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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画框内外 ...

  •   艺术展筹备的最后几天,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这种紧张不是源于开幕式本身——这类活动在第一星系每年都有十几场,流程早已刻进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肌肉记忆。紧张来自于那些在台面下流动的、看不见的暗涌。

      比如林砚深在酒店收到第三份匿名花束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一束是开幕前五天送到的,白色百合,卡片上只写了“祝演出顺利”,没有署名。他以为是艺术委员会的安排。

      第二束是昨天,深蓝色绣球,卡片上是一行漂亮的手写体:“期待你的巴赫。”依旧没有署名。

      今天这束是鸢尾,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卡片被小心地插在花茎间,上面只有两个字:

      “加油。”

      字迹和前两束不同,更随意,更像……某个人随手写下的鼓励。

      林砚深拿起那张卡片,翻到背面。

      那里用极细的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小提琴轮廓。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简意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行程单,看见桌上的花束,脚步顿了一下,“这花……”

      “第三束了。”林砚深把卡片递过去,“还是没有署名。”

      简意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正面的字迹,然后翻到背面。他的目光在那个小提琴轮廓上停留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需要查一下吗?”他问。

      “不用。”林砚深摇头,“可能就是……某个乐迷?”

      他说得不太确定。

      因为如果是乐迷,不会知道他在这个酒店的房号。这个酒店是艺术委员会指定的下榻地点,但具体房间信息应该只有内部人员知道。

      简意把卡片放回花束中,语气平静:“那就当是乐迷吧。不过如果有第四束,告诉我。”

      他说完,拿起行程单继续核对明天的安排。

      但林砚深注意到,简意的目光在那束鸢尾上多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天下午,林砚深去艺术展主展厅做最后的环境熟悉。

      展厅设在第一星系国家美术馆的东翼,是一栋独立的玻璃穹顶建筑,内部空间开阔明亮。开幕式当天的演出将在中央大厅举行,而四周的侧厅则陈列着参展艺术家的作品。

      林砚深穿过中央大厅时,脚步顿住了。

      西侧厅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是本次艺术展的主题海报——晨光中的音乐厅,空无一人的舞台,聚光灯下的大提琴和椅子。

      海报的右下角,印着艺术家的签名:

      顾祁安

      林砚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林先生也喜欢这幅海报?”

      林砚深转过身。

      顾祁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些许颜料。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试探或刻意。

      “顾先生。”林砚深点头,“这幅海报……画得很好。”

      “谢谢。”顾祁安走过来,和他并肩看向展板,“其实画的是第三星系的音乐厅。去年我去采风时,偶然赶上一场清晨的排练,舞台空着,只有一束光——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海里。”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分享一个普通的创作灵感。

      “原来如此。”林砚深说。

      “林先生要进去看看吗?”顾祁安侧身让开,“我的个展在里面,正好今天布展最后调整,没什么人。”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邀请。

      林砚深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好。”

      西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墙面被刷成温暖的浅灰色,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幅画都笼罩在恰到好处的光晕中。

      顾祁安的作品大多是静物和风景,画风细腻而克制。晨光中的花园、雨后的街道、黄昏时分的书房……每一幅都透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林砚深在一幅中等尺幅的画作前停下脚步。

      画的是小提琴琴盒的一角——深棕色的皮革琴盒打开着,天鹅绒内衬上躺着一把保养良好的小提琴,琴弓松驰地搭在琴身边缘。阳光从画面左侧斜射进来,在琴弦和指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能看见琴颈处因常年按弦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

      标题很简单:《晨练之后》。

      “这幅……”林砚深轻声说,“光处理得很好。”

      “画这幅的时候,我调颜料时总会不自觉地活动左手手指。”顾祁安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做了个按弦的手势,“那是肌肉记忆——即使多年不碰琴,手指关节仍然记得那些音阶的位置和力度。老师以前总说我按弦太‘实’,每个音都像被钉在指板上。他说音乐应该是流动的,不是雕刻的。”

      林砚深看着画面上那些细腻的光影过渡:“那您现在觉得呢?音乐应该是怎样的?”

      顾祁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

      “现在我觉得……”他轻声说,“‘应该’这个词本身就很有压迫感。它把所有鲜活的、个人的体验,都挤压进一个预设的模子里。”

      他转头看向林砚深,目光温和而专注:

      “就像你拉琴,林先生。艺术委员会给我看你的排练录像时,我注意到——你在处理巴赫的装饰音时,偶尔会微微偏离谱面标记的标准节奏。不是失误,是你在那些音符的间隙里,留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呼吸。那种微妙的‘不完美’,反而让音乐有了温度。”

      林砚深的心脏轻轻一跳。

      顾祁安说得太准了——那是他私下的处理习惯,连合作多年的乐团同事都未必察觉的细微调整。

      “您……看录像时注意到这些?”他轻声问。

      “因为我曾经也那样渴望过——渴望在那些‘正确’的音符之间,找到一点可以透气的缝隙。”顾祁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砚深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某种东西,“只是我始终没能真正放下那把尺子。我拉琴时,每个音都在心里被称量;我画画时,每笔颜色都在脑中被校准。我太害怕‘错’,以至于忘记了,‘对’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很淡的苦笑:

      “所以看到你能那样放松地、甚至是本能地在音乐里呼吸,我其实……很羡慕。”

      林砚深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祁安却已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画框:“这个,送给林先生。”

      那是一幅巴掌大小的油画,画的是晨光中的栀子花——和他之前送的那幅素描是同一个主题,但更完整,更精致。

      “上次送的是素描,太随意了。”顾祁安说,“这幅是正式作品,算是……祝贺你开幕演出成功的礼物。”

      林砚深接过画框。

      画面很美,花瓣的纹理细腻得几乎能触摸到,晨光的处理温柔而克制。

      “谢谢。”他说。

      “不客气。”顾祁安微笑,“其实这画还有个姊妹篇——我画了晨光中的音乐厅,晨光中的栀子花,还差一幅晨光中的大提琴。等开幕式结束,如果你愿意当模特,我想把三幅凑成一个系列。”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邀请。

      但林砚深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顾祁安在规划一个“系列”,而这个系列里,有他。

      “我……”他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看时间安排。”

      “当然。”顾祁安点头,没有任何勉强,“只是提议。艺术家的灵感总是突如其来,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

      “抱歉,我该去调整另一幅画的灯光了。”他说,“林先生请随意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自然。

      林砚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画框。

      晨光中的栀子花,在画布上安静地绽放。

      很美。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美里,有一种近乎完美的……距离感。

      就像顾祁安这个人——温和,得体,专业,无可指摘。

      但也正因为无可指摘,才更让人无法接近。

      林砚深把画框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展厅门口时,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是一幅很小、几乎被忽略的作品,挂在侧墙最不起眼的位置。画的是黄昏时分的琴房,小提琴谱架空着,琴谱散落在地,窗外的光线正在渐渐暗去。

      标题只有一个字:

      《等》

      林砚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简意的声音:“砚深?”

      林砚深转过身。

      简意站在展厅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林砚深手里的画框,然后又看向那幅《等》。

      “顾祁安送的?”他问,语气很平静。

      “嗯。”林砚深点头,“祝贺演出成功的礼物。”

      简意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说:“画得不错。”

      他的评价很简短,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林砚深犹豫了一下,“以前看过他的画吗?”

      “看过一些。”简意说,“他从小画画就很好。小提琴也拉得很好——他老师曾说他若专心走音乐这条路,成就会很高。但他最终选择了绘画。”

      他说着,伸手轻轻揽住林砚深的肩: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最后彩排。”

      两人走出展厅。

      夕阳从美术馆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砚深回头看了一眼。

      西侧厅的入口处,顾祁安正站在那里和工作人员说话。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对上林砚深的视线,然后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笑容温和,得体,无可指摘。

      林砚深转回头,跟上简意的脚步。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第一星系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安静,特别缓慢。

      就像某些早已开始、却无人察觉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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