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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评审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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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The Ruler大厦77层会议中心
项目中期评审会定在上午九点。
简意提前二十分钟抵达。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戴眼镜,琥珀色的眼睛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助理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最后几个议程细节。
“陆澜博士已经到了,在休息室。”助理说。
简意脚步未停:“一个人?”
“是的。在查看数据板。”
简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进主会议厅,在长桌的一端坐下——那是项目最高决策者的位置。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全息投影设备和数据接口,空气中弥漫着高级会议场所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和精密电子设备的气味。
八点五十五分,与会者陆续入场。
第二星系研究院的团队、The Ruler的技术部门代表、三个星系的特邀专家……二十余人在长桌两侧落座。低声交谈在空间里嗡嗡作响,像某种背景噪音。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The Ruler的项目总监,一位干练的Beta女性。她简短开场后,直接进入技术汇报环节。
陆澜是第一个发言者。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区。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研究员制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简意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各位好。”他的声音通过优质扩音系统传遍会场,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我将汇报‘深空通讯协议-认知负荷优化’子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全息屏幕亮起,复杂的数据模型开始流转。
陆澜的汇报堪称完美。
逻辑严谨,数据翔实,每一个结论都有坚实的实验基础。他将过去一个月的工作浓缩成四十分钟的精准演示,从理论框架到实验设计,从数据采集到模型验证,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与会专家频频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记录要点。
简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触控屏上标注一两个关键词。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直到陆澜讲到数据采集部分。
“为完善模型,我们补充采集了职业音乐演奏者的认知体验数据。”陆澜调出一组图表,上面是经过匿名处理的访谈结果摘要,“样本符合筛选条件,数据质量良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初步分析显示,艺术活动对高压力认知任务的恢复效能显著,但具体机制有待进一步验证。同时,我们也观察到一些有趣的衍生现象——”
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
“比如时间分配对关系质量的影响模型。”陆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当个体时间窗口与伴侣高度错配时,维持关系需要消耗额外的心理资源。这在长期高压环境下可能成为潜在的风险因素。”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专家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这和深空通讯协议有什么关系?
简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
陆澜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反应,继续平静地说:“当然,这是衍生观察,与项目核心目标关联度有限。但作为风险模型的补充参数,值得记录。”
他快速切回正题,开始汇报下一部分内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一切如常。陆澜完成了汇报,回答了几个技术问题,然后回到座位。
掌声响起,礼貌而克制。
主持人宣布进入茶歇。
人们起身,走向休息区的咖啡和茶点。交谈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轻松随意。
简意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面前的数据板上。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会议记录的摘要。
助理走过来,低声问:“先生,需要咖啡吗?”
简意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向休息区。
陆澜独自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加入任何人的交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第三星系的城市天际线上,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简意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平稳。几个想上前搭话的专家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识趣地退开了。
陆澜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
四目相对。
“陆博士。”简意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微笑,“刚才的汇报很精彩。”
“谢谢。”陆澜微微颔首,“数据支撑充分,结论可信。”
简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澜手中的水杯上:“不喝咖啡?”
“咖啡因会影响下午的实验精度。”陆澜回答,“我习惯只喝水。”
“还是这么严谨。”简意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陆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的沉默。
然后简意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关于你刚才提到的‘衍生观察’——职业音乐演奏者的数据采集。”
陆澜的目光没有闪烁:“是的。那是研究需要。”
“我理解。”简意说,“学术研究需要多样化的样本。不过……”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有点超过普通的社交礼仪,但又没有到冒犯的程度。陆澜没有后退,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我想确认一件事。”简意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变得锐利起来,“所有的数据采集,都会严格遵守研究伦理和保密协议,对吗?”
“当然。”陆澜回答,“所有样本信息都已匿名化处理。”
“那就好。”简意点了点头,“因为有些数据——特别是涉及个人生活和关系的‘衍生观察’——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对样本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相信陆博士作为首席科学家,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些敏感信息,确保研究不会对任何参与者造成二次伤害。”
陆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研究设计已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查。所有程序都符合规范。”
“我相信。”简意微笑,“毕竟你是最注重规范和效率的人。”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茶歇快结束了。期待接下来的讨论。”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座位。
陆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秒后,他抬起手中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热。
但他的指尖,不知为何,有些凉。
会议下半场
讨论环节进行得激烈而有序。
几个专家对陆澜提出的某个技术路径提出了质疑,认为风险过高。陆澜一一回应,用数据和模型证明自己的方案是最优解。
“但代价是项目周期延长两个月。”一位来自第一星系的资深专家指出,“时间成本也是成本。”
陆澜推了推眼镜:“如果选择次优方案,长期维护成本可能更高。从总成本效益分析看,我的方案仍然是首选。”
“但客户需要的是按时交付。”专家摇头,“不是理论上最完美的方案。”
陆澜正要反驳,简意开口了。
“关于这一点,”他的声音平稳地插进对话,“我认为陆博士的方案确实在技术上更优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简意继续:“但技术优越不是唯一考量。作为投资方,我需要平衡技术风险、时间成本、市场窗口等多重因素。”
他看向陆澜:
“陆博士,能否请你评估一下:如果我们将你的方案简化30%——保留核心创新,但削减部分边缘优化——项目周期能缩短多少?性能损失大概在什么范围?”
这个问题很刁钻。
既承认了陆澜方案的技术价值,又提出了实际的商业约束。而且要求陆澜自己来“削减”自己的设计——这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客观性。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陆澜。
陆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组新的计算模型。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简化30%的情况下,项目周期可缩短至原计划的80%,性能损失约15%。但某些关键指标的稳定性会下降,可能需要增加后期维护频率。”
“维护成本增加多少?”简意追问。
“初步估算,长期维护成本可能上升20%-25%。”
简意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专家:“那么,我们现在有了两个选项:陆博士的原方案,技术最优但周期长;简化方案,周期短但维护成本高。各位的意见?”
讨论重新热烈起来。
但这次,话题被简意巧妙地引导到了商业和技术平衡的层面,而不是单纯的技术争论。
陆澜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些技术细节。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简意。那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从容地掌控着讨论的方向,既尊重技术专家的意见,又牢牢把握着商业决策的底线。
和很多年前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会议结束
下午五点,评审会正式结束。
大部分共识已经达成,剩下的细节留给工作小组后续跟进。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陆澜整理好数据板,正要离开,简意走了过来。
“陆博士,稍等一下。”
陆澜停下脚步。
简意示意助理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下一阶段的投资意向书初稿。有些技术条款需要你的团队确认。”
陆澜接过文件袋:“我会尽快审阅。”
“不急。”简意说,“一周内反馈就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陆澜:
“另外,关于那个音乐认知研究……后续如果还需要补充数据,我希望你能通过正式的项目沟通渠道提出申请。我会安排合适的人员配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陆澜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不要再直接接触林砚深。
陆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如果需要补充数据,我会通过正式渠道申请。”
“那就好。”简意微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陆澜的手干燥微凉,简意的手温暖有力。
一触即分。
陆澜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简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
助理走过来:“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
“嗯。”简意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电梯口,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晚·顶层公寓
林砚深今天有夜场演出,简意到家时已经十点半。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气——林砚深喜欢在花瓶里放几支新鲜的花。
简意脱下外套,走到钢琴边。
琴架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是林砚深最近在练习的曲目。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印着浅浅的唇印。
简意看着那些生活痕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弛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
今天会议上,陆澜用最专业的方式,在最公开的场合,再次提到了那个“衍生观察”。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宣告——宣告他还在观察,还在计算,还在用他那套模型评估一切。
简意当时给出了回应。
用商业决策者的身份,用项目合作者的语气。
但他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陆澜不会因为一次含蓄的警告就停止。只要他觉得有必要,只要数据模型显示“需要”,他就会继续他的“研究”。
就像很多年前,只要实验需要,他就会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忘记吃饭,忘记约会,忘记一切“低优先级”的事情。
简意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砚深那天晚上的不安,想起他说“他说话的方式太冷了”。
他不会让那种冰冷,再次侵扰他的生活。
终端震动了一下。
简意睁开眼睛,调出消息。
是安保系统的例行报告:【今日无异常接触记录。林先生于21:47安全抵达音乐厅,22:00演出开始,目前状态正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陆澜博士于会议结束后直接返回第二星系,已确认登舰。】
简意关掉报告。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没有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窗外的灯火。
他举起杯,对着虚空,轻声说:
“那么,陆澜。”
“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模型精准,还是我的选择坚定。”
他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