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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巷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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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四十分,梧桐巷还沉浸在昨夜的寒气中。
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林澈提着两个纸袋站在巷口,深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安静地观察着这条即将被改造的老街。
他从六点五十就等在这里,比约定的“提前一小时”更早。这不是为了表现,而是他需要时间——在没有沈清弦注视的情况下,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梧桐巷比他之前调研时看到的更复杂。
不仅仅是建筑的老旧、管线的杂乱,还有那些难以量化的东西:墙角用粉笔画着的跳房子格子,晾衣杆上飘着的褪色床单,某户人家窗台上摆着一排酸奶瓶改成的花盆……以及巷子深处,那棵真正的梧桐树。
它比模型里的那棵高大得多,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条伸展着覆盖了小半条巷子。深秋的叶子已经黄透,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
林澈走近,伸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沈清弦颤抖的背影——都是某种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的存在。
“来得真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
林澈转身。沈清弦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穿着浅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他手里也提着东西——两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总监早。”林澈自然地迎上去,“我带了早餐,巷口那家的豆浆和葱油饼,听说做了三十年。”
沈清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葱油饼要配他们自制的辣酱。”
“买了。”林澈从纸袋侧边掏出一个小塑料盒,“还有豆浆,按您习惯——不加糖。”
这个细节让沈清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林澈怎么知道,只是接过纸袋和保温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澈的手背。这次不是意外,林澈能感觉到,沈清弦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停留了半秒。
“去那边坐。”沈清弦指向梧桐树下的一张石桌。
石桌石凳都被落叶覆盖着。林澈快步走过去,用袖子拂去落叶,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沈清弦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些,直到林澈抬头说“可以了”,才走过去坐下。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异的、舒适的安静。只有拆包装的窸窣声、咀嚼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林澈咬了一口葱油饼,外酥里嫩,确实是老手艺。他注意到沈清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个在品鉴美食的食客,而非赶时间的上班族。
“您常来这里吃?”林澈问。
“以前常来。”沈清弦喝了口豆浆,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我外婆家在这条巷子住过。小时候放暑假,每天早上她都带我来买葱油饼。”
林澈夹辣酱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清弦谈及私人往事,用这样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但“外婆”这个词从沈清弦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某种脆弱的温度。
“所以她支持改造吗?”林澈问得小心翼翼。
沈清弦放下杯子,看向那棵梧桐树:“她去世十年了。房子卖给了现在的租客,一个独居的爷爷。”他顿了顿,“赵阿姨的丈夫,以前常和我外公下棋。”
信息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林澈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清弦对这个项目如此执着,为什么他能在细节上做到极致,为什么他对居民的态度有一种超越职业需要的耐心。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
这是他的故乡。
“抱歉。”林澈说,“我不知道……”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沈清弦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工作就是工作。个人情感不应该影响专业判断。”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今天上午要完成三件事:测量37号到45号之间的实际巷道宽度,标记出所有需要保留的树木和构筑物,以及……”
他抬起眼,看向林澈:“和那棵梧桐树现在的拥有者——李爷爷——谈一谈。”
八点半,巷子渐渐苏醒。
晾衣服的阿姨,送孙子上学的奶奶,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叔……沈清弦带着林澈穿行其间,不时停下来和居民打招呼。他记得每个人的称呼,记得谁家有生病需要静养的老人,记得哪户的孩子今年高考。
林澈跟在他身后,背着测量仪器,手里的笔记本飞快记录。但更多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
他看到沈清弦蹲下来和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说话时,会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盖在老人腿上。看到他和卖菜的大叔聊天时,会顺手帮对方把歪了的遮阳伞扶正。看到有孩子跑过,他会下意识伸手护一下,防止撞到测量仪器。
这些动作自然得不像刻意为之,更像是骨子里的习惯。
“小林啊。”赵阿姨从37号门里探出头,“来,吃橘子,刚买的。”
林澈看向沈清弦,后者微微点头。他接过橘子,道了谢,赵阿姨却拉住他:“沈总监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我们吃过了。”林澈如实回答。
“那就好。”赵阿姨压低声音,“那孩子从小胃就不好,工作起来又不要命。你多看着他点。”
那孩子。
这个称呼让林澈心里微微一震。在赵阿姨眼里,沈清弦不是什么总监,而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外婆身后,安安静静画房子”的孩子。
“我会的。”林澈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测量工作紧张有序。林澈负责操作仪器和记录数据,沈清弦则拿着图纸在现场标注。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在测量到巷子中段时,出现了问题。
图纸上标注这里应该是2.8米宽的巷道,实际测量却只有2.4米。林澈反复测了三遍,结果都一样。
“东侧这面墙。”沈清弦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里面是空的。”
林澈凑过去,果然听到空洞的回声。他蹲下身,发现墙根处的水泥有修补过的痕迹,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
“这是后来加建出来的。”沈清弦判断道,“可能是某户人家为了扩大室内面积,私自外扩了墙体。”
这意味着,要么拆除这面墙恢复原状——会影响到墙后的住户;要么调整整个消防通道的设计方案——会影响项目进度和预算。
沈清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墙体的厚度。林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先记录,继续测。”沈清弦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
十点钟,他们来到梧桐树下。
李爷爷已经等在树下的小板凳上。他看起来八十多岁,很瘦,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看到沈清弦时,他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小弦来啦。”
“李爷爷。”沈清弦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老人拍拍他的手,“就是这棵树啊,最近掉叶子特别厉害,我扫都扫不过来。”
林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清弦耐心地听老人絮叨家长里短——儿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孙女要结婚了,最近膝盖疼得厉害……这些和工作毫无关系的话,沈清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细节。
二十分钟后,话题才转到树上。
“爷爷,巷子要改造了。”沈清弦的声音放得很轻,“消防通道需要拓宽,这棵树的位置……可能需要移动。”
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澈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这棵树啊,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种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五十五年了。她走的时候说,让我替她看着树,等树开花的时候,她就回来看我。”
沈清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林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是这梧桐树,它不开花啊。”老人抬起头,眼睛里浑浊的泪水,“它只长叶子,春天绿,秋天黄,冬天就秃了。我等了十年,它一次花都没开过。”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叹息。
沈清弦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老人。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澈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手,轻轻覆盖在老人放在树干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而老人的手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触碰。
“爷爷。”沈清弦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不移树。”
老人愣了一下。
“消防通道的设计,我们重新做。”沈清弦继续说,语气缓慢而坚定,“让通道从另一边绕。树留着,一直留着。”
“可是……可是那样不是要花更多钱吗?”老人有些无措,“我听赵丫头说了,改设计很麻烦……”
“不麻烦。”沈清弦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晃了一下,林澈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沈清弦没有拒绝那个支撑,反而借着林澈的力站稳了,“树留着。我保证。”
他说“我保证”的时候,眼睛看着老人,但林澈感觉那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李爷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沈清弦的手。
离开的时候,老人执意要送他们到巷口。沈清弦走得很慢,配合着老人的步伐。林澈跟在后面,看着沈清弦微微侧着身,仔细听老人说话的样子,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
他忽然想起陆琛的话——沈清弦会把所有事情都变成实验。
但眼前这个场景,不像实验。
像真实的人,在面对真实的情感,做出真实的承诺。
回到巷口时已经十一点。晨雾散尽,阳光彻底洒满了小巷。
沈清弦在石凳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快速绘制调整后的通道草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线条流畅精准,显然对设计软件极为熟练。
林澈坐在他对面,打开笔记本整理上午的数据。但写了几行字后,他的笔停了下来。
“沈总监。”他开口。
“嗯?”
“为什么要承诺?”林澈问,“重新设计意味着整个项目要推迟至少两周,预算可能要增加百分之十五。这对您的工作考核……”
“重要吗?”沈清弦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林澈被问住了。
重要吗?对一个职业经理人来说,项目进度和预算控制当然重要。但看着沈清弦此刻专注的侧脸,林澈忽然觉得,那些KPI、那些考核指标,在这个清晨的梧桐巷里,显得如此苍白。
“不重要。”林澈听见自己说,“对您来说,树更重要。”
沈清弦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澈。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泛着一种复杂的、林澈读不懂的光。
“林澈。”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加“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当助理吗?”
“因为我是陆老师推荐的,专业能力过关,而且……”林澈顿了顿,“您想观察我。”
沈清弦的唇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对。我想观察一个聪明、有野心、懂得算计的年轻人,在面临选择时,会怎么做。”他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刚画的草图,“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低估了你。”
“低估什么?”
“低估你的……”沈清弦斟酌着用词,“人性。”
这个词让林澈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刚才李爷爷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沈清弦问,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记录。
林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如实回答:“我在想,如果那棵树真的被移走了,李爷爷会不会觉得,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感性的想法。”沈清弦评价道,“不符合你一贯理性计算的形象。”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林澈说,“就像您——既是一个追求效率的职业经理人,又是一个会因为一棵树而推翻整个方案的人。”
沈清弦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澈,那目光太过直接,直接到让林澈几乎想要移开视线。但他没有,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林澈。”沈清弦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我很好奇,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一边是完美的职业晋升机会,一边是保护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一棵树,一个老人的等待——你会选哪个?”
“我选第三个选项。”林澈不假思索。
“第三个?”
“找出两全其美的方法。”林澈倾身向前,手指点在平板屏幕上,“比如这里,通道的转弯半径可以再优化。还有这里,排水系统可以整合到地下,节约地面空间。以及……”他快速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资料,“我查过,有一种新型的消防车,转弯半径比标准车型小百分之二十。虽然采购成本高,但长期来看……”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沈清弦并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他。
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珍贵的标本,需要被仔细收藏进记忆的博物馆。
“您在看什么?”林澈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在看一个奇迹。”沈清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一个能把理想和现实、感性和理性、柔软和锋利,同时融合得这么好的人。”
林澈的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那么好”,想说“您过奖了”,但所有客套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沈清弦的眼神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他害怕。
“沈总监。”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沈清弦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的手,也不是碰他的肩膀,而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触碰,像一片落叶拂过皮肤。
但林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这里。”沈清弦收回手,指间捏着一小片金色的梧桐叶,“沾到叶子了。”
林澈低头,看见那片小小的叶子,在沈清弦的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备忘录里的那句话:【今天发现:他也会累。他也会疼。他也不是永远完美。】
现在他想再加一句:
【但他碰我的时候,指尖是暖的。】
午饭后,工作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林澈能感觉到,他和沈清弦之间那层透明的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消失了,而是裂开了,让一些更真实的东西透了过来。
下午的测量中,沈清弦会自然地让林澈帮他拿东西,会在他准确预判到某个数据时,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林澈也会在沈清弦长时间弯腰记录时,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瓶水,或者在石板路上不平的地方,下意识伸手虚扶一下。
这些小动作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每一个,都在无声地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三点钟,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今天就到这里。”沈清弦收起平板,“数据回办公室再整理。”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巷口走。雨渐渐大起来,梧桐叶被打得噼啪作响。沈清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打开,是深蓝色的,和他笔记本一样的颜色。
伞不大,遮两个人有些勉强。
林澈很自然地接过伞柄:“我来吧。”
沈清弦没有反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衣料,林澈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开始反光。林澈放慢脚步,小心地避开积水的地方。沈清弦走在他身侧,很安静,只是偶尔会提醒一句“左边有坑”或“小心滑”。
走到巷子中段时,沈清弦忽然停下了。
“等等。”他说,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蹲下身。
林澈举着伞跟过去,看见沈清弦正小心翼翼地从水洼里捞起一只蜗牛。那只蜗牛很小,壳是浅褐色的,正努力地想要爬出积水。
沈清弦用一片梧桐叶托起它,轻轻放在干燥的墙角。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很自然地说:“走吧。”
林澈举着伞,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看着沈清弦被雨打湿的肩头,看着他在雨中微微泛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刚刚救了一只蜗牛的、修长的手。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这个人是在做实验,那他投入的成本,未免太高了。
回到智源大厦时,两人都有些狼狈。沈清弦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林澈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都有些狼狈,但又奇异地和谐。
“直接去我办公室。”沈清弦说,“有烘干机。”
22层依然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去开会或办事了。沈清弦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一进去就脱掉了湿掉的大衣,里面那件浅米色高领毛衣也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的位置。
林澈移开视线,接过沈清弦递来的毛巾。
“你先用。”沈清弦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型烘干机,插上电源,“衣服脱下来烘一下,很快。”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林澈的动作顿住了。
脱衣服?
在沈清弦的办公室里?
沈清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抬眼看他:“怕什么?都是男人。”
他的语气太坦荡了,坦荡到林澈觉得自己的犹豫反而显得奇怪。于是他脱下大衣和毛衣,里面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深灰色长袖T恤。
沈清弦接过湿衣服,挂在烘干机旁。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林澈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因为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冷?”沈清弦问。
“还好。”
沈清弦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然后他走向办公桌:“你坐一下,我处理几封邮件。”
林澈在沙发坐下,看着沈清弦的背影。他还没有脱掉湿掉的毛衣,就那样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而不真实。
烘干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混合着键盘敲击的声音,构成了一个奇异的、私密的空间。
林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闪烁了很久,他一个字也没写。
最终,他关掉了备忘录,打开了相机。不是对准沈清弦——那样太明显了——而是对准了窗外。
雨中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只有近处的大楼轮廓清晰。他按下快门。
照片拍下的瞬间,玻璃窗上反射出室内的景象:沈清弦专注的侧脸,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他身后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一角。
像一张偷来的合影。
林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三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把它保存了,加密。
“林澈。”
沈清弦忽然叫他。林澈抬起头,看见沈清弦已经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过来一下。”
林澈起身走过去。沈清弦示意他看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复杂的项目进度表。
“因为今天决定保留梧桐树,整个时间线要调整。”沈清弦的鼠标在屏幕上滑动,“我需要你帮我重新排一下接下来两周的日程。尤其是和设计院、施工方的沟通会,必须协调好时间。”
他的语气很专业,完全是上司对下属交代工作的口吻。但林澈注意到,沈清弦说话时,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明白。”林澈弯下腰,仔细看着屏幕。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沈清弦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还未干透的细小水珠。
沈清弦开始讲解调整的要点,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林澈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构建新的时间矩阵——这是他擅长的,把复杂的变量纳入有序的系统。
但今天,这个系统里出现了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
沈清弦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雨水的清冽,混合着办公室里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点……也许是药的味道,很淡,但林澈闻到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消息:【药,最好饭后吃。】
“这里。”沈清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周四下午,原本和陆教授的会议要提前。你能联系到周牧协调吗?”
“可以。”林澈点头,“牧哥今天在学院,我待会儿就联系他。”
“好。”沈清弦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其他的……明天再说吧。今天辛苦了。”
这是一个明显的结束信号。但林澈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沈清弦疲惫的侧脸,看着他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按压胃部的小动作。
“沈总监。”林澈开口。
“嗯?”
“您晚上有安排吗?”
沈清弦抬眸看他,眼神里有疑问。
“巷口那家葱油饼,”林澈说得很自然,“晚上也营业。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再去买两份当晚餐。”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庆祝今天保住了那棵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和烘干机持续的嗡鸣。
沈清弦看着林澈,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林澈读不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挣扎,最终归于平静。
“好。”他说,声音很轻,“七点,巷口见。”
林澈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那我现在先回去换衣服。”他拿起已经烘得半干的大衣,“晚上见,沈总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沈清弦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但也有些……柔软。
林澈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撞出胸腔。
这不是计划内的。
晚餐邀约不是,那个笑不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也不是。
但他不想控制。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弦发了一条消息:
【林澈:对了,李爷爷说,其实梧桐树是会开花的。只是花很小,淡黄色,藏在叶子里,不仔细看看不见。】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沈清弦:那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林澈看着那句话,慢慢扬起嘴角。
【林澈:我有耐心。】
这次,沈清弦没有立刻回复。
但林澈也不着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头发还有些湿,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掉了所有精心设计的冷静和伪装。
他知道这很危险。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灼伤,还是忍不住要靠近那团光。
而此时此刻,22层的办公室里,沈清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我有耐心】,手指微微收紧。
他拿起桌上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的观察数据,从林澈的微表情到他的决策模式,事无巨细。
但在所有条理分明的记录下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实验记录:第17天。观测对象开始反向影响观测者。情感变量介入,数据出现不可控偏差。建议:立即终止实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立即终止实验”那几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打叉,不是划掉。
是一个圈,像在标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他在页脚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与整个实验记录格格不入的话:
【但我不想终止。】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沈清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走出大厦的身影。林澈没有打伞,就那样走进雨里,步伐轻快得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轻声对自己说:
“那就看看,最后是你先看见花……”
“……还是我先,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