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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危楼 ...

  •   云渺州,浮光城,沈家。

      听雪阁。

      夜色如水,一方小小僻静的院子中央是错落精致的阁楼,院落入门处栽了几株喜寒的花草,清幽寂静。廊下灵灯幽幽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沈疏白御剑落在在门口,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卸下一身的疲惫,他正庆幸着夜已深,侥幸可以晚一天面对兄长,转身便看到了寒池旁的玄色背影,浑身一僵。

      是兄长。

      沈危楼正静静屹立在那方引自寒泉的活水小池旁,负手而立,平静看着池中几尾悠然自游的银鳞鱼。听见身后的动静,他也没有回头,垂眸望着那尾鱼儿,不含什么情绪的淡淡道,“回来了。”

      沈疏白不自觉颤着眼睫,硬着头皮的进入庭院。

      和兄长相依为命的二十年让他早已明了,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沈疏白理了理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带着心虚上前几步,在沈危楼身后几丈之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嗓音带着奔波的倦惫沙哑,“…兄长。”

      沈危楼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在廊灯中显得格外深邃,眉眼是长居高位自然而然形成的冷冽,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沈疏白身上,如同实质的寒流,自上而下扫过。

      衣衫染红,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周身的灵力是难以掩饰的虚浮与强装的完好。

      “回来了。”

      半晌,沈危楼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空气又冷了一分。

      “说说,怎么回事。”

      沈疏白心头一紧。

      他自知自己的情况瞒不过兄长的眼睛,只能半真半假,抹去动用禁术的原因,只含糊道,“…不敌寒鳞蛟,只能动用禁法…”他试图轻描淡写的蒙混过关。

      初冬冷风吹拂,寒意让沈疏白受伤的身体不禁一颤。

      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被扔了过来,正正好好罩在沈疏白身上。

      沈疏白茫然接过厚重的羽氅。大氅质地华贵,内里是柔软、稀少的灵狐绒,还残留兄长身上特有的冷冽如雪松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寒意。

      “披上。”

      沈疏白默然,依言将大氅披紧。只是这大氅过长,下摆几乎触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露出染上些血色的脸和漆黑的眼睛,手指正搭在衣袍领口处,骨节处泛着寒风吹过的薄粉。

      沈危楼眼眸更深。

      他转身,率先走向庭院一侧的暖阁。

      “进来说。”

      暖阁内陈设雅致,暖玉铺地,炭火静静燃烧,驱散冬夜的寒意。沈危楼在惯常位置坐下,沈疏白紧随其后,犹豫了一下,没有解下大氅,也随其坐下。

      侍从无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

      沈危楼并没有动那杯茶,而是目光锐利,仿佛要剥开他所有外在借口一般,沉声道,“说清楚,怎么伤的。”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疏白知道必须交代清楚。他略去柳清月引发危机的具体细节,只详细说了为得冰仙兰遭遇暴动的寒鳞蛟,为护众人周全,而不得已动用禁法上。

      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但是提到燃烧心头血时,那仿佛历历在目的疼痛让他指尖几不可察的蜷缩。

      沈危楼静静听着,面上一如既往。只有那双眼眸,随着沈疏白的徐徐讲述,渐渐凝起厚重寒霜。当听到“燃烧心头血”,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用力地泛白。

      “…之后,我在一处传承地得了指点,伤势好了大半…”

      沈疏白一路讲到自己回到沈家,结束讲述,捧起热茶,借由杯壁的温度暖着自己冰凉的指尖。

      “顾宴…”

      沈危楼突然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稳,却让沈疏白心头一跳。

      “他为何会与你同行,又与你同归?他的腰间,又为何挂着你的剑穗。”

      兄长连顾宴身上的剑穗都注意到了?

      沈疏白心中微微惊讶。知道无法再含糊其辞,只能一五一十将在顾家时退婚的承诺、救命之恩以及共同取得传承的经历如实道来,并再次强调,“那剑穗只算作信物,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我看他是昭昭之心,人尽皆知。”

      沈危楼唇角勾起极淡的冷嘲弧度。

      看着胞弟不知所措的眼神,沈危楼没有揪着这个点不放,轻飘飘放过了他,接着询问道,“那柳清月,他人在何处?”

      沈危楼声音陡然更冷了几分,淬了冰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你为他伤极至此,他可曾护你分毫?或者说…他只是累赘?”

      沈疏白没想到兄长一下子猜到了他隐瞒的细节。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连带着对柳清月堆积的不满,沈危楼措辞更加尖锐。

      沈疏白抬眼,想为心上人在兄长面前争辩几句,但对上沈危楼那冷的几乎看透一切、没有温度的双眸,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嗓眼里。

      兄长对柳清月的不喜,从来都不掩饰。若此刻再和他争执,只会火上浇油。

      他最终只是垂头低低道,“清月他…自有考量,是我学艺不精,未能护他周全。”

      沈危楼盯着他,目光在他略显倔强又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良久,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怒火,冷意,带着偏执的阴郁。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沈疏白身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沈疏白不由自主的想往后微仰,却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沈危楼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尖用着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捏起沈疏白的下巴。

      他深深望着这个由他亲自带大,见证过他的喜怒哀乐、成长变幻的胞弟,处于差点失去他的巨大恐慌的心脏终于一点点的,跳动速度趋于平稳。

      幼时的沈疏白总是瘦瘦小小的,脸色是没有血色的白,却会懂事的用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笨拙的安慰他,想办法让他开心,为他分担身上的重压。

      此刻,成长后的沈疏白就在他眼前。

      眼睫根部带着点水意的湿润,眼尾处飘着被屋内暖意闷出的红。雪白的腮肉不再是少年时的圆润,而是贴合皮肉,硬生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小白。”

      沈危楼低哑开口。他唤着沈疏白的小名,仿佛带着某种怒意,又掺杂更复杂的情愫。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动用禁法。”

      沈疏白心虚避开视线,半晌,才如蚊蝇般小声应声。

      “有。”

      沈危楼见他这副不知悔改模样,心中微恼。另一只手抬起,覆上了他丹田的位置。

      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毫无间隔的贴上,灵力如细密的探针,探入他的经脉,霸道的包裹住那颗略显黯淡的金丹。

      那灵力并不温和,甚至带着点惩罚似的,在裂隙处反复探查、碾压。

      “呃…”

      沈疏白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

      隐私的金丹被人入侵的疼痛混合经脉的暗伤,让他额角渗出些冷汗。

      他想后退,想挣脱,可下巴又被牢牢钳住,丹田处的大掌更是紧贴小腹,稳固不已的控制他颤抖的身体。

      他只能被迫承受这份细致的检查。

      “疼…”

      “疼?”沈危楼漫不经心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动用禁法时,可想过疼?”

      沈疏白咬紧牙关,眼眶却不受控制的泛起生理性的红。他垂下眼帘,长睫颤抖如蝶翼,试图掩住眼中的水光和脆弱。

      他知道这是兄长的惩罚。

      鼓气告诉自己,忍忍就好了。往常兄长平日里不舍得惩罚他,这次定是气极了,才会想着给他点苦头吃吃。

      可是,疼痛仍然如附骨之疽。

      即便过了好一会,也没见有停下的意思。沈危楼这次是铁了心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终于,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兄长,心底在秘境里因疼痛和疲惫而强忍着、积压着的那丁点委屈突然蔓延开来。

      脸上是少见的狼狈,汗滴打湿额发,湿漉漉贴在雪白颊肉旁,他清凌的双眸漫上层模糊的水光,褪去原有的冰冷伪装,清冽嗓音颤抖着,带着些许真实的、带着依赖的委屈。

      “…哥…我疼…”

      沈危楼瞳孔微张,手中灵力如潮水涌动般瞬间撤回。他松开钳制沈疏白下巴的手,眼神从那圈淡红的印记艰难移开。

      “…是我冲动了。”

      沈危楼闭眼,眼底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带着痛楚的自责与后怕。对方湿润哀求的眼神深深在脑海浮现。

      他干了什么蠢事。

      明知小白这趟动用禁法,金丹破损、伤及经脉,本就疼痛难忍,却偏偏该死的自己还让他疼。

      他差点…又伤了他。

      沈危楼压下紊乱的心绪,睁开晦暗不明的眼,低沉道,

      “抱歉,小白。是哥不对。”

      沈危楼再次将手贴在了他的小腹处,掌心冰蓝色的灵力缓缓流淌。

      这次不再是蛮横的冲撞,而是小心翼翼的,如细细涓流,带着抚慰与温和,慢慢引导他体内的灵气疏通堵塞处,再温柔汇入丹田,极其投入的引领灵气修复、滋养金丹。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沈疏白紧绷的身体开始在兄长温和灵力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丹田内的撕裂疼痛大大缓解,温润的、带着些许痒意的修复让他眉头随之舒展。

      额角的冷汗被沈危楼另一只手的袖角轻柔拂去,动作笨拙仔细又认真。

      沈疏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汽,随着金丹被滋养,他那泛红的眼尾颜色淡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粉。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全然地相信着、依赖着此刻正在为他疗伤的兄长。方才的恐惧与不安似乎被这份温柔给抚平了。

      他甚至无意识地,被诱哄着,将身体贴近了那源源不断输送着温暖灵力的手。像本能寻求温暖热源的幼兽。

      沈危楼的目光沉沉落在弟弟脸上,看他眉头舒展,看他苍白的脸色恢复淡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心尖涌动。

      “别有下次了,小白。”

      沈危楼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要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也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包括柳清月,包括冰仙兰,包括沈家,也包括…我。”

      沈疏白眼睫轻颤,没有睁眼,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疲惫与舒适交织后的含糊应答。

      灵力仍在输送。

      已至后夜,更深露重。

      沈危楼终于停止了修复金丹的灵力输送。

      沈疏白早已在漫长的过程中沉沉睡去。他身体无意识倾斜,依靠在沈危楼身上,在温暖舒适灵力的包裹下,毫不设防地入睡。

      阁内炭火早已燃尽,失去了屋内唯一的光源,沈疏白睡的更加安稳。

      冰凉如水的黑暗中,沈危楼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睫,一根一根,细致、专注数着。他听见逐渐规律的平稳呼吸,扬起唇角弧度,目光平和。

      离得近了,还能嗅到那股浓郁的、诱人的冷香,浸染沈危楼的五脏六腑。但他甘之如饴。

      许久。

      沈危楼极轻的叹息一声,迅速消散。

      他伸出手,轻柔的将其打横抱起,动作稳定珍重的将其安置于铺着厚厚床褥的榻上,将被角掖的一丝不苟。

      做好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又静静看了一会。月色透过窗棂,洒在沈疏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的清辉。

      他俯下身,像是被蛊惑般缓缓低头。眼神幽暗复杂,挣扎与渴望激烈交战。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指尖拂去沈疏白耳旁的一缕碎发。

      “好好睡吧。”他低语,几乎用气音低低的说,“等你醒来,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丝弧度,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庭院深深,寒池映月。

      沈危楼没有立马离开听雪阁,而是孤身站在庭院中,捏了捏紧绷的眉心,平复躁动难平的心。

      他知道,是他的控制欲太强。

      思绪不自觉飘向远方。

      年少时沈家火光冲天、凄厉尖叫,来不及的悔恨,与小小的、惊慌的他。

      本来素来无感这个弟弟的少年沈危楼,在也是如今夜般冷寂的冬夜,浑身破败坐在早被遗弃的佛庙里,沉默无言又悔恨交加时,他感受到身旁人的的柔软手指轻轻牵上他冰冷的手。

      他没什么情绪的转头,却看到弟弟初现日后清冷雏形的脸上充斥着孺慕和哽咽又无能改变后的依赖,细小的声音还发着颤,

      “哥…我只有你了。”

      霎时心中妖气横生。

      沈危楼蓦然睁开眼,刚刚平复的心又迅速剧烈跳动。俊美无波的脸上蒙上阴影。

      他说过他会保护好沈疏白。

      直到永远。

      他召来心腹暗卫,声音恢复平时的冷冽威严,直接决断道,“传令下去,加强听雪阁的守卫,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柳家的人。”

      “是。”

      “另外,派人去查顾家顾宴的行踪。我要知道他和小白一同离开秘境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是。”

      暗卫领命而去。

      沈危楼望着卧室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沉夜色。

      他要的,是铲除所有潜在的危险风波。

      柳清月、顾宴。

      他冷笑。

      这两个人,他会寻找合适的时机与之和谈。如若不识时务…他垂眸,心中杀意渐生。

      他也不是不能,亲自出手除掉他们。

      【剧情完成度:4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沈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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