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翻墙记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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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风像块浸了汗的抹布，黏在皮肤上，带着夏末最后一点不肯退去的燥。江野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提醒，而是连珠炮似的轰炸，震得床头柜都跟着发颤。他眼皮沉得像糊了层浆糊，费了老大劲才掀开条缝，屏幕光刺得他眼仁发酸，“7:35”这三个数字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扎进脑子里。
昨晚为了赶一幅没画完的速写，他熬到快两点，铅笔在纸上蹭出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虫鸣，愣是把睡意熬成了后脑勺的钝痛。此刻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再睡五分钟”，可那数字明晃晃地悬在眼前，像老师敲黑板的粉笔头，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冰凉的水灌进喉咙，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胃里泛起一阵收缩。喉结滚动的瞬间，后颈的酸胀感突然炸开，一句“操”没忍住，咬碎在齿间，带着点起床气的闷火。
黑T是随手从椅子上捞的，领口还卷着边，往头上一套，胳膊肘差点拐到墙上。阿迪的黑色外套懒得穿好，往肩上一搭，袖子滑到小臂，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工装裤的腰带松垮地系着，扣眼没对准，鼓出个不太好看的弧度。钥匙串在掌心磕了磕，和手机、无线耳机一起塞进外套口袋，发出叮铃哐啷的碰撞声。
洗手间的镜子蒙着层水汽，江野掬了捧凉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打湿了黑T的领口。他抬手抓了两把头发，那撮标志性的M刘海睡得支棱起来，像刚被猫挠过，怎么捋都顺不回去。他也懒得管了，随手抹了把脸，转身“哐当”一声甩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这动静惊醒，“啪”地亮起来，照着他趿拉着鞋往楼下冲的背影。
脚步在楼梯间敲出急促的响，像要把昨晚欠下的觉都踩进水泥地里。楼下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油条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勾得他肚子叫了两声。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只能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跑。
手机在口袋里还在震，是那个被路忆安硬拉进来的兄弟群，消息跳得比他的脚步还快。
路忆安：@全体成员紧急播报！刚路过校门口，今天查岗的阵仗能吓死人——沈叙带着学生会那几个，跟石像似的杵在那儿，眼神扫过来，我后颈都冒凉气[擦汗]
陈言：？？？会长亲自下场？这是打算抓个开学第一典型祭旗？
秦鹤：不好说，但开学第一天，十有八九是立规矩。
路忆安：@江野野哥，听句劝，你那“秘密通道”今天最好别碰，沈叙的眼神跟X光似的，你一翻墙，保准被他逮个正着[吃瓜]
江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下，指尖还带着点刚洗过脸的潮气，敲出两个字：[闭嘴] 在路上。
陈言秒回：吹吧你，有本事发个定位？[坏笑]
江野刚想回个白眼表情，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路忆安发起的定位共享请求。他手一滑点了同意，三秒后，群里炸开了锅。
路忆安：[震惊] 野哥，你这定位是认真的？还在两条街外的奶茶店门口？这叫“在路上”？怕不是梦游过来的吧？
秦鹤：按你这速度，等走到学校，早读铃能响三回，外加一节预备课。
江野看着那串嘲讽，后槽牙咬了咬，指尖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菜刀] 别吵，我要上了。
陈言：？？？上什么？上围墙？
秦鹤：“上了”——这是准备表演绝活了？
群里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江野把手机揣回口袋，喘着气跑到东侧围墙外。这面墙不算太高，墙头爬着些干枯的藤蔓，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过来，正好成了天然的落脚点。
他以前翻这墙，闭着眼都能找到发力点。但今天脑袋昏沉沉的，昨晚熬夜的后遗症开始发作，眼前有点发花。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点眩晕感甩掉，后退两步，助跑，踩着槐树的枝干往上爬。
脚在树干上蹬了一下，借力往上蹿，手指抓住墙头的藤蔓。就在他准备翻身过去的瞬间，后颈的酸胀感突然袭来，眼前猛地一黑——大概是没睡够的缘故，手脚突然有点发软，抓着藤蔓的手指一松，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操！”
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像个被剪断提线的木偶，直直地往墙那边摔过去。预想中粗糙的地面没撞上，反而跌进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
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的味道包裹住，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味，有点像雪后松林里的风，混着点淡淡的薄荷香，干净得让人发怔。那味道钻进鼻腔，顺着呼吸往肺里走，奇异地压下了他刚才那阵眩晕。
江野懵了两秒，感觉自己的脸贴在一片温热的布料上，能闻到衬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手不知怎么的，正按在对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指尖发麻。
“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冰棱敲在玻璃上，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平静。江野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一挣，胳膊肘差点撞到对方的下巴。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后腰撞到围墙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桃花眼。沈叙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把小扇子，此刻抬起来，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早晨的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像落在冷白皮肤上的一点墨，意外地有点晃眼。
是沈叙。
江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他看着沈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开学典礼上，就是这张脸，站在主席台上念校规，声音平缓得像在念课文，当时他还在底下跟宋劲野吐槽“这人装得可以”。
可现在近距离看着，才发现这人皮肤是真的白，是那种冷调的白，衬得唇色有点淡。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连带着那点泪痣，都像是被镀上了层金边。
“耳朵红了。”沈叙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的耳根，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野这才感觉到，从耳根到脖颈，像是被泼了盆热水，烧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被这平静的语气惹的。
“关你屁事。”他咬着牙，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点少年人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沈叙没接话，只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被他压皱的白衬衫前襟。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褶皱，而不是刚被一个翻墙的学生砸了满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
“高三七班，江野？”他抬眼问，目光扫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江野抿着唇没说话，心里把这破墙和这突然出现的会长骂了个遍。装什么装？不就是被撞了一下吗？摆着张冷脸给谁看？
沈叙见他不答，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墙角显得格外清晰。江野盯着他握笔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连笔杆都被握得笔直。
“迟到，翻墙。”沈叙写完，合上本子，把笔塞回口袋，抬头看了江野一眼，“下次注意。”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说完，他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黑色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留下那股清冽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像根无形的线，缠在江野的鼻尖。
江野站在原地，盯着沈叙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发酸。刚才按在对方胸口的手心还残留着点温度，顺着皮肤往血液里钻，烧得他有点发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撮M刘海更乱了，低声骂了句“装模作样”，才不情不愿地往教学楼走。
刚拐过墙角，就看到几个学生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八卦，见他看过去，又慌忙低下头，假装路过。江野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想也知道，刚才那一幕，怕是被人看见了。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这次不仅是兄弟群，连私聊都炸了。
先看兄弟群——
路忆安：……没信儿了？野哥该不会是翻到一半卡墙上下不来了吧？[疑问]
陈言：不至于，那墙他翻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落脚点，估计是被沈叙堵了。
秦鹤：不对，平时翻完墙，他至少会发个“搞定”的表情包，今天这静悄悄的，有点反常。
路忆安：依我十几年的经验判断——要么是被沈叙当场摁住，正在接受思想教育；要么就是……翻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场面[旺柴]
陈言：[喷水] 你是真敢想，不过我更倾向于前者。
（两分钟后，江野终于冒泡）
江野：[微笑] 闭嘴。
陈言：！！！活了！野哥你可算出声了！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栽沈叙手里了？
路忆安：我刚刷校园墙，看到个热帖，说东侧围墙那边有瓜，会长跟一个男生面对面站着，那男生耳朵红得像煮透的虾子，会长还在低头写小本本！
江野：[敲打] 光线问题。
陈言：[疑问] 光线能把耳朵照成猴屁股？我刚看评论区，有人说是你！是不是摔进会长怀里了？已经有人爆料了！
江野：[发怒] 没有！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路忆安：[吃瓜] 所以还是撞上了？会长没给你开个“开学大礼包”（记大过）？
江野：记了迟到和翻墙，两笔。
陈言：[捂脸笑] 果然是沈叙的风格，公事公办，一点情面都不讲。
路忆安：但说真的，野哥，你俩这初遇……有点偶像剧那味儿了，校园墙都开始嗑你俩了[坏笑]
江野：[再见] 再唠一句，放学堵你们仨。
（群里瞬间安静，紧接着弹出三条撤回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三个人在偷偷吐槽）
江野看着那几条撤回提示，气得想把手机扔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宋劲野发来的私聊，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校园墙的帖子。
江野：你他妈是不是在群里说什么了？
宋劲野：[无辜] 天地良心，我就发了个校园墙的链接，谁知道他们想象力那么丰富，能编出一整部连续剧。
江野：[图片]（校园墙热帖截图）这帖子里说我“投怀送抱”，是不是你编的？
宋劲野：冤枉啊！我哪有那文笔？再说了，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俩站那儿的时候，确实有人拍了照片，虽然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那姿势……自己品[吃瓜]
江野：那是意外！我脚滑了！
宋劲野：好好好，意外，意外。那你跟我说说，沈叙身上是不是有股特别的味道？我看群里都猜疯了。
江野看到这话，脑子里突然又冒出刚才那股清冽的味道，像雪松混着薄荷，钻进鼻腔，有点提神。他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敲了句：[咒骂] 猜个屁！就……挺干净的，像雪松还是薄荷之类的。
宋劲野几乎是秒回：[坏笑] 连洗衣液味儿都记那么牢？你这鼻子是扫描仪啊？
江野：滚！我是不小心闻到的！
宋劲野：行吧，不小心。那他记你分的时候，表情是不是特拽？跟电视剧里那种霸道会长似的，嘴角一撇能冻死人？
江野想起沈叙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还有写记录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鄙视] 比那装多了，全程没个笑脸，好像我欠他八百万似的。
宋劲野：啧啧，描述得够细节啊。我说江野，你是不是对人家有点上心了？
江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后颈的热度又冒了上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猛地回了句：[菜刀] 再胡扯一句，明天操场见。
宋劲野：[投降] 不说了不说了。对了，友情提示，下次翻墙前可以喷点香水，这样摔进会长怀里的时候，他也能记住你的味道，礼尚往来嘛。
江野：[再见] 拉黑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江野盯着那条撤回提示，猜也知道宋劲野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他把手机狠狠塞进桌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教室后几排，靠墙的位置，阳光被窗户框成一块一块的，正好落在他的桌子上。这个位置是他特意选的，上课想睡觉没人管，看窗外也方便。
他把书包往桌底下一塞，“哐当”一声，拉链撞到桌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刚趴下，耳朵就又开始发烫，比刚才在围墙边烧得更厉害。后颈的酸胀感还在，昨晚熬夜的疲惫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有点嘶哑，像是也在抱怨这没退去的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江野的呼吸渐渐沉下去，鼻尖蹭着校服的布料，闻到点洗过的肥皂味。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叙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一会儿是那股清冽的雪松薄荷香，还有宋劲野那句“是不是上心了”，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无意识地往下撇。
操，这开学第一天，真是晦气到家了。
眼皮越来越沉，昨晚没睡够的困意终于占了上风，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他睁不开眼。周围同学的说话声、翻书声渐渐模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只是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还是沈叙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像颗没被打磨过的星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翻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