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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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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第二星系·中央科学城轨道枢纽
陆澜走出穿梭舰舱门时,身上还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微凉的净化空气味道。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研究员制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熙熙攘攘的接驳大厅。作为第二星系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他本该有更便捷的通行方式,但今天这个会面,他选择了最普通的公共航线。
行程显示牌上,“第三星系首都星——直达航线”的指示灯刚刚亮起。他看了一眼终端上助理发来的最后确认信息:“简意先生已确认出席今日下午三点的项目评估会。您的发言安排在第三部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助理自作主张添加的:“陆首席,需要为您安排会后的单独交流时间吗?”
陆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回复:“按原定议程即可,不必额外安排。”
发送。
他收起终端,拎起随身携带的轻便公文箱,走向通往第三星系的专属接驳通道。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像他手中那些精密仪器一样,严丝合缝,无可挑剔。
公文箱很轻,里面只装了今天演示必需的资料和一个加密数据块。但在箱体侧面的隐秘夹层里,始终放着一张纸。
一张皱巴巴又被仔细抚平过的草稿纸。
纸上的字迹飞扬跳脱,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锐气,写着一个关于“混沌边缘信号过滤”的大胆构想。旁边还有潦草的笔记:“你看这个是不是比我们上周讨论的那个死板方案有意思多了?不过能耗估计要炸,哈哈。”
右下角是签名和日期:Jian Yi, 星际历 7-302
陆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容平静无波。那张纸在他箱子里放了很久,久到几乎成为一件寻常的“旧物”。他很少拿出来看,只是让它在那里。像某种……已校准完毕、无需再频繁检视的基准参照物。
登舰,入座。穿梭舰平稳地滑出港口,驶入跃迁前的加速轨道。窗外的星辰被拉成流线型的光带。
陆澜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最后一次预演今天的演示流程。逻辑节点,数据衔接,可能被质疑的薄弱环节……一切都有条不紊。
只是在某个算法核心转换的逻辑处,他的思绪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
那个如今已被打磨得光彩夺目、无懈可击的核心算法雏形,最初就来自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近乎天真又无比锋利的构想。
当年,提出这个构想的年轻人兴奋地把它拍在他正在演算的数据板上,差点毁掉他半天的成果。他当时很不耐烦,冷着脸指出了十几个漏洞和不可能之处。
对方没有气馁,眼睛反而更亮,说:“所以才是挑战啊,陆澜。我们一起把它变成可能,怎么样?”
“一起”。
陆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已变成深邃黑暗、点缀着遥远星光的跃迁空间。
那些“一起”熬夜推导、争吵、再推导的日子,那些共享咖啡和沉默、为一个微小突破而相视一笑的瞬间……都像窗外的星光一样,清晰,冰冷,遥不可及。
他重新闭上眼睛。
都过去了。
第三星系·The Ruler大厦 77层高级会议中心
项目评估会进行到下午。
简意坐在主宾席,目光平静地看着全息投影中复杂的多维数据流。当演示进入到核心算法模块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某种思维方式的共鸣,一种曾经日夜相对、彼此砥砺所留下的、烙印般的直觉。
演示台前,陆澜的声音平稳无波,逻辑严密。他穿着挺括的深蓝色首席科学家制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数据模型上,未曾偏离分毫。他的讲解完美得像一篇发表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的论文,精确,冰冷,无懈可击。
只是在某个关键逻辑转换的节点,他的讲解出现了一个极其精妙、但略显冗余的补充证明。那个证明并非必要,在场的顶尖专家未必需要那一步来理解,但它让整个逻辑链条呈现出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和……封闭。仿佛在构建一座绝对坚固、不容任何歧义或情感干扰的理论堡垒。
简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年,每当他提出过于跳跃的想法时,陆澜就会用这种补充大量严谨但有时略显繁琐的边界条件的方式,将他的“灵感”稳稳框定在可验证、可执行的范畴内。他说这是“必要的脚手架”。
陆澜当时的神情,和此刻屏幕上那多出来的一步证明一样,冷静,专业,无可指摘,却也……不留丝毫遐想空间。
演示结束,掌声响起。陆澜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走下台,回到座位,翻开数据板,开始记录后续讨论要点。从头至尾,他的目光没有扫过主宾席一次,仿佛简意只是名单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会议结束。人流散去。
简意被几位官员围住。他得体地应对,余光看到陆澜已收拾好那个轻便的公文箱,独自朝出口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没有与任何同行寒暄。
干净利落,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也符合他当年离开时,留给简意的最后一个印象——没有回头,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决定,然后转身投入下一个实验周期。
简意结束谈话,走向专属电梯。在走廊拐角,他看到了那个等在电梯门前的身影。
陆澜似乎感应到有人,微微侧头。
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陆澜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与会者,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科研工作者对投资方代表的礼貌性询问。然后,他自然地转回头,继续看向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没有惊讶,没有回避,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涟漪。
彻底的漠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简意走到他身旁站定。
电梯抵达,门开。
陆澜迈步入内,简意随后。助理留在外面。
门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沉默。
只有电梯运行的微鸣。
“算法很出色,”简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尤其是稳定性优化部分,考虑得很周全。” 他用了“周全”这个词。
陆澜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握着公文箱带的姿势,指节微微用力。声音依旧平稳:“谢谢。项目组在边界条件上做了大量测试。”
“看得出来。”简意说,目光落在电梯光洁的金属门上,“连最边缘的混沌扰动都建立了过滤模型。很……严谨。”
陆澜的喉结似乎轻微滚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化:“这是基础要求。”
电梯持续上升。
短暂的沉默后,陆澜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技术参数:“听说简先生近期有私人方面的好消息。”
他没有用“结婚”这个词,也没有说“恭喜”。
简意侧头看他。
陆澜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电梯冷光下显得有些锋利。
“消息传得很快。”简意说。
“学术圈有时也难免有些非正式的交流。”陆澜道,仿佛这只是一个偶然听到的闲谈,“对方是位音乐家?很特别的组合。”
这句话本身不带褒贬,但那个“特别”,在陆澜一贯追求最优解和效率的语境里,隐隐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他个人的评判意味——不是反对,而是一种基于他自身逻辑的、轻微的不解。
“确实特别。”简意回答,语气寻常,“但很适合。”
陆澜没有再接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个实验数据,无需进一步评论。
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
“那么,陆博士,”简意侧身,语气恢复完全的商务式礼貌,“期待项目后续进展。”
陆澜这才转过脸,看向简意。他的目光在简意脸上停留了或许比商务礼仪所需多半秒的时间,银边眼镜后的眼眸深邃,像在快速处理一组复杂数据。然后,他微微颔首。
“再见,简先生。”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问好,没有任何超出此次会议范畴的言辞。只是一个简单的“再见”。
然后,他转身,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隔绝在金属门后。
简意站在原地,看着下行指示灯亮起。
陆澜的态度,从头到尾,无可挑剔的 professional。冷静,疏离,只谈公事,对他即将结婚的消息反应平淡到近乎漠然。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曾经共同效力于一个项目(或许连“恋爱”这个词,在陆澜的词典里,也只是某种不够高效的“合作模式”),再无其他。
这很“陆澜”。
也是当年让他最终感到疲惫、选择离开的原因之一。
有些人,你永远无法触及他理性堡垒之下的真实温度。
简意转身,走向自己的领域。
终端响起,是林砚深发来的日常分享,带着暖意的烟火气。简意回复着,将刚才电梯里那片冰冷的空气驱散。
他选择了现在,选择了能被他真实触碰到、也能真实触碰到他的人。
只是,在走进书房前,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脑海中,莫名地回响起陆澜最后那句平淡的“再见”。
和当年分手时,他最后一次离开实验室,陆澜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看着他说出的那句“好”,语气和神态,如出一辙。
没有挽留,没有疑问,只有平静的接受,和迅速回归正轨的秩序。
或许对陆澜而言,无论是当年那段感情,还是今天这场重逢,都只是他庞大严谨人生模型里,一个已经被妥善处理、归档封存的变量。
仅此而已。
而在疾速下行的电梯里。
陆澜独自站立,轿厢壁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公文箱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侧面的皮革。
夹层里,那张旧草稿纸安安静静地躺着。
很多年了。
他早已不再去看它。
就像他早已接受了那个最优解: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无法纳入他人生那套追求绝对效率和清晰边界的主算法。
它们被标记为“溢出误差”,被隔离在独立的记忆缓存区。
不影响主程序运行。
只是偶尔,在类似今天的特定情境触发下,缓存区会被短暂访问。
然后,迅速关闭。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门开。
陆澜迈步而出,步伐没有丝毫紊乱,走向等候的公务悬浮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报出下一个目的地的地址——另一个学术研讨会。
声音平稳,冷静。
仿佛刚才那场历时数小时的会议,和会议中那个久别重逢的人,从未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世界里,激起过任何多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