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星骸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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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滞凝胶的包裹感，从最初的冰冷悬浮，逐渐变成了某种温暖的、仿若回归母体的错觉。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芯片内置的计时器，以令人心慌的精确，记录着每一秒的虚度。
静滞时间：71小时42分钟。
沈渊的意识在深度休眠与高度清醒的夹缝中浮沉。谢之洲留下的那些关于“星裔”与“星骸之躯”的信息，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在他思维深处反复回荡，无法平息。与之相伴的，是身体内部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战争”。
星光碎片带来的那股冰冷、浩瀚、秩序井然的力量，与他自身原本狂暴、混乱、充满破坏欲的猩红乱码，并未真正融合。
它们更像是被强行压缩在同一个容器里的两种不相容的液体，在【代码拟态】那暗金色符文结构形成的脆弱“膜”的两侧，持续地渗透、侵蚀、对抗。每一次微小的能量涟漪，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诡异的麻痹感，反馈到他那已经发生异变的神经末梢上。
89%的紊乱度，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悬挂在他的存在核心。
他试图“内视”。进化后的感知，让他能比以前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片狼藉的战场：银蓝色的星辉与暗红色的乱码如同两条咆哮的河流，在扭曲变形的协议河床中冲撞，激起无数细碎的数据火花和能量湍流。
代表【生命编织】和【水影通感】的天赋光晕，被挤压到角落，光芒黯淡，如同风中之烛。唯有那暗金色符文，在战场中央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从两侧汲取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转化为某种更加晦涩、难以定义的东西，再反哺回来，勉强维系着这危险的平衡。
他也尝试去“触摸”左手那晶体疤痕。意识集中过去时，能感觉到那里仿佛是一个微小的“能量节点”，星辉的力量在此处略微浓聚，与皮下的银色脉络相连。当他将注意力极度集中于此，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丝极其遥远、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无法理解的低语。那低语没有具体含义，只有一种宏大、冰冷、非人的“存在感”，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与……疏离。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感觉。
“怪物……”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闪过。但他随即又想起林青抓着他手时的温暖，想起爷爷，想起自己胸腔里依旧跳动的心脏似乎比以前更慢、更有力。矛盾的情绪如同潮汐，冲刷着他动摇的自我认知。
他偶尔会“看”向旁边的静滞舱。林青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她的存在，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缆绳，将他与“过去”、与“人性”的那一端，勉强系住。
就在这反复的自我审视、痛苦适应与迷茫思索中，静滞时间跳到了 89小时17分钟。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尖锐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警报，在沈渊的意识深处炸响！不是来自芯片，也不是来自密室系统，而是来自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本身！
“警告：协议平衡临界波动！外部未知高维干扰信号接入！来源解析失败！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银蓝色的星辉河流陡然沸腾！暗红色的乱码狂潮随之暴动！那道脆弱的“膜”剧烈震颤，濒临破裂！更强烈的撕裂痛楚从身体每一个角落爆发，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沈渊在凝胶中猛地弓起身子，无声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凝胶涌入喉咙。
“检测到宿主协议结构承受极限压力！‘星骸之躯’稳定性下降至危险阈值！”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回响，“建议：立即中断一切外部感知，全力维持内部平衡！”
但沈渊做不到！那股“外部未知高维干扰信号”如同无形的触手，穿透了静滞舱的强大屏蔽，直接缠绕在他的协议核心上！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好奇，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同类的……饥渴？
是谁？！
谢之洲说的“无法应对的注视”？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体内冲突和外部干扰双重撕碎时，左手晶体疤痕处，那一直被动存在的星辉节点，突然自主地、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星光力量从中喷涌而出，并非对抗内部的混乱，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瞬间在他体内勾勒出一个临时的、复杂的银色符文阵列！
这个阵列出现的瞬间，沸腾的星辉与乱码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安抚”，冲撞的势头骤然减缓！那股外部粘腻的干扰信号，似乎对这个银色阵列也产生了一丝忌惮，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然后……如潮水般退去了。
疼痛如退潮般减弱。体内的战争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种低烈度的对峙状态。暗金色符文似乎吸收了刚才银色阵列的部分信息，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危机暂时解除。
但沈渊躺在凝胶中，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剧烈的喘息让静滞舱内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了轻微的负载提示。他眼中星尘银屑的光芒明灭不定，充满了惊疑与后怕。
那个银色阵列是什么？左手疤痕的自主反应？还是……潜藏在他“星骸之躯”深处的某种本能防御机制？那外部的干扰，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对星光力量有反应？
“静滞系统检测到宿主协议剧烈波动及未知外部能量渗透痕迹。”密室的主系统电子女声平静地响起，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危机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生命体征已恢复平稳。外部屏蔽场完好。未发现持续入侵迹象。建议宿主进入更深层休眠以恢复协议稳定。”
沈渊没有理会系统的建议。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疤痕处残留的微光正在缓慢黯淡。刚才那一瞬间的自主反应，让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神秘与危险，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不是简单的“变异”。这具身体里，似乎还沉睡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旁边的静滞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林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适应了光线后，立刻转向沈渊的方向。当看到沈渊也睁着眼睛，似乎“醒”着时，她的眼中瞬间涌上欣喜，隔着透明的舱盖，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贴在舱盖内侧，仿佛想触碰他。
沈渊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与信赖，胸腔里那股因为刚才危机和自身异变而产生的冰冷与戾气，悄然被融化了一丝。他也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凝胶和舱盖，与她的手“相对”。
至少，还有她在。
然而，林青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她的眉头忽然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在凝胶中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检测到二号静滞单位生命体征异常。”系统提示，“体征显示：轻度脱水，营养不良加剧，旧伤未完全愈合，且……检测到极微量未知协议污染残留，正在被其自身天赋缓慢净化。建议补充营养液及水分，并延长静滞时间以辅助净化。”
污染残留？是之前在锅炉房沾染的？沈渊心中一紧。林青的天赋【生命编织】虽然偏向辅助，但对自身也有微弱的净化作用，只是速度太慢。
他看着林青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充满不确定性、甚至刚刚才经历一场内部叛乱的身体。一个念头，无法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现在……能做到吗？
用这具“星骸之躯”，用那进化或畸变、连他自己都还没摸清规律的【代码拟态】，去尝试……帮助林青？
这很危险。他的力量极不稳定，一个控制不好，可能不是净化，而是将自身的紊乱或星辉的冰冷特性“污染”给林青。
但是，看着她痛苦，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系统，能否暂时局部解除我与二号单位之间的静滞隔离？仅限最低限度的能量/物质交换通道。”沈渊开口，声音通过舱内通讯器传出，嘶哑而坚定。
“请求收到。风险评估中……基于二号单位当前状态及宿主协议特殊性，建立最低限度单向能量疏导通道，理论风险可控。需双方明确同意。”系统回应。
“林青，”沈渊看向旁边的舱体，“你能听到吗？我需要尝试帮你缓解一下不适。可能会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你愿意吗？”
林青透过舱盖看着他，虽然不太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双方同意确认。建立临时单向能量疏导通道。通道稳定性监控开启。警告：一号单位请严格控制能量输出强度与性质，任何异常将立即中断通道。”
两个静滞舱之间的金属隔板上，打开了一个仅硬币大小的、边缘流转着稳定蓝光的微型孔洞。
沈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意识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依旧对峙的星辉与乱码主战场，尝试引导一丝游离的、相对温和的、源自【生命编织】天赋残留的翠绿色能量，混合着一丝被暗金色符文初步“调和”过的、相对稳定的微弱星辉，通过左手的银色脉络，缓缓流向指尖。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更困难。他对新身体的能量操控极其生疏，那丝能量如同不听话的游鱼，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几次差点撞入危险的区域。他必须全神贯注，用强大的意志力进行精细的微操。
终于，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淡淡翠绿与点点星芒的混合能量流，透过他指尖的皮肤，传递到了那个微型通道。
能量流通过通道，进入林青所在的静滞舱，如同无形的暖流，轻柔地包裹住她。
林青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她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温暖中带着一丝清凉的能量在体内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疲惫和隐痛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积雪，悄然消融。连那微弱的不适感和隐约的阴冷也在被驱散。
沈渊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精细的输出和操控，对他精神和协议的负担极大。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脆弱的平衡因为分心而再次变得不稳，紊乱度的数字似乎又在隐隐跳动。
但他没有停止。他能“感知”到林青的状态在好转，这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十分钟后，沈渊感觉自己的控制力开始接近极限，体内的能量流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躁动。他果断地、缓缓地切断了能量输出。
通道关闭。
沈渊瘫在凝胶中，剧烈喘息，比经历一场战斗还要疲惫。体内力量的对抗因为刚才的消耗和扰动，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刺痛感再度清晰。
但当他看向林青时，发现她脸上的痛苦已完全消失，气息平稳，甚至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沉入梦乡的微笑。她似乎再次睡着了，这次是真正舒适的休眠。
值得。
沈渊扯了扯嘴角，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至少，这具麻烦的身体，还能用来守护一些东西。
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听”到的，是系统平静的提示：
“临时能量疏导结束。二号单位生命体征显著改善，未知污染残留清除速率提升327%。一号单位协议稳定性下降约2.3%，建议立即进入恢复性休眠。”
他没有选择。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
这一次，在沉睡的深渊里，除了星光与乱码的低语，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人”的暖意。
而在他彻底沉睡后，左手晶体疤痕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于星辉也不同于乱码的暗金色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记录下了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
密室外，被绝对屏蔽阻隔的、螺旋集市那永恒的黑暗与喧嚣之下。
某条废弃管道的阴影中，一点粘腻的、无形的“存在”，缓缓收回了它试探的“触角”。
一个混合着电子杂音与生物嘶鸣的、非男非女的诡异低语，在绝对寂静中荡开：
“……同类……的……气息……”
“……不……完整……”
“……钥匙……在……这里……”
“……需要……更多……样本……”
低语消散，阴影重归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星骸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