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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序曲之前 ...

  •   艺术展开幕前一周,第一星系首都星的氛围已经开始微妙地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肉眼可见的——街道依旧整洁肃穆,古老的建筑群依旧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石料光泽,悬浮车流依旧遵循着几个世纪不变的交通规则有序流淌。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变。

      比如星系交响乐团下榻的酒店,安保等级被悄无声息地提升到了外宾接待标准。比如艺术委员会原本公布的开幕式流程单,在最后时刻增加了一项“特邀嘉宾致辞”。比如林砚深每天往返音乐厅彩排的专车,车牌号在抵达第一星系的第二天就被更换成了更不显眼的民用编码。

      所有这些调整,都进行得安静、高效、不着痕迹。

      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精准地调控着一切。

      林砚深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简意也没有说。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简意处理那些“不需要你知道”的事,林砚深专注于那些“只需要你做好”的事。

      比如现在,站在第一星系中央音乐厅的舞台上,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完成开幕独奏前的最后一次全要素彩排。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深色地板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圈。林砚深呼吸,架好琴,闭上眼睛。

      巴赫的旋律流淌出来。

      第一个乐章进行到第三分钟时,音乐厅侧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砚深的眼睛没有睁开,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声响——不是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会更重、更随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节拍器。

      然后那人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坐下了。

      林砚深的琴声没有断。

      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音乐厅高耸的穹顶下缓缓消散。林砚深放下琴弓,睁开眼睛。

      沈怀礼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中,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肩背依旧挺直,那是经年累月的政坛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仪态。

      “林先生。”沈怀礼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打扰了。”

      “沈议长。”林砚深微微点头,“您怎么来了?”

      “路过。”沈怀礼站起身,缓步走上舞台,“听说你今天最后一次彩排,顺道来看看。音乐厅的声场还适应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一个关心艺术活动的议员该有的样子。

      但林砚深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路过”是假的,“顺道”是假的。沈怀礼是专程来的,在开幕式前一周,在他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

      “声场很好。”林砚深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比第三星系的音乐厅更……沉静些。”

      “沉静。”沈怀礼重复这个词,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是因为建筑年代。这里的石材和木材都经过三百年沉淀,吸音效果自然不同。”

      他走到舞台边缘,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钢琴——那是一架古老的斯坦威,琴身是温润的深棕色。

      “这架琴也是。”沈怀礼说,“简意小时候,每次来这里演出,都指定要用它。他说这架琴的触键感……更真实。”

      他说“简意小时候”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砚深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是吗。”他轻声说。

      “是。”沈怀礼转过身,看向林砚深,“你想试试吗?”

      林砚深愣了一下:“试什么?”

      “这架琴。”沈怀礼的手依旧放在琴盖上,“虽然你是大提琴家,但应该也能听出区别。”

      这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试探。

      林砚深看着那架钢琴,看着沈怀礼放在琴盖上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不用了。”他说,“我对钢琴了解不多,听不出区别。”

      沈怀礼的手从琴盖上收了回来。

      “可惜。”他说,语气听不出是真的遗憾还是别的什么,“这架琴的音色,确实值得一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深的大提琴上。

      “你的琴,”他说,“音色也很好。虽然琴身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

      林砚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我老师送的。”他说。

      “知道。”沈怀礼点头,“那位老教授,我见过几次。很慈祥的老人,对学生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聊一个共同认识的熟人。

      但林砚深知道——沈怀礼“见过”他的老师,绝不会是偶然。

      “您……”林砚深犹豫了一下,“对音乐很了解?”

      “不算了解。”沈怀礼说,“只是听得多。在第一星系,音乐是社交的一部分,听多了,自然会知道些皮毛。”

      他走下舞台,重新在第三排坐下。

      “你继续吧。”他说,“当我不在。”

      林砚深看着他。

      沈怀礼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像一个真正的、只是来欣赏音乐的听众。

      但林砚深知道,他不是。

      深吸一口气,林砚深重新架好琴。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拉的是肖斯塔科维奇——不是开幕式要演奏的曲目,而是一首更复杂、更沉重、更需要投入情感的作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曲子,只是本能地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他需要拉点别的。

      需要拉点……更能证明自己实力的东西。

      沈怀礼安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他没有动,没有打断,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只是听。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

      音乐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许久,沈怀礼轻轻鼓了三下掌。

      掌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很好。”他说,“比巴赫更适合你。”

      林砚深放下琴弓:“为什么?”

      “巴赫需要的是精确。”沈怀礼站起身,缓步走上舞台,“每一个音符都必须落在最正确的位置,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那是数学,是建筑。”

      他停在林砚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但肖斯塔科维奇需要的是……情感。是那种即使技术不完美,也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深脸上:

      “你拉巴赫时会紧张——我能听出来。每个音符都太小心,太想‘做对’。但拉这首时,你放松了。你不再想着‘对不对’,而是想着‘怎么表达’。”

      他说得很准。

      准到让林砚深后背微微发凉。

      “沈议长对音乐的理解,似乎不只是‘皮毛’。”林砚深说。

      沈怀礼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说过,”他说,“只是听得多。”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舞台边缘时,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开幕式那天,简意会坐在第二排右侧——那是他习惯的位置。如果你在台上紧张,可以看看他。他听音乐时的表情,很专注。”

      说完,他走下舞台,推开门离开了。

      音乐厅重新陷入寂静。

      林砚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简意说过的话——“在第一星系,音乐是社交的一部分,听多了,自然会知道些皮毛。”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皮毛”。

      那是经年累月的、深入的、甚至带着某种专业审视的倾听。

      那种倾听,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需要……某种特别的理由。

      林砚深收起琴,走到那架古老的斯坦威钢琴前。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琴盖。

      琴键是温润的象牙白,经过岁月的摩挲,泛着柔和的光泽。在中央C键上,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长期练习时指甲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

      林砚深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他收了回来,合上琴盖。

      有些东西,不需要触碰。

      有些过去,不需要验证。

      他知道沈怀礼今天为什么来——不是来示威,不是来挑衅,甚至不是来“考察”他。

      沈怀礼只是来……确认。

      确认这个即将站在简意身边的人,配不配站在这个音乐厅里,配不配演奏那些需要“情感”而不仅仅是“技术”的曲子。

      林砚深拎起琴盒,走出音乐厅。

      门外,简意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见他出来,简意推开车门下车,接过他的琴盒:“怎么样?”

      “还好。”林砚深说,“声场适应了。”

      简意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沈怀礼来了?”

      林砚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车刚才停在侧门。”简意把琴盒放进后备箱,“我看见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林砚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他说你小时候,每次来这里演出都指定要用那架斯坦威。”他说。

      简意启动车子,动作平稳。

      “嗯。”他说,“那架琴的触键感确实好。”

      “他还说,开幕式那天你会坐在第二排右侧。”

      “那是我的习惯位置。”简意说,“声场最好,视野也最好。”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林砚深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林砚深犹豫了一下。

      “他说我拉巴赫时会紧张,”他轻声说,“但拉肖斯塔科维奇时更放松。”

      简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得对。”简意说,“巴赫需要绝对的精确,而精确往往意味着紧张。肖斯塔科维奇允许……不完美。而有时候,不完美反而更真实。”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悬浮车流。

      窗外的第一星系首都星在傍晚的天光中显得庄严而古老。街道两旁是历经几个世纪的建筑,每一块石料都沉淀着时间。

      “简意。”林砚深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林砚深犹豫了一下,“经常和他一起听音乐吗?”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简意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我最主要的听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现在呢?”林砚深问。

      绿灯亮了。

      简意重新启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

      “现在,”他说,“我有新的听众了。”

      他没有看林砚深,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林砚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知道,沈怀礼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确认他的水平。

      沈怀礼还在确认另一件事——确认简意选择的人,能不能理解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语言”。

      那些关于钢琴触键的讨论。

      那些关于音乐厅声场的记忆。

      那些关于“巴赫需要精确,肖斯塔科维奇允许不完美”的评判标准。

      而这些,林砚深确实不懂。

      因为他没有参与过简意的过去。

      但他有现在。

      有未来。

      有每一次简意听他练琴时的专注眼神。

      有每一次简意为他分析曲式结构时的耐心。

      有每一次简意说“你拉的每一首曲子,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时的真诚。

      这就够了。

      林砚深回握住简意的手。

      “开幕式那天,”他说,“我会看你的。”

      简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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