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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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越是留在本地上的大学，因为家里还有个弟弟要靠他养。
荆南枝比荆越小六岁，读的高中离荆越的大学不远。
荆越大一时就跟学校打了申请，没有住在学校宿舍。辅导员知道荆越家情况，问他要不要考虑申请贫困补助，荆越拒绝了。
荆越一个人带着他弟，但是也不缺钱花。只要不乱花钱，老家的拆迁款够他兄弟俩吃半辈子。
荆建伟和翟秋桂两口子在荆越高三那年出了车祸，车后座当时还坐着个十二岁的荆南枝。
荆南枝命大，捡回来一条命，最后这个家里只剩下荆越和荆南枝。
那个时候荆越刚高考完，成绩都还没出，和朋友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打工，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过家了。
荆越赶到医院的时候，荆建伟和翟秋桂已经被人盖上了白布。
荆南枝只受了点轻伤，身上还沾着血，额头上的血迹也没擦干净。荆南枝拎着刚从动物园里买回来的长颈鹿玩偶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荆南枝其实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看过他哥了，荆越高中就开始住校，和家里的关系也突然变得很差。荆南枝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妈妈突然不爱提哥哥了，荆越也变得不爱回家，也不那么爱他了。
荆越在荆南枝面前蹲下，还能看到荆南枝领口沾着颗玻璃碎渣。荆越伸手将碎玻璃摘了下来，再抬头看荆南枝的时候，这小孩鼻涕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荆越愣了一下，荆南枝将手里的长颈鹿往荆越怀里塞，然后扑到他哥身前，搂着荆越的脖子放声大哭了起来。
荆越眼睛是桃花眼，山根也很高，下颌尖削，是拍照特别上镜的那种类型。
有次家门口有一个算命的路过，看到荆越，开口就说他聪明早慧，六亲缘浅。
翟秋桂当时听了很生气，拿着扫把就要将算命的赶出去，还是荆建伟拦了下来。那个时候荆越七岁，荆南枝也才刚出生一年。
荆越手抚上荆南枝后背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年那个算命的说的这句“六亲缘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语成谶，现在他只有荆南枝了。
荆南枝其实很听话，荆越一个人带着他没吃多少苦。只是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荆南枝就格外黏着荆越，荆越走到哪他都要跟着。
荆建伟和翟秋桂死后也不是没亲戚要抚养荆南枝，说荆越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怎么带得好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有些是冲着兄弟俩手上那点拆迁款来的，有些是真心实意想帮着照顾两小孩的。
荆越当时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当时对荆建伟和翟秋桂的感情很复杂，但荆南枝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
荆越那时候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刚接完一个电话。客厅摆着荆建伟和翟秋桂的遗照，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面前燃着的香，就这么直勾勾望着荆越。
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荆越是想上前将他俩的照片给倒扣下来的。
但他还没有起身，荆南枝就已经推门出来了。
荆南枝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红红的，就这么看着他哥。
荆越放假了，但荆南枝还没有。荆越给他请了假，在家陪着他。
快餐店的工作荆越也辞了，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原本想好的那些省外的大学，也都被荆越给划掉了。
匆匆忙忙填下的高考志愿，无一例外全都是家门口的大学。
荆越看着荆南枝，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在提交志愿的时候，大概已经做出了决定。
荆南枝小心翼翼地走到荆越身前，蹲下身来，整张脸都趴在自己臂弯里，声音很闷。
他说：“哥，你不会不要我的吧？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吧？哥。”
荆南枝一句话里恨不得带上八百个哥字，无数的责任砸到荆越身上，荆越却只是伸手把荆南枝拉了起来，用纸耐心地擦掉了荆南枝掉下的眼泪。
荆越说：“不会不要你。”
荆南枝耸了耸鼻子：“你保证。”
荆越点了点头：“哥保证。”
那之后荆越就一边上学，一边带着荆南枝。
荆越还记得自己有次上午做完实验，刚从实验室出来就往荆南枝的学校赶，给他参加下午的家长会。
当时班主任组织了班上小孩唱《感恩的心》，录了视频在家长会的时候对着家长放。
荆越看到荆南枝也在里面跟着唱，觉得还挺新奇，拿出手机对着荆南枝录。
他旁边坐着的家长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胳膊上还纹着花臂，看着自己闺女唱《感恩的心》，听一半哭了起来，荆越还颇为好心的给了这位心思敏感的大叔大半包纸。
回去之后荆越拿着荆南枝的成绩单和荆南枝唱歌的视频，问：“荆南枝你别以为你唱首歌我就会心软。”
荆南枝成绩其实不差，只是相比之前几次考试下降了很多，写到语文作文的时候估计睡觉去了，这次语文成绩排了班里倒数。
荆南枝一看到视频差点就给他哥跪下来了，扑到他哥身上就要去抢手机：“不是……哥你录这个干什么，快删了。”
荆越：“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你语文考那点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荆南枝抢不过他哥：“我没……语文考试的时候我不小心睡着了。”
荆越有些火：“平时要你好好休息为什么不听？考试的时候都能睡着，晚上在熬夜？”
荆南枝在他哥面前站定了，头也垂了下来，声音也变小了：“没熬夜……哥，我睡不着。”
荆越一听这话态度就软下来了。
“哥，我一个人害怕……我有时候睡着了就会做噩梦，我梦到你也不在了，我就睡不着。哥，我不想一个人睡。”
荆南枝抬头看他：“哥，你能陪我睡吗？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荆越火已经消了个干净，现在望着荆南枝的头顶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荆越叹了口气：“做噩梦了就喊我，我不会走。下次语文考试要是再睡着了要你好看。”
荆南枝又高兴了，抬头又上前往他哥怀里蹭。
荆越半搂着荆南枝，纵容他有些硬的头发一直在自己脖颈间蹭，有些痒。
荆南枝后来考试再没掉过链子了，顺利考进了本市的重点高中，和他哥当初是同一所。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荆南枝兴高采烈地去找荆越。荆越那个时候正和一个朋友一起合伙开科技公司，养小孩太花钱，坐吃山空不是个事。荆越和陆晚为了拉投资，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荆越捏着重高的录取通知书，露出了这半个月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
荆南枝看到他哥心情还算不错，凑到他哥身边就要和荆越打商量：“哥……”
荆越瞥了他一眼：“怎么。”
荆南枝眨了眨眼：“跟你商量个事。”
荆越“嗯”了一声：“说。”
“你把手机里，之前录的那个视频，就是感恩的心那个，删了行不行？”
荆越一听就笑了：“这个不行，你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再来和我商量吧。”
荆南枝又黏上来要闹，被他哥一根手指轻飘飘给推开。
其实荆越一开始就没打算删，荆南枝唱歌的这个视频他甚至还备份了好几份，在自己的云盘里面存着在，打算七老八十了还拿出来笑一笑。
荆南枝自从爸妈死后就很没有安全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爱说话，荆越没办法，还跑去偷偷去问了心理医生。最后发现荆南枝爱黏着自己，跟在自己身边能让荆南枝高兴一点，荆越就随他去了。
自从荆南枝升了高一，荆越大四这段时间也很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关心过荆南枝的心理健康了。
荆越觉得荆南枝是一个不那么让人操心的孩子，心态也还算不错，父母去世后一直都很坚强和懂事。除了爱黏着自己以外没有别的什么缺点——其实也不算什么缺点。
荆南枝被荆越养得很好，起码性格没有变得自闭，荆越自认为是这样的。
荆越最近刚和陆晚完成公司的初步注册，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想起要关心一下自家弟弟。
他两天没着家，到家的时候发现荆南枝不在家。
荆越愣了一下，想起今天是周末，荆南枝也没跟他说过自己要去哪，这小子每次出门之前都会和荆越说一声。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荆越觉得，荆南枝都高一了，他也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和朋友周末出去玩也很正常。
只是荆越等到晚上十点钟，荆南枝还没有回来，荆越这个时候就有些火了。
荆越给荆南枝发了条信息，问他在哪。
荆南枝还没回。
荆越心里闷着一口怒气，思考等下用哪条皮带抽荆南枝不会下手那么重。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从客厅小桌子上摆着的荆建伟和翟秋桂的遗照，移到了客厅柜子顶上放着的那个长颈鹿玩偶。
小桌子上的水果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了，荆越起身将那些水果换成了新鲜的，又发现自己最近给荆南枝买的那些水果他动也没动。
荆越好脾气地给荆建伟和翟秋桂上了柱香，心里默念等下我抽你们儿子的时你们别生气。
荆越又回到客厅沙发上，盯着那个长颈鹿玩偶等荆南枝。
自从父母去世后荆南枝就再也没去过动物园了，荆南枝以前很爱去，那次就是从动物园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长颈鹿的玩偶也是从动物园里买的。
荆南枝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长颈鹿。
翟秋桂当时问还是小孩的荆南枝为什么这么喜欢长颈鹿，荆南枝说：“长颈鹿高高的，能够顶天立地。哥哥也高高的。我也要长到哥哥这么高，长得比长颈鹿还高，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荆越当时就笑，揉乱了荆南枝的头发，说：“哥哥可没有长颈鹿那么高，哥哥也不需要你保护。”
荆南枝也只是笑，说他一定要比哥哥还高。
荆南枝一直觉得荆越像长颈鹿。
体型高大却很温顺，强大而又平和。拥有着顶天立地的能力，在天塌下来时能够独撑一隅。
就像荆越撑起荆南枝的天地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石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