熙攘攘,沈亭倦和万霖琬、王有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却始终没往陈旅英的方向看一眼。陈旅英坐在角落里,看着沈亭倦脸上的笑容,心里更闷了。
他扒拉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去,索性放下筷子,走出了食堂。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条枫叶道。满地的枫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枫叶,和沈亭倦夹在他书里的那片,一模一样的红。
陈旅英捏着那片枫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跑去,脚步越来越快。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沈亭倦一个人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陈旅英放轻脚步,走到他的座位旁,轻轻把手里的枫叶放在他的桌角。
然后,他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书,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那片枫叶,把两片枫叶叠在一起,夹回了书里。
他看着沈亭倦熟睡的侧脸,轻声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沈亭倦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陈旅英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秋的风还在吹,枫叶道上的落叶越积越厚。两个少年的心事,像埋在落叶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