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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什么时候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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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开的时候,时知声的指尖无意擦过宋西迟的右手虎口,他触到那道伤口。
宋西迟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时知声轻轻握住。
时知声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手心里的东西展示在宋西迟面前。宋西迟瞳孔动了动,紧张的注视时知声的手心。他摸了一下口袋,是空的。
原本应该待在宋西迟那里的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了时知声的手里——那是曾被宋西迟嵌入手心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贝壳。
自己竟然毫无觉察。
时知声把贝壳放到他的手心上:"物归原主。"然后收拢手指,替宋西迟紧握了它,"下次别再让它伤到你了。"
宋西迟垂着眼睛,他的视线聚焦不了自己的手心,一眨眼,湿润的水滴滴在了时知声的手上。
时知声没有拭去,也没有像平常那样打趣他,而是用一种"我理解你的口吻"道:
"辛苦了,小宋。"
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宋西迟却觉得它有万千重量。这一句,足够抵过所有漂亮话。
时知声松开他的手,哎呀了一声:"外面风好大啊,回家太麻烦了。小宋你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可以么?"
宋西迟背过身,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眶。他没有看时知声,依旧垂着眼,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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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时知声躺在宋西迟家客房的床上,他在一片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不断播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从看到那篇报道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像光怪陆离的梦。
在宋怀瑾那里拿到宋家老宅的钥匙,时知声记得他对自己说的话:"今晚西迟就交给你照顾了。他的状态不是很稳定,如果连你也丧着脸的话,他会更不好受的,还会愧疚自己给你带来了坏情绪。所以可不可以请你稍微装得平静一点,骗骗他也可以的。"
当时时知声是怎么回答的?那时他笑了一下,对宋怀瑾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吧,我是不会让他看出来我不开心的。"
时知声确实做到了,宋西迟半点没看出来。
不过不否认的就是,他是有点私心在的。比如那个拥抱。
时知声是在凌晨三点半才睡着,他睡得不算安稳,短短两个小时,他就做了三个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仍然在刮风。
时知声睡意全无,他走出房间,往隔壁看了一眼。宋西迟卧室的门紧闭。
老宅里除了他俩就没其他人在了,屋子里透着一丝外面的冷光。
时知声收回视线,理了理乱翘的头发。即使表面装得再怎么好,内心不安的感受依旧是很强烈的。家族压力下是他和宋西迟最无措的关系,他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消化好情绪再去面对宋西迟。以避免带来更多麻烦。
时知声发呆间,注意到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闻声看去,回来的人是宋怀瑾。
"你现在怎么样?"观察到时知声眼下的黑眼圈,宋怀瑾把外套脱掉问了一句。
时知声抿了抿唇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没睡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低着脑袋的,瞧着厌厌的,似乎兴致不高。但他极力在掩盖着,不想让自己那么看起来那么难受。
宋怀瑾不点破看出来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时知声在这时候笑笑:"怀瑾哥,我先回去了,要是他醒了的话帮我跟他说了一声。"
他抬起脑袋,眼下淡淡的乌黑显得他比平时更锐利。宋怀瑾说"好"。
早上六点的南舟市已经没下雨了,不过天空中还是有厚厚的云层,一片压着一片。时知声站在路口等车。风刮过来,吹起他的衣摆。
时知声吸吸鼻子,雨后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里。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屋子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时谦和沈知愉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准备好的早餐,和一张便签纸:"公司有事,照顾好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时知声一直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包裹。
家里很少再听到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认真的公司事务讨论。父母总是很晚才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家。时知声从财经新闻和父母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了"风暴"的余威。
宋家的股票,投资以及合作方都被殃及。
时知声也算是这次事件的半个主人公,虽然当时宋家公关的速度够快了,但有关于他和宋西迟之间的言论层出不穷。
两家在商业领域有着良好的口碑,这也导致了很多人觊觎。所以各种难听的评论四起,造成此次风波大规模蔓延。
时家这边也做出了回应,表示再有不实信息流出,一定会递律师函。别人怎么闹时谦不管,要是涉及到自己儿子的,一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
就算是这样,网上还是有人暗戳戳内涵。铺天盖地的信息展示在眼前,好的坏的层出不穷。时知声去过自家公司,大家都忙作一团,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画着大大的、用红色马克笔标注的"亏"字。
风暴过境,这里的人都会被风雨雷电搞得狼狈不堪。
时知声这才意识到,他和宋西迟的事,从始至终都会殃及到周边的一切。而始作俑者,即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宋家上上下下都聚在一起,宋理把一叠损失报告扔到宋黛青面前。白纸顿时散落,上面标明这两天来亏损的金额。他的脸上挂着浓重的疲惫,发生的这些事基本花光了他的精力。宋理不明白明明彼此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同为亲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对方。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家族企业。
宋黛青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她甚至都没说话。根本不在意宋理的任何一句威胁。
宋理双手撑在桌子上,说:"如果爸还在,你觉得他会希望我们闹成这样吗??"
扯到父亲,宋黛青总算是开口了:"你别跟我提他。从小他最偏心的不就是你吗?就算爸还在,你觉得他会不会向着你?"
"……"宋理语塞。
宋黛青盯着宋理此刻空白的表情,想到从她的弟弟出生开始,父亲就一直偏爱他。所有的所有她都必须排在弟弟后面。有关这类的记忆,忆起来都是苦涩的。
"就算我不是嫡系的,但我也姓宋。别忘了我也是宋家的一份子,你就以为我没负收益吗?"宋黛青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宋西迟,冷冷笑了一下,"可惜了,西迟没有意愿要做这个继承人。现在他身上还有一些言论呢。"
被点到名字的宋西迟微微侧过头,他的视线本在注视着窗外摇晃的枝干,听到这么一句目光挪了过来。他正视起这位姿态不屑的女性,语气没有起伏:"这多亏了您啊。我看这个名气表弟也需要吧?我最近可是看到他……"
"宋西迟!"宋黛青厉声打断了他,顺带把攥在手里的杯子咳在桌子上。
这个声响搭上她尖锐的声音,在场正小声议论的人被惊得不自觉屏住呼吸,闭上嘴朝说话的宋黛青看去。
宋西迟不甚在意,他表情平静,像是被打断威胁的人不是自己。他捏了捏耳垂,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宋理给了他一记眼刀。于是只好把话咽回去,不再吭声。
"西迟有没有意愿也不关你们什么事。"宋理的语气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怒意,大概是真的累了。他闭了闭眼,说,"我自己家的人轮不到你来教。"
宋黛青笑了,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怎么?你们家两个儿子都不当,那就干脆让出来好了。难道还要等他玩够了再说吗?谁会愿意等?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哦我忘了,时家那孩子会等,毕竟他跟西迟关系这么好呢。"她后面的话说得阴阳怪气,除了宋理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场的人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这其中的含义大家都能品出来。宋理的表情不大好看,青一阵紫一阵的,他"我……"了半天没"我"出后续。
全程没开口的宋怀瑾说话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里出现在众人眼前。揽了一下衣袖,说:"姑姑您这就不对了。时家和宋家一直以来都是友好往来的非利益关系。两家小孩在一块玩也正常,怎么到了您的口中就一定要有点什么关系了呢?"
宋黛青嗤笑一声,她的态度表明得很清楚了。宋西迟受不了这么闷的环境气氛,但他又不能走。再加上他们又提到时知声时那种轻视的样子,宋西迟异常不爽,顾不上宋理再三强调要冷静一点的话语,就要回怼。
他说:"得了吧,照片都是你指使别人拍的。想要什么内容,只要拍出来那种暧昧不清的画面,再加上一些往感情上面带的文字,谁不会被迷惑?我也能在表弟身上复刻出一摸一样的照片来,需要我帮你拍,然后再重复一遍你做过的事情吗?"
宋黛青脸色变了又变,她还没说话就被宋理按下了。
这场家族会议最后以一种仓促而冷嘲热讽的形式收场。
事情并没得到任何解决,反而愈发糟糕起来。
"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看。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起来,不该出现的东西就扼杀掉。"宋理压低声音对宋西迟说。
宋西迟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我是什么名人和公众人物吗,为什么要盯着我看?"他这么说的时候还给时知声发了条消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可能的。"
"可不可能到底是谁说了算?老天爷跟你说了?就算他真说了,那又怎么样,我是唯物主义者。"
宋西迟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宋理气恼了,不过他没有发作,因为公司有烂摊子要收拾。
送走了他父亲宋理这一尊"大佛",又迎来了他哥宋怀瑾这个"活菩萨"。
宋怀瑾说的话到底还是比宋理好听,至少宋西迟听进去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有他在的未来,现在就别那么高调。处在风暴中心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他也在。你们现在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你的所作所为也会影响到他。"
宋西迟盯着时知声回复的"你好烦啊",笑着回过去一句"我不烦啊"。回完他收起手机,神色跟着正经起来:"我知道,我刚刚那么说只是想气一下爸而已。"
"至少会等我毕业之后。爸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目前看来他应该是冷处理。妈那边的话,她不是难说话的人。"
宋怀瑾认同了他的说法,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宋西迟低头端详自己右手,那里的伤痕已经基本愈合了,只有一点淡淡的疤。他收拢手指,淡然地瞟了一眼窗外。
雨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