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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返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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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星系的星门在视野中缓缓展开。
从观测窗看去,那是一个巨大的银色光环,嵌在深黑色的宇宙背景里。光环内部是扭曲的光流,像某种液态的能量,缓缓旋转,吞吐着往来舰船。这是三个星系之间最主要的交通枢纽之一,也是权力版图的地理标志——穿过这道门,就进入了第一星系的政治核心地带。
简意的私人星舰“秩序号”正平稳地驶向星门。
舰桥很安静。驾驶系统是全自动的,AI执行着最优航线。简意坐在观测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星空上。
林砚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紧张?”简意问,没有转头。
“有一点。”林砚深承认,“第一星系……和第三星系很不一样吧?”
“更传统。”简意说,“规矩更多,人情更重。”
他放下报告,看向林砚深:“但不用怕。有我在。”
林砚深点点头,但手指还是摩挲着杯壁。
简意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是真的不用怕。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知道怎么应对。”
他的掌心很暖,林砚深慢慢放松下来。
“你家……很大吗?”他问。
“老宅在首都星郊外,是祖上传下来的。”简意说,“我父亲是上将,母亲是艺术收藏家。房子是典型的旧贵族风格——大,但不一定舒服。”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家。
林砚深看着他:“你很久没回去了?”
“三年。”简意说,“上次是父亲退役仪式。”
他顿了顿,补充:“也是我宣布不再参与家族政治事务的那次。”
这句话里有故事,但简意没有展开。
林砚深也没有追问。
星舰穿过星门。
一瞬间的眩晕感。窗外的景象扭曲、重组,然后稳定下来——前方出现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大气层外环绕着密集的卫星和空间站。那就是第一星系的首都星,简意的故乡。
“真美。”林砚深轻声说。
“从太空看,哪里都美。”简意说,“落地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星舰开始下降。
穿过大气层时,舷窗外燃起橘红色的光焰。林砚深屏住呼吸,看着那颗星球在眼前逐渐放大——海洋、大陆、云层、城市。第一星系的首都星比第三星系的更古老,建筑风格更统一,少了一些科技感的锐利,多了一些历史的厚重。
降落场在城郊。
星舰平稳着陆。舱门打开时,林砚深看见了来接他们的人。
不是简意的父母。
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姿笔挺,神情恭敬但不卑微。他身后停着两辆黑色的地面车,款式低调,但线条流畅,显然是定制款。
“少爷。”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欢迎回家。老爷和夫人在宅邸等您。”
“陈叔。”简意点头,“好久不见。”
“三年了。”被称作陈叔的男人微笑,目光礼貌地扫过林砚深,“这位就是林先生吧?一路辛苦了。”
“您好。”林砚深点头。
“请上车。”陈叔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
车内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林砚深坐进去,简意坐在他旁边。陈叔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但林砚深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在观察自己。
车驶出降落场,开上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两旁是高大的古树,枝叶在头顶交错,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车很少,偶尔有穿着制服的警卫在路口站岗,看见这辆车时会立正敬礼。
“这里……很安静。”林砚深小声说。
“特权区。”简意说,“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交通拥堵。”
他说得平静,但林砚深听出了话里的讽刺。
车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一道白色大理石拱门,驶入一条更私密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可以看见几栋风格各异的宅邸,彼此间隔很远,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然后,简家老宅出现了。
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带着古典的柱廊和拱窗。建筑本身并不夸张,但占地面积很大,前后都有开阔的庭院。风格庄重、克制,像一位穿着正装的老人,静静地坐在时光里。
车在门前停下。
陈叔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简意先下去,然后转身,向林砚深伸出手。
林砚深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脚踩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中飘着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喷泉的水声。
宅邸的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妇人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盘得很整齐,面容端庄,眼神温和但锐利。她的目光先落在简意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林砚深。
“母亲。”简意说。
“回来了。”简夫人的声音很平静,“路上顺利吗?”
“顺利。”
简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林砚深:“这位就是林先生?”
“伯母您好。”林砚深微微躬身,“我叫林砚深。”
“欢迎。”简夫人说,语气礼貌但疏离,“里面请吧,你父亲在书房。”
她转身往里走,简意和林砚深跟在她身后。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挑高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油画和家族肖像。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光柱,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一切都是静止的,完美的,像博物馆的展厅。
“你的房间还留着。”简夫人边走边说,“林先生的房间安排在二楼东侧,陈叔已经收拾好了。”
“他和我住一间。”简意说。
简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不合适。”
“合适。”简意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简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简意。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些。
“这件事,我们稍后谈。”她说,“现在先安顿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快了些。
林砚深看向简意。
简意握紧他的手,低声说:“没事。”
他们跟着简夫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空气里有老旧木料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这里。”简夫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林先生,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陈叔。”
房间很大,装修雅致,但缺少人气。床单铺得一丝不苟,窗帘拉得整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像酒店的标准间。
“谢谢伯母。”林砚深说。
“晚餐七点。”简夫人说完,看向简意,“你父亲在书房等你。”
简意点点头,然后对林砚深说:“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回来。”
他跟着简夫人离开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砚深一个人。
书房在宅邸的另一端。
简意推门进去时,父亲简父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这位前上将的身形依旧挺拔,头发已经全白,但站姿里还残留着军人的气质。
“父亲。”简意说。
简父转过身。
他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像鹰。目光在简意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坐。”
简意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简父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简意:“突然宣布结婚,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简意说。
“对方是什么人?”
“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二十四岁,Omega。”
“背景呢?”
“普通家庭。父母都是音乐教师,已经退休。”
简父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简家的继承人,娶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或商业背景的Omega。三个星系会怎么看?”
“我不需要他们怎么看。”简意说,“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简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简家的儿子,是The Ruler的创始人。你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是私事。”
“那是你们的看法。”简意平静地说,“在我这里,这就是私事。”
父子对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简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至少应该提前和家里商量。突然宣布,让我们很被动。”
“提前商量,你们会同意吗?”简意问。
简父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
“所以我没有商量。”简意说,“我只是告知。”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那个孩子……”简父终于开口,“对你是真心的吗?”
“是。”
“你怎么确定?”
“我确定。”简意说,“不需要其他理由。”
简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不解,但也有一丝……疲惫。
“你长大了。”他说,“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你。但你母亲那边……”
“我会和她谈。”简意说。
“不只是你母亲。”简父停顿了一下,“怀礼昨天来过。”
这个名字让简意的呼吸微微一顿。
但他表情不变:“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听说你要回来,过来看看。”简父说,“但他应该已经知道你要结婚的事了。”
简意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人回来?”简父皱眉,“怀礼对你……你们之间的事,虽然过去了,但他一直……”
“父亲。”简意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简父看着他,最后摆了摆手:“你自己处理吧。我只提醒你——第一星系不比第三星系,这里的关系更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明白。”简意站起来,“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简父说,“晚餐见。”
简意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简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孩子……他对你好吗?”
简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好。”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
简意没有立刻回林砚深的房间,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的家族肖像上。那些面孔,一代一代,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像在履行某种永恒的职责。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条走廊里奔跑。那时觉得这房子好大,大到永远跑不完。
现在觉得,这房子好小,小到装不下一个真实的人。
他转身,朝二楼东侧走去。
走到林砚深房间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很轻,很慢,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萨拉班德舞曲。节奏舒缓,旋律哀而不伤,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简意没有立刻敲门。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那些音符温暖、真实,打破了这座宅邸完美的寂静。
就像林砚深这个人一样。
简意睁开眼睛,轻轻推开房门。
林砚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拉琴。他没有察觉简意进来,完全沉浸在音乐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光晕,琴弓在弦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段温柔的时光。
简意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画面。
直到一曲终了。
林砚深放下琴弓,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简意,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简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拉得真好。”
林砚深笑了,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随便练练。这里太安静了,不拉琴会不自在。”
简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对不起,让你来这种地方。”
“没有。”林砚深摇头,“这里很好。只是……有点太正式了。”
“一直都是这样。”简意说,“我小时候,连跑步都要被批评‘不够稳重’。”
林砚深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那你小时候……开心吗?”
简意想了想:“有开心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是在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简家人。”
他站起来,在林砚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晚餐七点。”他说,“我父母会在,可能还有一些亲戚。你不用紧张,问什么答什么,不想回答的就微笑。”
林砚深点头,然后小声问:“他们会不喜欢我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简意说,“重要的是,我喜欢。”
他说得很直接。
林砚深的耳朵红了。
简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真的不用紧张。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吃完晚餐就离开,回第三星系。”
“那……你父母会难过吧?”
“他们习惯了。”简意的语气很淡,“我十八岁离开第一星系时,他们也没有拦我。”
这句话里有太多故事,但简意没有展开。
林砚深看着他,突然说:“我会对你好的。”
简意愣了一下。
林砚深的脸更红了,但还是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够优秀,不够配得上你。但我会努力,会对你好,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很认真。
简意的心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林砚深拉进怀里。
“你不需要努力。”他在林砚深耳边轻声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林砚深抱住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阴影拉长。
在这个古老、完美、冰冷的宅邸里,这个拥抱,是唯一真实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