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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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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流水情投意合,天成佳偶风花雪月之类的鸳鸯情事,在学校里可孕育不出来什么真货,至少白小阔这么觉得。少年在对欲望的探索中发现自己的兴趣点偏斜了,内心接受了一段时间后,又很从容地转向上帝对他命定的赛道,但在现实中,他从不主动去挖掘对身边男性的臆想,平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社会敏感问题方面的少数群体。一方面是他没有很看重这件事,另一方面就是他的蠢货男同学实在是不容人遐想,如果是与情爱连接起来的话。不过那天,他在煌煌旭日中望见徐葳生那张脸,脑子里就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倏地闪过一个新奇的臆想,他描述不出来,无关任何具体的纯粹与欲望,就只是那一下,仿佛血肉心腔上有个小人跳了一下,几乎撞到锁骨,无痛但痒,下一秒小人销声匿迹,只剩下他的心久不得安。
不太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白小阔自我感觉有些微妙。自那天,他对徐葳生的脸日渐迷恋起来,从偷看开始一点点演变,后来甚至会在打闹时撞在人身上偷偷嗅闻他脸颊的味道,客观讲是没有任何气味儿的,可他就是觉得有一种淡淡的“信息素”——他从小说中学到的——萦绕在他鼻尖,闻得他牙痒。
这种迅速飙升的生理性吸引迫使他总是想偷偷制造出点什么,细想起来让他感到脸颊发烫,或许是觉得很掉面子,即便除了他世界上还有零个人看到。然而事情每每挨到那一步,他又很娇惯自己地遵从自己的内心......有一点良知又如何呢,不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有好朋友很正常啊,谁还没个好朋友,好同学当然不如他真正的好朋友。”某人平静地想着。这天晚上,白小阔才恍然警觉起两人的普通同学关系,一种无可避免也最好维持,在班级里会形影不离,但谁离了谁都无痛无痒的关系。他有点烦闷起来这种“线上网友”类型的关系。
“那我就成为他真正的朋友呗。”他决定发展“线下”关系。
第二天徐葳生确实带去了糕点,味道很好,只可惜卖相不佳,确实是纯手工。
白小阔不忘使命:“你家在学校旁边的小区?我没记错吧?”
“嗯......”徐葳生低头认真吃着糕点。
“我周六来找你行吗,我们出去玩儿?”他故意流露出突发奇想的神情,毫不掩饰强烈的期待,这样才显得正常坦荡、不刻意,同时夹杂着的半分胡闹,也会消减很多对方想拒绝的压力。
沉醉于糕点的男生这才抬头,唇角还带着碎屑,“去哪儿玩儿?”他问。
那人摇头:“没想好,就想跟你玩儿。”
徐葳生闻言忍不住笑了,继续低头吃绿豆糕。
白小阔:“是租的房子吗?”
徐葳生看了他几秒:“嗯,我自己住。”
手工糕点最后剩下几块儿实在吃不完了,就放在白小阔桌洞里,没想到下课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被白小丰偷翻了过去,还对着他哥沾沾自喜:“绿豆糕哪儿买的?我没吃够呐!”
刚回座位的白小阔赶忙摸了摸桌洞,果然只剩下个空壳:“?你是猪吗?”震惊了几秒随即意味深长的笑了:“你大哥的。”
“?”“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若木鸡地看向拥有绿豆糕所有权的人。
所有权人看着他这幅仿佛天崩地裂的模样,也笑开了,一边笑一边低下头算题。
三个人的故事只剩下一脸苦瓜的白小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人理他。
这天傍晚白小阔病症很轻,甚至晚饭前就调整好了,他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出了教室,又转头去了办公室找他爹:跟我妈说晚上不用送饭了,她宝贝儿吃过了。不出意外换来的是白展华巴掌伺候:“严肃点!”儿子走后还是为他松了口气。
相处了小半个学期,徐葳生能感知出来白小阔奇怪的表现会发生在傍晚时间段里,无论怎样,他也从未再过问。他总爱坚持一个人吃饭,白小阔也从不强求,这天晚饭就跟着白小阔和秦毅林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耳濡目染也快成了半个动漫专家了。
晚上回了家白小阔可闲不住了,先是按照他妈的命令去给对面巷子的大伯送了一筐热腾腾的炸鱼,回来后就窝在自己屋里边吃炸鱼边打开AI聊天框:
【我第一次跟同桌约好了出去玩,我俩都男的,适合去什么地方?玩什么?】
等了几秒,AI回复:【恭喜你!第一次跟同桌约出去玩,是友谊升级的重要一步......】白小阔忍不了跟他爹一样啰嗦的人工智能,手指直接划到推荐方案的板块,他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胡茬:“台球不会,保龄球不会,羽毛球......嘶,球类算了吧。”
“电玩城可以,游乐场算了吧,幼稚。”
“密室?剧本杀?啧,费脑子。看电影?没新意......博物馆还行,可这边没有啊。水族馆,有点暧昧。”
“游泳......太暧昧了吧......”果然,心术不正的人瞧什么都是比萨斜塔。“咳,他也不一定会。”
经过内心翻江倒海的方案角逐,最后决定去电玩城,刷牙的时候才想起来徐葳生好像还没答应他,是他看出来有希望才擅自决定的,于是匆忙几下漱完口,洗完脸,擦完水乳,躺床上拿出手机。他先打了一行字:想不想去电玩城?还没等发送又全盘删掉,觉得未免有些强势,思索了片刻:
【我周末想去电玩城,你去吗?】等了几分钟,没得到回复,他也不急,转头又去谋划要吃什么。
这边徐葳生刚写完试卷打算睡觉,转头了眼突然亮屏的手机,白小阔的消息从锁屏界面弹出来,他看着消息内容沉默了几秒,然后扔下手机去洗脸。反正他一直都不是会及时回消息的人,这个坏习惯偶尔被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吐槽,这时候倒是给他留下了装死的空子。
只可惜刚做完物理试卷的脑子有些过劳,转不太动了,洗漱完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如果说按习惯,他必定是果断拒绝,除了他认定的亲人,他逃避跟外人独处的不适感,怕别人随时会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具空壳,他也不喜欢跟着一群人,因为他不合群。越是逃避,越是缄默,封闭与自卑相辅相成,在这场循环中一个赛着一个生长。
然而徐葳生不是昏庸的当局者,他清如旁观,越长大越能看清自己的问题,社会属性一次又一次驱使他羡慕、渴望正常人的社交生活,想要感受同龄人平常生活中的五颜六色,即便他永远也扭转不了自己是个身后没有家的空壳子,永远也弥补不了自己缺失的“爱”——如若爱是甘霖,人心便作花圃,有人的苗圃春光烂漫、花影缤纷,而他的,只怕快退化成了盐碱地了。
所以每当他想为自己来日方长的人生做出点改变时,无形的恐惧又撕扯着他的胆量,让他很难迈出这一步。
徐葳生关灯躺在床上又盯了很久这条消息,最后回复:【刚开学,快周末了再说吧,我不确定。】
【行】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第二天白小阔问。
“没有。”
“你会打羽毛球吗?”第三天白小阔问。
“不会。”
“我带你去看我大伯画画吧,他让看。”白小阔问。
“我也看不懂。”
“我想教你打游戏。”
“......”
......
高中生苦不堪言的日子在“十万个约你玩儿”中很快挨到了有假期的周末前夕(这里的高中两周放一次假,第一个周末不放假),白小阔其实在问到第二天的时候就有些撑不住面子了,总觉得有种主动约女神被多次婉拒还看不懂人家意思的怪异感。哦,对他来说应该是约男神。不过只要厚着脸皮跨过这个坎儿,只要他有活泼犯贱闹你玩儿的劲头儿,“男神”啼笑皆非的婉拒也都是对他“恬不知耻”的化解。
眼看明天就是周六了,白小阔说气定神闲是假的,他看着正在做生物题的徐葳生开口:“不跟你闹了,说真的,明天你去不去?”
徐葳生笔都没顿一下:“去。”
白小阔表情却顿了:“......真的?”
“嗯。”
院子里的银杏正处在黄绿交织的渐变混合中,新起的秋风哗哗掠着叶梢,矗在院子一脚,颇像纤尘不染的水彩画作。树下白展方无视了石凳,直接坐在地上,安静地修复着他一分为好几块的宝贝花瓶,那动作之小心翼翼,好像是对待什么不得了的文物似的......
他扶着不算小的瓷器片,行动的时间还没有沉默不动的时间长,也不知是累了想听听这送爽的金风,还是放纵自己去回忆二十多年前的青年心事,出神中又见到了让他记挂了半辈子的......爱人。
就那天吧,是在野草迎风蛮长的春季,她穿着黄花长裙弯腰贴近在自己耳边,看他用油彩绘出红花绿叶,那样兴致勃勃,好像他画里的天地比抬头看到的实景还广阔得多,几次起笔落笔都惹她轻笑,那样落落大方。绘摹白云时突然少了点灵感,便偏转过头:“我下次画你吧。”
他当然记得她叫陈云舒。
陈云舒害羞得不明显,眼中笑意更盛,那时候可不敢随便亲吻,她用指尖轻轻抚过白展方持笔的手背骨节,算作亲近,倒是让白展方心花怒放地红透了脸,羞得说不出来话,转头把云彩画了出来。
有一次在公园......
“大伯!”白小阔毫无征兆闯了进来,不小心撞碎了他的八十年代。看到白展方正在粘他的花瓶,他立马噤了声,止了步,有种不小心撞枪口上的无力感。
果然,白展方抬头睨了一眼,想到手中的花瓶,也不管来人是不是罪魁祸首,一口气从鼻口颇有力度地喷出,脸色也赌气似的耷拉下来,低着头继续干活。见状白小阔只好走过去帮他扶着碎片,看着他用美纹纸固定好。
天色见黑,院子里也没开灯,白展方把手里粘好的一半轻轻放在垫子上,然后就那么低着头也不说话,毫不掩饰他的失落。小侄子默默坐到他的同侧,头靠上他的肩膀,轻声:“大伯。”
说不清是安慰讨好还是委屈难过的语气把白展方从夜色中拉了回来,有些好笑:臭小子跟着悲伤个什么劲儿。他深叹一口气起身:“又来干嘛?”
白小阔也不敢玩笑,一边跟着他走进屋一遍严肃地说:“明天跟同学出去玩儿,我想再给他一副画,再给我选个你不要的呗。”
白展方算不得什么知名大画家,但他接活儿一般只接大活儿,干一次挣不少钱,小画都是自己闲来画着玩儿的,价值、意义什么的约等于无,小孩儿爱拿就拿去,反正一直搁着也是占地方。这会儿他咂摸着白小阔的话,“再”,给他一副?
“同一个人啊?有些东西给多了就不特殊了,意义就磨灭了。”
白小阔不知道听没听懂,直直地看着语重心长的大人,白展方也不急,跟他对视。突然白小阔开口:“哦,那就算了,我不想要了。”说完就捡起了墙边的工具走进了清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