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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初遇(林砚深视角) ...
林砚深记得那天的光。
不是舞台的聚光灯,而是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午后四点的自然光。光柱里浮着细微的尘埃,缓慢旋转,落在深色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那天是交响乐团重组后的第一次公开排练。
The Ruler集团赞助了重建项目,今天是赞助方代表来视察的日子。团里气氛紧张——大家都知道,这位赞助人不仅仅是金主。
林砚深不关心这些。
他关心的是谱架上新改编的曲谱。有几个转调段落指法别扭,他试了几次都不顺。首席在旁边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林,专心点。”指挥路过时轻声提醒。
“对不起。”林砚深低头调弦。
他知道自己不是团里最出色的。二十四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两年,能进星系交响乐团已经算运气好。
但他不抱怨。
能拉琴,就够了。
排练进行到一半,侧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乐团经理,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后面跟着三四个人,都穿着正装,步伐沉稳。
林砚深没有抬头。他正盯着谱子上的一个难点。
直到经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各位,暂停一下。”
乐手们停下动作。
“向大家介绍,这位是The Ruler集团的简意先生。”
林砚深这才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简意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没有走到聚光灯下。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很温和,但又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距离感。
三十岁左右,比林砚深想象中年轻。
“继续排练吧。”简意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不用在意我。”
指挥点点头,举起指挥棒。
音乐再次响起。
林砚深努力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瞟。简意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偶尔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
他听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那种敷衍的听,也不是专业乐评人那种挑剔的听。他的目光会随着音乐的流动而移动,在某个声部突出时微微侧头,在转调处眉头轻蹙——不是不满,更像是在跟随音乐的思路,同步思考。
他在跟。
不是“懂音乐”,而是“在跟音乐走”。
这个认知让林砚深心跳快了一拍。
排练进行到新曲的华彩段落。大提琴声部有一个独奏小节,首席拉得很完美。
然后,意外发生了。
首席在收弓时,琴弓尾端轻轻碰倒了谱架。
“哗啦——”
谱架倒地,谱纸散了一地。
音乐戛然而止。
首席的脸瞬间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弯腰去捡。
经理快步走过来:“没事没事,继续——”
“等一下。”
说话的是简意。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舞台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台下,看着散落一地的谱纸。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简意弯下腰,捡起了脚边的一张谱纸。
动作很自然。他递给最近的一个乐手,轻声说:“第八小节,这里有一个标注错误。”
那个乐手愣住了。
简意指着谱面:“这里应该是渐弱,不是渐强。改编的时候可能笔误了。”
指挥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点头:“确实……确实错了。我们都没注意到。”
简意微笑:“不影响演奏,只是细节。”
他说完,转身对经理说:“我去外面等,不打扰你们了。”
门轻轻关上。
厅内安静了几秒。
林砚深蹲下身,帮首席捡起剩下的谱纸。手指触碰到纸张时,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个画面——简意弯腰捡谱纸的画面。
那么自然,那么平静。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刻意表现。就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东西掉了,顺手捡起来,顺便指出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表现、都想讨好他的场合里,他选择了最不显眼的方式,然后离开。
“林砚深。”
首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把你的谱子给我看看。你的部分好像也有几个标注不太对。”
林砚深赶紧递过去。
接下来的排练,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弯腰。捡起。递出。
那么简单,那么从容。
排练结束已经是两小时后。
乐手们陆续离开。林砚深收拾好琴,最后一个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很安静。
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简意。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在看。窗外是傍晚的天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林砚深停住脚步。
简意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林砚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排练结束了?”简意问,声音比在厅里时更柔和。
“嗯。”
简意合上文件,站起来:“你是大提琴声部的?”
“是。”
“拉得不错。”简意说,“尤其是中间那个转调段落,指法很难,你处理得很干净。”
林砚深愣住了。
他……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那个不是独奏、不是重点、甚至不是他拉得最好的段落?
“谢谢。”他小声说。
简意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在林砚深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琴盒上:“这把琴有点年头了。”
“十年了。老师送的。”
“音色很好。”简意说,“老琴有老琴的味道。”
他说完,微微点头,像是告别,然后转身要走。
“简先生。”林砚深突然开口。
简意回头。
“那个……谢谢您指出谱子的错误。”
简意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刚好看到。”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深:“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深。砚台的砚,深度的深。”
“林砚深。”简意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又看了林砚深一眼,然后说:“下周有公开演出?”
“是的。”
“我会来听。”简意说,“坐二楼右侧第三排。”
林砚深睁大眼睛。
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座位?
简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解释,只是说:“那位置的声场最好。”
然后他真的走了。
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林砚深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手里琴盒的重量突然变得很真实。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调——是简意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沉稳。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紧琴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那一瞬间,林砚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崇拜,不是敬畏。
而是一种……被准确看见的感觉。
在这个庞大的乐团里,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大提琴手。
但简意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拉琴的样子,记住了他的名字,甚至还告诉他自己会坐在哪里。
一周后的公开演出。
林砚深上台前,看了一眼二楼右侧第三排。
那里坐着一个人。
简意。
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舞台。周围没有陪同人员,他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灯光暗下。
音乐响起。
林砚深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但当他的声部进入时,他还是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简意在看着他。
目光专注,认真。
林砚深的手指微微一颤,但琴声没有断。
他稳住了。
那一整场演出,林砚深都拉得格外投入。不是紧张,不是表现,而是……想对得起那份注视。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谢幕时,林砚深再次看向二楼。
简意还在那里。他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起身离开。
又是那样,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散场后,林砚深在后台收拾琴。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拉得很好。第三乐章第十七小节,那个揉弦处理得很细腻。”
没有署名。
但林砚深知道是谁。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第三乐章第十七小节,那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过渡小节,他甚至没有刻意处理揉弦,只是自然而然地那么拉了。
但简意注意到了。
林砚深慢慢打出一行字:“您连小节数都记得?”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听的段落,会自己留在记忆里。”
然后是第二条:
“下周同一时间,我还会来。”
林砚深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他回了两个字:
“好的。”
又过了一周。
演出结束后,林砚深走出音乐厅,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回公寓,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无声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简意的脸出现在车窗后。
“上车。”他说,“顺路。”
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约好了。
林砚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宽敞,有淡淡的木质香。简意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但屏幕是暗的。
“住哪儿?”他问。
林砚深报了地址。
悬浮车启动,平稳地滑入车流。
雨滴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城市夜景在雨中变得模糊。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却不尴尬。
快到公寓时,简意突然开口:“你拉琴的时候,呼吸节奏会变。”
林砚深愣了一下:“什么?”
“从第二乐章开始,你的呼吸会跟着旋律走。”简意说,“不是刻意控制,是自然的同步。这在职业乐手里很少见——大多数人经过训练后,会刻意控制呼吸,让技术更稳定。”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深:“但你没有。你还保持着最本能的反应。”
林砚深看着他。
雨夜的灯光透过车窗,在简意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这样……不好吗?”林砚深小声问。
“不。”简意说,“这样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林砚深听不懂的情绪。
“我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计算过的。呼吸、语速、表情、动作——每一样都要符合最优化方案。”简意看着窗外的雨,“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你拉琴那样,让身体本能地、不经过计算地反应,会是什么感觉。”
林砚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您可以试试。”
“试什么?”
“找一件事,让身体本能地去做。”林砚深说,“不需要想对不对,好不好,只是去做。”
简意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无奈:“我的位置,不允许这样。”
“但您可以创造允许的条件。”林砚深说,“您不是一直在创造规则吗?”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冒失了。
但简意没有生气。他反而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悬浮车停在公寓楼下。
“到了。”简意说。
“谢谢您送我。”林砚深解开安全带。
“林砚深。”简意叫住他。
林砚深回头。
简意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下周,我能请你吃饭吗?不是赞助人和乐手,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吃顿饭。”
林砚深的心脏停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
这就是开始。
从一场排练,到一次送行,再到一顿饭。
简意从不急迫。他会记得林砚深喜欢吃什么,会在他提到某本书时,下次见面就带来一本相关的专著。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好感,但也从不施加压力。
他只是存在。
以最精准、最尊重的方式,存在于林砚深的世界里。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那天下着雨,和第一次送他回家时一样。
两人在简意的私人套间里吃晚餐。窗外是第三星系的雨夜,窗内是温暖的灯光。
吃完饭,简意没有像往常那样送林砚深回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砚深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林砚深。
灯光落在他肩线上,影子安静而清晰。
“我想和你结婚。”简意说。
不是试探,也不是铺垫。
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
林砚深愣住了。他看着简意,看着这个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却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温柔。只是认真。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简意走到他面前,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靠近,而是坐下——和他在同一高度。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选什么。”他说。这句话太平静了,反而让人无从应对。
“我见过很多人,也和很多人认真地相处过。”简意继续道,“有的热烈,有的长久,有的让我动心,有的让我佩服。”他没有回避过去,也没有美化。
“你不是其中最耀眼的,也不是最让我惊讶的。”他说得很坦然,“但你是我现在最确定的选择。”
林砚深的手指微微蜷起。
“确定什么?”他问。
“确定我愿意为你调整我的生活。”简意说,“不是牺牲,不是改变本性,而是——我乐意。”
他看着林砚深,目光稳而清醒。
“我可以继续处理权力、关系、局势,我也不会因此失去判断。但我很清楚,如果余生要和一个人共享时间、空间和决定权——那个人是你,我不会觉得被打扰。”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低了一点。
“这不是冲动,也不是补偿。”
“是我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做出的选择。”
林砚深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如果有一天……”他声音发颤,“我不够好呢?”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握住林砚深的手,动作克制,却不犹豫。
“那也还是你。”他说,“我不是在找最优解。”
他抬眼,直视林砚深。
“我是在选共度余生的人。”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
林砚深的泪水掉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
“我愿意。”他说。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
简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的重量。然后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不是占有,是稳稳地接住。
“好。”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这一刻,他很清楚——
自己不是在被谁改变,
而是在选择与谁同行。
林砚深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瞬间。
不是他说“我愿意”的时候,
也不是戒指真正戴上的那一刻。
而是简意说——
“我不是在找最优解。”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这一生,从来都不是被选择的那种人。
不是最耀眼的演奏者,不是最有天赋的Omega,也不是任何人口中“非他不可”的存在。
可简意不是在比较。
他是在停下。
是在见过足够多的人、走过足够远的路之后,站在原地,转过身来,对他说——
我选你。
不是因为他最好,
而是因为他刚好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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