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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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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交作业
“无恙,交作业。”
少年清冷的嗓音裹挟着窗外初秋的风,轻轻落进教室的喧嚣里。沈叛离垂着眼,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身前的课桌,指腹蹭过桌面上未干的墨水渍,留下一点浅淡的痕迹。
趴在桌上的江无恙闻声动了动,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颈侧,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倦意,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那双清澈的眸子望了沈叛离一眼,又很快耷拉下去,手臂懒洋洋地伸进桌兜,在一堆散乱的书本里胡乱翻找着,拖长了调子,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鼻音:“知道了~”
尾音微微上翘,像羽毛似的挠在人心尖上。困困哒,他在心里嘀咕着,指尖终于触到了那本写满字迹的作业本,随手往桌沿一推,又把头埋回了臂弯里,脸颊蹭着微凉的衣袖,舒服地喟叹一声。
沈叛离面无表情地弯腰,伸手去拿那本作业本。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无恙温热的掌心,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速撤回手,指节微微蜷缩,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不能太贪心,他在心里默念。
沈叛离直起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无恙的侧脸上。少年的发顶软软的,透着毛茸茸的质感,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观察着江无恙的神色,见他依旧昏昏欲睡,眉眼间没有半分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发现。
呆呆的,真可爱。
沈叛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江无恙肯定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少年,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拿着作业本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翻看。
江无恙趴在桌上,也没了睡意。睡不着了呢~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身下的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支着下巴,眼神放空,又开始发起呆来。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这片北方的土地,干燥的风裹挟着蝉鸣,与江南水乡的温润潮湿截然不同。他跟着母亲江颜,从烟雨朦胧的江南,辗转来到这座北方的中学读书。算起来,已经快一年了。
记忆里,他总是在不停地换地方。母亲江颜是个雷厉风行的事业女强人,常年在外奔波,脚步遍布大江南北。而他,就像母亲的小尾巴,一路跟随着她,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旁人都说,像江颜这样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人,养出来的孩子怕是要疏于管教。可江无恙却不是。
在母亲的陪伴与教导下,他成长得格外踏实。江家是当地小有威望的家族,江老爷子手握实权,在家里说一不二。江无恙是江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实打实的江小少爷。可他并没有被宠坏,纵然偶尔会耍点小少爷脾气,骨子里却教养极好,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
更遑论,他生得一副乖巧清隽的好皮囊。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似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瞬间就能拉近距离感,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江无恙的思绪飘得更远了,落在了那个他很少提及的名字上——温常安。那是他的父亲,一个名字里带着暖意的男人。
他还记得母亲说过,当年她和温常安结婚的时候,遭到了外公江老爷子的极力反对。江老爷子是个极为功利的人,看人只看家世背景,看能带来多少利益价值。在他眼里,温常安不过是个小小的消防员,无权无势,更没什么利用价值,根本配不上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江老爷子拍着桌子怒斥江颜,说她糊涂,说她要毁了自己的一生。可江颜性子执拗,认定了温常安,任凭江老爷子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松口。最后,江老爷子拗不过女儿,只能松口妥协,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孩子必须跟母姓。
江颜含泪答应了。
那段日子,大概是江无恙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父亲温常安总是温柔的,会笑着把他举过头顶,会在下雨天撑着伞,把他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也毫不在意。母亲会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温馨得不像话。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一场梦。消防员是高危职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在江无恙十二岁那年,那场噩梦般的大火,夺走了他的父亲。
他至今都记得,母亲接到电话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模样。他跟着母亲赶到事发现场时,大火已经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味和烟尘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燃烧的木料从房梁上坠落,正中屋檐下的人。温常安的身体死死地护着身下的孩子,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浓烟散去,被救下的孩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而温常安的尸体还尚有余温,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江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目光落在地上那枚残破不堪的桃木平安符上。那是她求了很久,亲手挂在温常安身上的,说是能保平安。可现在,平安符被大火烧得焦黑,裂成了两半。
江颜不顾地面的灼热,蹲下身,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平安符。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出声,只有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焦黑的平安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父亲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那些受过温常安恩惠的街坊邻居,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消防员同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戚。温常安的遗照摆在棺材上,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柔,眉眼弯弯,可江无恙知道,他再也触不到父亲温暖的怀抱了。
江颜一直守在棺材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葬礼快结束时,人们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有人叫救护车,有人围过去搀扶。
江无恙站在人群外,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看着被人抬走的母亲,看着那口冰冷的棺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想说些什么,想喊一声“妈妈”,想喊一声“爸爸”,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后来医生说,他是因为过度悲伤和惊吓,患上了选择性失语症。
那天阴雨连绵,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温柔的英雄永远逝去,他的爱人,支离破碎。
江无恙在医院里陪着母亲。病床上的江颜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不堪。她看着趴在床边的儿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她把江无恙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此后的三年,江颜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带着江无恙,走遍了大江南北。她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只是一个满心愧疚的母亲。她陪着他治病,陪着他看遍山川湖海,想用时间和风景,抚平他心里的创伤。
这是她和常安的孩子啊,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她怎么能让他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对不起,我的孩子。
温常安的名字,成了江家所有人都不敢触碰的禁忌。就连一向强势的江老爷子,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生怕触了江颜的霉头,更怕惹得江无恙伤心。
身旁传来桌椅移动的声响,清脆的“吱呀”声,将江无恙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到沈叛离拿着作业本走了回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江无恙立刻来了精神,整个身子都往沈叛离那边靠过去,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他也没在意,目光瞟了一眼沈叛离的桌面。得,又是密密麻麻的竞赛题。
沈叛离感觉到身旁的人靠得极近,少年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清了清嗓子,嘴上说着“影响做题了”,身体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江无恙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口是心非呢~江无恙在心里偷偷地笑。
“哥~别写了嘛,理理我呗。”他拖着长音,声音软糯,尾音带着小勾子似的,缠缠绵绵地钻进沈叛离的耳朵里,弄得他心尖痒痒的。
沈叛离无奈地屈指,轻轻弹了弹江无恙的额头。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语气却故作严肃:“过两天就物理竞赛了,别总游手好闲。”说完,他还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胸腔里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
“哪有~”江无恙揉了揉额头,不满地撅起嘴,“哥你那么厉害,这些题目对你来说都是洒洒水啦,还不如教教我呢。”
那依赖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不就是撒娇嘛。沈叛离心想。他看着江无恙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清泉,里面满是信任和依赖,心湖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其实江无恙的物理成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他只是看着沈叛离只顾着低头做题,不理自己,故意想吸引一下对方的注意力罢了。
沈叛离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无限的耐心。他放下手中的笔,将竞赛题推到一边,拿起江无恙的作业本,开始给他讲解上面的错题。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少年清冷的面庞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页上轻轻划动,留下几行潇洒好看的字迹。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旋律,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无恙的耳朵里。
这种学神级别的大学霸一对一辅导,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待遇。这是属于江无恙的,独一份的偏爱。
江无恙托着下巴,看着沈叛离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总是能在沈叛离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随心所欲地胡闹。
哥果然对他最好了。江无恙如是想。
此时的他,还没有开窍。还不知道,沈叛离看向他时,眼底那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早已漫过了岁月的长河,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窗外的风,依旧温柔。教室里的阳光,暖得像一汪春水。少年人的心事,藏在笔尖划过的纸页里,藏在不经意间触碰的指尖上,藏在每一次偷偷望向对方的目光里,青涩而懵懂,带着独属于青春的,最纯粹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