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嵬 ...
-
跋山涉水。
昭第一次以人身走这么远的路,感觉自己两只后脚都要磨起燎泡。
可就算这样,也只有他在后边唉声叹气,前头两人那是闲庭信步,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还能对着山间花草树木探讨几句。
周霁初察觉到了昭的痛苦,回身道:“再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就是潋滟城,天下第二大城,小僧师兄说那里的人与别处完全不同,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息几日。”
“可我们已经不眠不休走了三天三夜了,不能在这里歇息一会吗?”昭痛苦哀嚎,明明他才不是人!
“而且飞鸢哥身上还有伤,怎么经得起这么劳累,饭都没好好吃!”
宋飞鸢在采草药,闻声回头:“我没事啊,你需要锻炼了,小兔子,实在走不动让霁初抱着你。”
“不要,我又不是幼崽。”
“可他就是把你当儿子啊。”
周霁初无奈却没再反驳,一是习惯了,二是这里的气息有些奇怪。
宋飞鸢扔来一串草叶,昭伸手去接竟忽觉指尖一阵刺痛。
那是一串藤蔓,长着细小的尖刺,扎了手之后尖锐地疼,血一滴一滴地冒,怎么都止不住。
周霁初立即拿出伤药递给昭:“这是噬鬼藤,有剧毒的,快些上药。”
“师父别念了,小的不是故意的。”宋飞鸢立即弯腰道歉,“但这个没事的,已经被取过毒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手指麻麻的?”
“那是痛的。”
“有人来了。”周霁初一声按息了两人的嘴仗。
这是一片山林,树草都生得自由,本没有落脚的地方,是他们三个硬走了进来。
所以此时会进到这里的人只有可能是取毒之人。
会是谁?
昭轻轻放下手,搅动了风,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谁?”一道带着气音的女声传来,很轻,却带着满满的防备与惊疑。
周霁初立即随声而动,一指弹出挡住了直冲昭面门而去的一枚柳叶刀。
“叮”的一声,这一片山林顷刻间静默。
风吹草动也无。
良久,女声再次传来:“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断断续续,走一步顿一步。
“我们要走吗?”
周霁初感觉自己的衣带被拉扯,转头看去,昭正在对着他比口型。
谁都没动,只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曾经听过一个传闻。”宋飞鸢突然出声,脚步声骤断,“潋滟城外有一座山名为嵬,意为这座山下压着一只鬼。而那只鬼其实并未完全被压制,偶尔它会跑出来,吓一吓过路人,更甚者直接夺走他的魂。我们进的这座山就是嵬,不知你是否就是那只鬼!”
他说得笃定,手一指,正对着脚步声的方向。
而那边树叶一晃,露出一张苍白的人脸来。
昭吓得大叫一声。
周霁初确实拧眉,宋飞鸢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在引导昭,更在引导他。
“这位施主,我们只是途经此处,并非坏人,也无意冒犯姑娘。”周霁初解释道。
来者的情况有些复杂也有些古怪。
是一位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却有一双青紫泛黑又苍老的手,以及一对没有眼珠的眼眶。
“飞鸢哥,她没有眼睛怎么爬上这来的?”
昭悄悄地询问,自以为小声,实则在寂静无声时,再小的声音也会震耳欲聋。
“昭……”
“昭,不得无礼,我听说眼盲的人听觉会……”
“啊!”
突然一声惊叫,宋飞鸢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揉着耳朵。
“你瞎叫唤什么?怎么胆子还没练出来?”宋飞鸢是真的生气了,叫唤就不说了,竟敢踩他一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不起,飞鸢哥,”昭嗫嚅着道,“是这条蛇它突然贴在我的脸上,我才吓到的。”
一条红绿色花纹染遍全身的细长小蛇正缠在树枝上,伸长了身子,吐着信子,横在宋飞鸢与昭之间。
它竟还会打量,左边摇一下,右边摇一下地看。
但周霁初一眼辨出,这条蛇尚未开智,它只是经过了一些训练,比一般的动物更通人性。
它不是妖,但它是女孩的眼睛。
“施主,多有冒犯。”周霁初指尖掐住蛇的七寸,交回到女孩手中,“您既然身体多有不便,又为何孤身上这深山中来呢?”
女孩的周身他也已探查过,她的耳力非常人所能及,一手柳叶刀使得出神入化,但并无丝毫修行的痕迹。
但这样的人独自出现在深山之中反而更加可疑了。
“你们,三个人,有一个人身上的腥味很重,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女孩没有回答周霁初的问题,反而是警告道,“你方才说山下之鬼就在前方,他们可以去,你去不得,因为你是罪人,去了就会被永远留在那里!”
蛇从她的指尖缓缓滑下,鳞片滑过粗糙的手部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
嵬。
这里就是嵬。
周霁初和昭都分不清路线,不知去九萧空明洞具体该怎么走。
他们全程都是由宋飞鸢领着的。
而他们为何大路不走,出现在这里,则是因为千足镇上一事,昭的那一剑引天地色变太过瞩目,有一个修士一直紧跟着他们,宋飞鸢才提议翻这座山,直达潋滟城。
可没想到,环环相扣,嵬竟是宋飞鸢计划中的路线。
周霁初往那边一看,宋飞鸢又捻了草叶在拆解,昭仍是一副懵懂模样,自知他俩都靠不住,只得问道:
“施主,请问这前方有什么,为何他去不得?”
“前面是一座尸坑,最开始是因为山下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太多人,没有地方埋,又怕传染,这才把这座山挖空了一半,把尸体都埋进山里,然后就出现了嵬的传说,用以告诫后人,不要轻易到达此处,以免染上疫病,而现在,这个传说变成真的了,山里出现了一只鬼,但这只鬼却只留下有罪的人的命。他身上有极其深重的罪孽,去了一定会被留在那里。”
女孩空洞的眼眶望向宋飞鸢的方向,而他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前方是尸坑,但也是他们前往潋滟城的方向,树林草木荫郁,除了那边天色有些昏暗外,其余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霁初继续问道:“可否请教施主从这里如何前往潋滟城?”
“潋滟城?你们也该是去潋滟城的。”女孩似乎毫不意外,“如果不介意稍等片刻,我可以带你们前往。我家医馆就在潋滟城外。”
“多谢施主。”周霁初退到一边,让女孩能够走过来。
她挽起袖子,青紫的手僵硬得难以弯曲手指,只能将广袖搭在手臂上,勉强露出半截小臂。
即便目不能视,她仍能在蛇的指引下精准地找到缠在树干上或卧伏在地上的噬鬼藤,却难以避免其上的小刺,被刺破双手血流不止。
她在取毒,以银针牵引着藤中汁液流进一只小瓷瓶中,这个过程既缓又静。
昭受不住,蹲在女孩身边打听一些事。
周霁初示意宋飞鸢走到一边,问他:“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吗?”
“不太清楚,那个小姑娘也说了,我不能去。但我猜那里应该有尸坑、鬼?或者说嵬?你见过一座山开智化妖吗?”
周霁初摇头,他二十年全在山上度过怎么可能见过?听,也没听过。
“哈哈,”宋飞鸢咧嘴一笑,冲他眨眼,“我也没见过,但我觉得这里很像,你不想探索这里的秘密吗?”
“不是探索秘密,这里的鬼在伤人或者在救人,我们应该查清真相。”
“对、对对。”
那边,昭站起身唤他们:“这位姑娘说,潋滟城即将举办仙乐大典,有很多人慕名前来,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啊!听说每年都有很多奇人异士上台,很有意思,我们去见识见识嘛。”
“去啊,正好让你练练耳力。”宋飞鸢又扯下一根草茎,合着手中的一起竟编出一个花环来,呈给了周霁初。
周霁初小心拿起那只花环,尽量不让其上的一花一叶受损,赞叹道:“飞鸢施主真是心灵手巧。”
那边,昭却是瞬间垮了脸,自从他上次坦白自己很多时候头晕眼花看不清书册上的字之后,宋飞鸢现如今已经进化到日日在他耳边给他念,还时常因为他走神敲他头,说他耳朵不好。
他已经要学疯了!
可是一想到飞鸢哥的身体,他又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努力去学。
但就是不行,总是隔着一层阻碍,让他看不清也听不清。
昭快速收拾好心情,又道:“姑娘还说,她已经弄好了,可以给我们带路了。”
“这么快?”周霁初皱眉,他本以为女孩还要收集毒液许久。
“已经汲取很多次,不剩多少,自然快,而且这里也是最后一块地方了,前面我也去不得。走吧,下山路还远,我就早些带你们下去吧。”女孩回答道,已经先一步向来时路出发。
最后一块地方。
周霁初想到宋飞鸢将噬鬼藤扔向昭的瞬间。
他一路上都在研究草叶,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故意寻着被取过毒的噬鬼藤,带着他们到这里遇到女孩?
他还在怀疑什么?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