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石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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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越其实没怎么对荆南枝生过气。
一是荆南枝确实很让人省心，二是荆越其实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臭脾气。
荆越十六岁之后不那么爱表达自己的喜乐了，过度的情绪波动太消耗精力，他的脾气早在自己高一那年被磨得很钝了。
荆越下意识地伸了伸腿，却不小心踢到了茶几下的抽屉。
他很少会打开这个地方，以往只有荆南枝会把零食藏在这里面。
荆越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这个抽屉。
这时候手机传来了消息声，是荆南枝的消息。荆南枝专属的消息提示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还是荆南枝拿着他手机改的。
荆越刚把抽屉拉开，转头想去拿手机，却看清了抽屉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他前段时间放在玄关处的体检报告，被荆南枝收在了这里。
其实荆越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被收在那里，体检没什么问题他就随手放在玄关了。让荆南枝看到也无所谓，起码这小子看到之后也知道他哥身体还不错，不会有什么动不动离开他的可能性。
但旁边还放着一份体检报告，是荆南枝的。
荆南枝高一，学校组织了一次体检。荆越突然想起荆南枝前段时间跟他提了一嘴，家长群里老师好像也发了信息。
但那段时间他很忙，刚交完一篇论文，陆晚家又出了点事，工作上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帮忙去做。荆越当时看了一眼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去管。
荆越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荆南枝回复了什么，他拿起荆南枝那份体检报告，发现有一页被荆南枝折了起来。
荆南枝的体检报告没有什么问题，身体很健康。被折起的那一页是抽血检验报告，也没有什么问题。
荆越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又拿起自己的那份体检报告，发现自己的报告也被荆南枝折了个角。
倒霉孩子没事瞎折体检报告干什么，荆越心想。
结果自己那份被折了角的体检报告也是抽血检验那一页。
荆越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能看出来这几页被荆南枝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以至于边角都变得毛糙。
荆越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两份抽血检验报告，荆南枝的血型是AB，但荆越是O型血。
一个AB型父母绝对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
荆越一愣。
手机特殊消息的提示音还在响，但荆越没去管，他意识到荆南枝这段时间并不像之前一样，每天给他发八百条信息。
荆越太忙，以至于这段时间都忽视了荆南枝的不对劲。
客厅里荆建伟和翟秋桂的遗照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两个人带着笑，目视着前方。
荆越其实高一之后就没怎么见过翟秋桂对他笑了。
他十六岁那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翟秋桂也是那年才知道自己养了这么大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命运总是很荒谬，荆越想。
荆建伟是镇上的医生，翟秋桂难产生出个死胎，当时恰好有人将刚出生的男胎丢在了镇医院的门口。
荆越就是这么被留下来的。
荆越被抱到翟秋桂面前，翟秋桂享受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没三天，荆建伟就辞掉了镇上的工作。
他对翟秋桂说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一家人来了城里。
三口之家过得很幸福，没过几年又有了荆南枝。
一直到老家拆迁才不得不回去，荆建伟费尽心思相瞒想瞒下来的事情，最后还是被老家人对着翟秋桂问的那一句“当年抱回去的娃娃长得还好吗”给无情戳破。
翟秋桂对荆越的爱很矛盾，她是真的爱了这个孩子很多年，却也无法接受十多年来的母慈子孝是笼罩在一场谎言之下。
她怪荆建伟，也怪荆越。
荆越何其无辜，一夜之间那个疼爱他的母亲不复存在，换来的是冷眼和沉默。
荆越变得小心翼翼，把自己蜷缩起来。
荆建伟自知欺瞒不对，却又无力改善母子之间的关系。
翟秋桂对荆越的爱，从知道真相那天起，变成了一道缓慢撕裂的伤口。
爱恨将她和荆越捆缚在原地，进不得，退不能。
但荆南枝也才高一。
他也在高一这年发现自己的哥哥不是亲的了吗。
荆越忽然有点想笑。
荆南枝推开家门，以为会换来荆越的责问。
他赌气出门没有和荆越说，荆越发来的消息他回了好几条，但荆越却没再回复他。
这让荆南枝觉得他哥已经被自己气疯了。
荆南枝是一路跑回来的，推开家门时气喘吁吁，头发都是乱的。
荆南枝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沉默的荆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体检报告。
荆南枝眉头一跳，意识到他哥看到了这份报告。
荆南枝臆想中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荆越只是转过身来看着他，问：“你去哪了？”
荆南枝愣了一下：“湖边。”
荆越“啧”了一声：“瞎跑跑湖边吹什么风？吹了一下午，晚上也在吹。”
荆南枝意识到不对劲，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凑到他哥面前蹲了下来。
“哥。”他喊荆越。
“干什么。”
荆南枝声音变小：“你知道了是不是？”
荆南枝每次犯错就是这个语气。
荆越低下头看他：“知道什么？”
荆南枝头都快在他哥面前垂到地上了：“我不是亲生的。”
荆越要被他气笑了：“谁说你不是亲生的了？”
荆南枝抬起头，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两份体检报告：“我俩血型不一样，我……”
荆南枝说道一半突然顿住了，因为荆越正在看着他。荆越的目光很沉稳，就这样直勾勾看着他。
荆越抿着唇，等着荆南枝把话说完。
荆南枝突然反应过来荆越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刚开始看到他和荆越血型不一样时，只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毕竟他也没办法看着他哥出生。爸妈死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血型是什么。
他以为荆越知道他俩不是亲兄弟时候会生气，会惊讶，会失望……什么反应什么表情都好，绝不该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一丝波动与诧异，甚至还有点想笑。
荆南枝的话说到一半拐了个弯：“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荆越笑了，大大方方承认了：“我早就知道。”
荆南枝有点想哭：“你早就知道你不告诉我，我以为……”
荆越打断他：“告诉你干什么？”
荆南枝自己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只干巴巴地答：“我……”
荆越又问他：“你这些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情绪低落？”
荆南枝快哭出来了：“哥……我一时想不开，我以为你知道我不是亲的你就不要我了。”
荆越收了笑，正色看着他：“荆南枝。”
荆南枝不说话，在荆越面前垂下头。
荆越说：“爸妈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我也知道。早就知道了。但我是你哥，一辈子都是你哥。亲生的也好，不是亲的也好，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一天我就是你哥。”
荆南枝这会真哭出来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荆越有些意外，问：“你哭什么？”
荆南枝抬起头，还和小时候一样，眼泪糊了一脸：“我以为你会不要我……我以为……我以为……”
荆越叹了一口气：“把脸擦干净。”
荆南枝抽过茶几上的卫生纸，眼泪是擦干净了，眼睛还是红的。
荆越仔细一看还发现他眼睛有些肿，这些日子他不在家，荆南枝不知道自己偷偷躲起来哭了好多次。
心疼归心疼，一个人跑出去，大晚上还没回来，荆越该罚的还是要罚。
荆南枝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荆越站起身，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荆南枝。
荆越说：“五百字检讨，下次再敢不发信息大晚上不回家就再加五百字。”
荆南枝委屈，又不敢反驳，只好点点头，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敢犯。
荆越这才满意，绕过了荆南枝要回房休息。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人敲响，荆南枝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口。
荆越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今天晚上被荆南枝闹了一通现在有点心力憔悴。
荆越：“大晚上站门口干什么，检讨写完了？”
荆南枝往荆越床边走，说道：“没写完……哥，我明天再写好不好，眼睛肿了，看字眼睛好酸。”
荆越到底还是心软，也没真想让他今晚上就把检讨写出来，叹了口气说道：“眼睛肿了自己拿冰袋敷敷，多大人了为这点事哭成这样。”
荆南枝没觉得荆越口中这点事真的是件小事，就这点事也让他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尤其是这几天荆越太忙没回来，他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到荆越不要他，梦到荆越因为他不是亲生的，丢下他转头就走了。
还梦到荆越也出了车祸，这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荆南枝勉强收住情绪，看着荆越又没忍住得寸进尺道：“今天晚上能不能跟你睡，哥，我最近老做噩梦。”
绕了半天才说，荆越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往床边让了让。低声道：“多大人了。”
荆南枝却也不害臊，从善如流地将枕头往他哥枕边放，关了灯就往荆越身旁凑。
荆越似乎很累，没过多久眼皮就要合上了。
黑灯瞎火，荆南枝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哥现在就在他身旁躺着。
荆南枝是看着父母死在自己眼前的。
别人都以为荆南枝的心理状态恢复得还算可以，没有太大的应激创伤，大概是荆越养得好，荆南枝性格看起来还算开朗。
但只有荆越知道荆南枝心里到底有多不安。
刚开始那半年，荆南枝几乎是整宿整宿的做噩梦，荆越就一直陪在他身边。
荆南枝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那种失去什么的不安感了，直到这次他看到荆越摆在玄关处的体检报告。
上一次是父母，这一次是哥哥。
那种不安感又重新密不透风地包裹住荆南枝，荆越不在家又让他变得更加焦虑，他跑到湖边吹了一下午西北风，试图将自己身上那点不安给吹散。
荆南枝猜到体检报告荆越是特意留下来给他看的，因为这份报告显示荆越的身体很健康。
但没想到荆越忽视了血型那栏。
西北风没把那点不安给吹散，这会儿躺在荆越身边，感受到荆越身上切切实实的温度，荆南枝才一点一点缓过神来。
荆南枝侧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着他哥的身影。
荆南枝的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篡住了荆越的胳膊，小声问：“哥……你不会不要我的吧？”
荆越就快睡着，身旁这没有安全感的小子连睡觉都不安分。
荆越想也没想答：“不会。”
这话荆越从父母去世之后对荆南枝说了无数遍，这狗皮膏药一样的小孩黏在荆越身边天天问，荆越就不厌其烦地答。
荆南枝听到荆越的保证这才安心些，心里涨得有些发酸。
哭久了的眼睛也发酸，最后还是拉着荆越的胳膊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石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