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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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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捷中学的元旦晚会礼堂,像被打翻了的糖果盒。
彩色的气球缠在红色的幕布上,金闪闪的拉花从舞台顶垂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台下的座椅坐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笑闹声混着后台传来的乐器调试声,织成一张热热闹闹的网。陈旅英坐在靠后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没开封的中性笔,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发热。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的函数图像歪歪扭扭,跟他此刻的心思一样,乱得没章法。
“学神!陈旅英!”
韩喙贤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破了陈旅英周遭的安静。他扒开人群挤过来,额头上沾着一层薄汗,校服外套的拉链扯到了胸口,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救大命了!咱们班的合唱节目,孟明辉刚才彩排的时候崴了脚,现在人在医务室呢!”
陈旅英抬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缺一个人啊!”韩喙贤急得直跺脚,抓着陈旅英的胳膊晃了晃,“本来就六个男生,少一个直接垮掉!你唱歌好听,你上呗!”
“不去。”陈旅英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怕惊扰了谁,手指又低下头,戳了戳练习册上的抛物线,“我没练过。”
“练什么练啊!”韩喙贤哀嚎,“就唱周杰伦的《晴天》,谁不会哼两句?再说了,沈亭倦也在!”
陈旅英捏着笔的手顿了顿。
沈亭倦。
这个名字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他的心尖上,痒得他有点不自在。
转学生沈亭倦,是半个月前插班到他们班的。来自雾蒙蒙的渝城,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口音,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有个小小的梨涡,像盛着一汪甜甜的泉水。他是那种天生的小太阳,走到哪儿,哪儿就亮堂起来。会主动帮助同学干活,会开学的和他讲在渝城的开心事,会因为他说错了话而生气却又会很快原谅他。
陈旅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厚厚的沉默,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可沈亭倦不一样,他像一缕执拗的风,非要钻透这层茧,把温暖的光,一点点送进来。他愿意和沈亭倦说话,愿意在他生气的时候想办法哄他,他突然发现,沈亭倦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哎呀你别杵着了!”韩喙贤还在拽他,“导演都催了!就差你一个了!”
陈旅英刚想开口拒绝,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沈亭倦站在他面前,额头上也带着汗,校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手掌暖暖的,攥着陈旅英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很稳。“陈旅英,”他笑了,梨涡陷得更深了,“帮个忙呗?”
陈旅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亭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礼堂的灯光,映着彩色的气球,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的“不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唱一遍。”沈亭倦凑近了点,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秘密,“唱完了,我请你喝汽水,橘子味的还是青柠味的?
陈旅英的耳根,悄悄红了。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韩喙贤在旁边欢呼一声,拽着他和沈亭倦就往后台跑。
后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穿着演出服的同学。池郎和陈杨正站在角落,手里拿着歌词纸,看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上来。“可算把你俩盼来了!”池郎把一张皱巴巴的歌词纸塞给陈旅英,“就几句高潮部分,跟着唱就行!”
陈旅英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沈亭倦的笔迹。上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陈旅英,加油!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很快就轮到他们班的节目了。报幕员甜美的声音落下,沈亭倦拍了拍陈旅英的肩膀:“别怕,跟着我来。”
陈旅英点了点头,攥着歌词纸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跟着其他的人,一起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下来,亮得刺眼。陈旅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站在刺眼的光里,有点手足无措。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他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陈旅英转头,看见沈亭倦正对着他笑,眼神里带着安抚的力量。他朝陈旅英眨了眨眼,像个调皮的小太阳。
陈旅英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
前奏响起来了。
是熟悉的吉他声,轻轻的,柔柔的,像夏日午后的风。
沈亭倦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点渝城特有的软糯,又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像清泉流过石缝,好听得不像话。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陈旅英看着沈亭倦的侧脸,看着他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的身子,看着他嘴角的梨涡,忽然觉得,这舞台上的光,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轮到合唱的部分了。
池郎和陈杨的声音响起来,沈亭倦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陈旅英深吸一口气,跟着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清冽,像冬日里的雪水,和沈亭倦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沈亭倦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陈旅英。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旅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
沈亭倦的眼睛里,盛满了光,盛满了笑意,也盛满了他。他看着陈旅英,嘴角的梨涡深深的,唱着那句最动人的歌词:“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陈旅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沈亭倦的眼睛,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台下的观众,忘了这是在元旦晚会的舞台上。他只看见,沈亭倦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配啊!”
紧接着,欢呼声、口哨声、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差点掀翻了礼堂的屋顶。在这里,大家抛开了他们是同性,只是发自肺腑的为他们鼓掌,欢呼。
韩喙贤在台下跳着脚喊:“陈旅英!沈亭倦!唱得好!”
王有晴和万霖琬陪孟明辉着也从医务室赶了过来,站在台下,使劲地拍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陈旅英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他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沈亭倦的眼睛,指尖攥着的歌词纸,被汗浸湿了一角。
沈亭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却依旧清亮好听。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歌曲结束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久久没有停歇。
他们10人站成一排,鞠躬致谢。陈旅英的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台下。沈亭倦站在他旁边,鞠躬的时候,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
陈旅英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走下台的时候,后台的同学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着他们。“沈亭倦你唱得也太好听了吧!”“陈旅英没想到你唱歌这么绝!”“你们俩对视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旅英的脸更红了,他挣开人群,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手腕却又被沈亭倦攥住了。
沈亭倦拉着他,一路跑出了后台,跑到了礼堂外面的走廊上。
夜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走廊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跑什么呀?”沈亭倦的声音里带着笑,松开了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两瓶橘子汽水,递给他一瓶,“说好的,请你喝汽水。”
陈旅英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稍微平复了他躁动的心跳。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甜的橘子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刚才……”陈旅英的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哼,“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亭倦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谢我拉你上台?”
陈旅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亭倦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转过头,看着陈旅英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陈旅英,”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你唱歌很好听。”
陈旅英的耳根,又红了。
他避开沈亭倦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同学在散步,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温馨又美好。
“元旦快乐。”沈亭倦忽然说。
陈旅英转过头,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元旦快乐。”他轻轻说。
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橘子汽水的甜味。两个少年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冰凉的汽水,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陈旅英看着沈亭倦嘴角的梨涡,忽然觉得,这个元旦,好像和以前的每一个元旦,都不太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像一颗种子,在心底,发了芽。
像一缕春风,吹开了,冰封了很久的,晴天。
沈亭倦回班里去了,陈旅英愣了很久,轻轻的吐出了一句:“沈亭倦,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