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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苹果(三) ...

  •   荆南枝其实比荆越想得要早熟一些,荆越总觉得荆南枝和十二三岁一样需要被保护,实际上荆南枝比荆越要坚强得多。
      荆南枝是在翟秋桂和荆建伟的骨灰被安放在墓园的那天,意识到自己只有哥哥了。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在荆越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荆越出生后回老家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遑论荆南枝。
      爸妈下葬那天的天气是什么样的,荆南枝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荆越一直牵着他。
      那天荆越的袖口被墓园里的树勾了一下,荆越自己没注意到,但荆南枝低着头盯着那处线头看了很久。

      荆越那段时间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累,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荆越还在休息。
      是荆南枝开的门。
      荆南枝跑到房间将荆越从床上叫醒,荆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邮政人员走后,门被关上的声响才将荆越游离在外的思绪拉回来。
      荆越回过神来,捏着录取通知书,目光却低头望向站在他面前的荆南枝。
      荆南枝哭了好几天,眼角现在还是红的。他正眼睛亮亮地,仰头看着拿着录取通知书的荆越。
      荆越也是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只有弟弟了。

      荆南枝的录取通知书到家的那天,是荆越开的门。
      门铃响的时候,荆越正在客厅拆新到的包裹。
      荆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是穿着邮政制服的工作人员。
      邮政员递过一个硬质的大信封,核对着收件人信息:“是荆南枝家吗?录取通知书,需要本人签收。”
      “是,稍等。” 荆越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过身去叫人,荆南枝就已经听到声响从房间出来。
      荆南枝很自然地站到了荆越身后半步的位置。
      荆越正微微前倾着身体与邮政员交谈,荆南枝的视线轻易地越过了荆越的肩头,看到了邮政员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也看到了荆越认真的侧脸。
      荆南枝伸出手臂,从荆越身侧探了过去,轻易就越过了荆越的肩膀,接过了邮政员递过来的笔。
      荆南枝几乎将荆越半圈在了自己的臂弯与门框之间。
      荆南枝低着头,快速在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能感觉到荆越的身体轻微的僵直,但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握笔的手。
      “好了,恭喜啊!” 邮政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将那个印着校徽的厚重信封递了过来。
      荆南枝笑着接过,应道:“谢谢。”

      门关上了。
      机械的锁舌扣入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荆越缓缓转过身,荆南枝却向前迈了一步,一个温热的怀抱不由分说地朝着荆越拢了上来。
      荆越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过来面对荆南枝,就被他拥住了。
      玄关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和胸膛下的心跳声。
      荆越被他抱得微微晃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荆南枝的下巴试探性地抵在了荆越的肩上,呼吸温热,拂过颈侧。
      荆南枝的声音很闷:“哥。”
      荆越任他抱着:“嗯。”
      荆南枝:“我好高兴。”
      荆越拍拍他:“我知道。”
      荆南枝却不松手,黏在荆越身上,重复道:“我好高兴。”
      荆越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推开荆南枝。
      荆南枝放任自己的呼吸沉进荆越的衣领,放任自己的心跳隔着皮肉汹涌地撞击着荆越的胸口。
      一切都像之前无数个拥抱,无数个亲密时刻那样。
      荆越垂落的眼睫颤了一下,纵容荆南枝在自己怀中多停留那几秒。
      纵容荆南枝那些日益逼近的、无声无息的越界。
      但荆越觉得这样不行。

      荆南枝发现荆越的加班比以前还要多了。
      荆南枝问起时,荆越语气平常:“最近不是业务调整吗……所以事情有点多,不止我一个人去北京,挺多事情要交接的。”
      荆越在餐桌上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抬头。
      荆南枝“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忙碌,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清醒状态下见到荆越了。
      荆越很早就出门,等到晚上十点,玄关依然很安静。
      荆南枝终于品尝出一点不对劲。
      荆南枝晚上开始在客厅多待一会儿,他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荆南枝的脸上。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清。
      荆南枝把那个拥抱在脑海里重放了很多遍——自己的动作,荆越的反应,每一帧都正常,每一帧都没有破绽。
      于是荆南枝告诉自己,这只是高考后突然空下来的时间让人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当荆越提出“放假要不要出去转转,正好有个朋友在云南开了民宿”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荆南枝在云南待了五天。
      同行的朋友拉着他逛古镇、爬雪山。
      他拿着荆越送他的相机拍了很多张照片,相册里塞满了蓝天白云和苍山雪峰。
      荆南枝在各种地方给荆越买了很多礼物。
      返程的飞机上,荆南枝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想起自己什么也没买。
      荆越那几天是按时回家的,荆南枝听到门响就站起来,像个急于展示成果,一样样指给荆越看。
      荆越换了拖鞋,走过来,低头看那些摊开的、被精心挑选过的东西,问道:“你自己买了什么?”
      荆南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好像他的喜悦只能通过赠予来实现,好像他的坐标永远需要依附在某个人的需求上才能确立。
      荆越没追问了,伸手在荆南枝脑袋上揉了一把:“也不知道给自己买点。”又看着桌上一堆礼物,笑了笑:“谢谢,哥很喜欢。”

      陆晚把报告送到荆越桌上时,荆越正在办公室里看下面新交上来的策划。
      “你图什么?”陆晚盯着他的黑眼圈问道。
      “你最近这么拼命干什么?”陆晚双手一摊,“这下好了,软件开发部这群人终于服了。”
      “服了就好。”荆越头也不抬起,回答道:“高考完了给薛现他们上点强度,省得他们那么热爱工作。”
      陆晚被荆越的歪理折服了两秒,毫不客气地拉开他桌前的椅子坐下。
      陆晚问:“我是在问你最近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你主动要替徐书行去北京常驻,不是我逼你去的吧。”
      荆越答:“不是。”
      陆晚又不依不挠地追问:“你去北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南枝吧。”
      荆越沉默了两秒:“……是。”
      陆晚一脸无奈:“那你现在是闹什么?南枝好不容易放假了,你不多在家陪陪他你天天加什么班?”
      荆越毫不犹豫地扯谎:“他出去旅游了,最近不在家。”
      “撒谎。”陆晚也毫不犹豫地拆穿他:“荆南枝出去旅游前天就回来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看朋友圈吗?”
      荆越:“……”
      荆越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任君分说的模样。

      陆晚问道:“最近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荆越叹了口气:“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但是又发现不能细想。”
      陆晚提起兴趣来:“什么事?”
      “假设,”荆越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人对你太依赖了……不是那种小孩的依赖,就是他把你当成全部的那种依赖。你给的所有东西,他都接着。你稍微离远一点,他就慌。你对他好一点点,他就高兴成那样。”
      荆越:“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常的。”
      “正常”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
      陆晚看着他:“你说南枝啊。”
      荆越:“……嗯。”
      陆晚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我也不是……”荆越皱了一下眉,“不是那个意思。他年纪还小,很多东西可能分不清楚。依赖、感激、习惯和亲情,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他自己可能也理不清这种对我的依赖到底对不对。”
      “然后你又觉得,”荆越继续说,语焉不详,“这样想本身,是不是也不对。是不是太……太把自己当回事。”
      “南枝这么依赖你,本身其实没什么不正常。”陆晚看着荆越,开口道:“他从小跟着你长大,爸妈走得早,你就是他全部的参照。那种依赖,不是因为缺了谁都可以,而是因为那个人只能是你。”
      陆晚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这不是他长到十八岁就能自动戒断的东西,也不是他认识更多朋友,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就能轻易置换的。”
      荆越的指节动了动。
      “我不是说你没理由纠结和怀疑啊。”陆晚说,“只是你把荆南枝的依赖当作某种偏差,某种需要纠正和需要回避的错误。但你回避的是他还是你自己,你想过没有。”
      陆晚耸耸肩:“其实你心里大概早就知道了,但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荆越打断。
      荆越伸出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别说了。”
      荆越叹了口气:“真的不能细想。”

      傍晚家里门的传来开锁声时,荆南枝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胡萝卜。
      荆南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清玄关的人时,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哥,你回来了?”
      荆南枝把削到一半的胡萝卜仍在菜板上,从厨房走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盘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碗筷整齐地搁在一旁。
      “我做了几个菜。”荆南枝顿了顿,“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想着……晚点你要是还没消息,我就先放着,你回来了再热。”
      荆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未关上的门又进来一个人。
      “哟,好香啊。”陆晚从荆越肩后探出头,手里拎着一个挺讲究的纸袋,进门时还低头换鞋,嘴上没停:“我来蹭饭,没问题吧?今天也是有口福了,能尝到南枝亲手做的菜。”
      荆南枝愣了一下。
      荆南枝的目光从荆越脸上掠过,落在了陆晚身上。
      “当然没问题。”荆南枝牵起嘴角,“好久不见陆晚哥了,我再多拿一副碗筷。”
      陆晚把手里的纸袋搁在茶几上,朝荆越使了个眼色。
      荆越没接那个眼色,只是踱步到餐厅。
      陆晚跟在他身后,对荆南枝说:“你出成绩那几天我在国外,时差倒得乱七八糟,没赶上给你庆祝,现在补给你——还不算太晚吧?”
      “怎么会?”荆南枝端着碗筷走出来,笑着说:“陆晚哥你不是那天晚上就给我发了祝福吗。”
      陆晚笑笑:“没当面说心不够诚啊。”

      荆越看着他俩人笑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拿东西。
      陆晚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道菜,点评道:“真丰盛。”
      陆晚语气轻松:“俗话说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果然没错。”
      荆南枝正在摆筷子,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那沉默只有一秒。
      他没抬头,声音也不高,像是随口一问:“陆晚哥。”
      “……你猜到什么了啊?”
      尾音落得很轻,像一种确认。
      陆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极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些许紧绷的姿态。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荆南枝时,这孩子刚上初中,站在哥哥身后半步,眼睛黑亮,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幼兽。
      如今幼兽长大了。
      陆晚笑了笑,避开了荆南枝没头没尾又语焉不详的问题:“你哥心宽,每天这么高强度加班,原来是因为家里有人给他洗手做羹汤。你这手艺上哪进修的?推给我呗。”
      荆南枝抬起眼。
      他看向陆晚,目光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两秒。
      荆南枝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配合着话题的笑。
      “网上找的菜谱,”荆南枝说,“回头发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金苹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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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好没什么人看== 最近三次元痛苦工作中,这个月更新很随缘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