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暗流渐起(顾祁安视角 中) ...
-
简意归来的那个夏天,顾祁安开始真正理解一些事情。
他今年十三岁,已经能拉完整的协奏曲,能在家族宴会上得体地应对所有宾客,能画出被老师称赞“有灵气”的作品。母亲说,他正在长成顾家期待的继承人——优雅,克制,无可挑剔。
但有些东西,课本和礼仪课不会教。
比如简意看沈怀礼的眼神。
那个十八岁的Alpha刚从边境回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姿挺拔得像一株白杨。他和简意并肩站在一起时,两人的气场奇妙地契合——不是兄弟那种契合,是某种更深层、更私密的默契。
简家花园的下午茶会上,顾祁安坐在简意身边,动作优雅地倒茶。
“沈先生要加糖吗?”他微笑着问。
“不用,谢谢。”沈怀礼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边境生活磨砺出的沉稳。
顾祁安注意到,沈怀礼的手指很修长,是适合弹钢琴的手。但他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边境驻军留下的痕迹。
“怀礼哥的手怎么了?”顾祁安状似无意地问。
简意接过话头:“训练时受的伤。边境驻军每年都要进行实机演练,机甲操控很容易留下痕迹。”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顾祁安听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沈怀礼笑了笑,端起茶杯:“小伤而已。倒是小意,第一次上机甲就把模拟战的纪录刷新了。”
简意的耳朵微微泛红:“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沈怀礼看着他,眼神认真,“是你有天赋。”
顾祁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小意。
这个称呼从他人口中说出来,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轻轻碰了碰简意的手臂:“小意哥哥真厉害。”
简意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但顾祁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五岁时爬树给他摘苹果的那种专注。
少了七岁时握着他的手教他拉琴的那种耐心。
那个夏天,顾祁安开始频繁地去简家。
有时是送新烤的点心,有时是“顺便”请教乐理问题,有时只是“路过”来坐坐。
每次去,十次有七次,沈怀礼都在。
他和简意总是在一起——在书房讨论边境星系的防御体系,在训练室切磋机甲模拟战,在琴房四手联弹那些顾祁安从未听过的曲子。
有一次,顾祁安站在琴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琴声。
不是钢琴独奏,是四手联弹。简意的部分流畅明快,沈怀礼的部分沉稳厚重,两个声部交织在一起,完美得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顾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琴盒。
小提琴。
他学的是小提琴,不是钢琴。所以永远不可能和简意这样合奏。
为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为什么简意去了一趟边境,回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为什么那个叫沈怀礼的人,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占据简意的时间、注意力、甚至……笑容?
琴房里的琴声停了。
顾祁安听见沈怀礼的声音:“这里转调可以再大胆些。你在边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更……”
“更什么?”简意问。
“更自由。”沈怀礼说,“不像现在,每个音符都像在遵守什么规矩。”
简意沉默了。
顾祁安轻轻推开门,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小意哥哥,沈先生,我带了新烤的曲奇。”
简意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祁安来了。”
沈怀礼也对他点头致意,但顾祁安注意到——当沈怀礼看向简意时,眼神是不同的。
那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那是……
顾祁安不敢往下想。
他把曲奇放在钢琴上,然后打开琴盒:“小意哥哥,我最近练了一首新曲子,你帮我听听好不好?”
简意看了看沈怀礼,沈怀礼很自然地站起身:“你们练,我正好去处理点文件。”
他离开了琴房。
顾祁安架好琴,开始演奏。他选了一首技巧性很强的曲子,每个音符都精准无误,每个揉弦都完美无瑕。
他要让简意看见——这三年他没有白等,他变得足够优秀,足够配得上“简意未来的伴侣”这个身份。
一曲终了,简意轻轻鼓掌。
“技巧进步很大。”他说,“不过祁安,你拉得太……‘正确’了。”
顾祁安愣住了:“‘正确’不好吗?”
“不是不好。”简意思索着措辞,“只是音乐不应该只有‘正确’。有时候‘不完美’反而更真实。”
这话和沈怀礼刚才说的如出一辙。
顾祁安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小意哥哥在边境……也常听音乐吗?”他轻声问。
“嗯。”简意点头,“怀礼哥会弹吉他。边境的夜晚,星空很亮,他弹一些民谣……感觉和第一星系很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顾祁安见过这种光——在他第一次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时,简意眼里也有过类似的光。但那是欣慰的、骄傲的,像长辈看着晚辈成长。
而此刻的光,是怀念的、沉浸的,像是在回味一段极其珍贵的记忆。
“是吗。”顾祁安垂下眼睛,“那……一定很有趣。”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简意离开的这三年,不是空白。
那三年里,有边境的星空,有机甲的训练场,有沈怀礼的吉他声,有无数他没有参与的、属于简意和另一个人的记忆。
而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改变简意。
改变成……他不太熟悉的样子。
十四岁那年春天,顾祁安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慌。
简家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庆祝简意从边境安全归来满一年。顾祁安穿着定制的礼服,以“简意未来的伴侣”身份出席。
宴会上,所有人都对他礼遇有加。简夫人牵着他的手,向宾客介绍:“这是祁安,我们小意从小定下的。”
顾祁安微笑着应对,目光却始终追随着简意。
简意和沈怀礼站在一起,正和几位军部的将领交谈。他们聊的是边境防务、星系战略、新型机甲性能——全是顾祁安插不上话的话题。
更让顾祁安在意的是,当沈怀礼说话时,简意总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而当简意发表看法时,沈怀礼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有种……欣赏。
那种欣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是平等的、甚至带着某种炽热的欣赏。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顾祁安找了个机会走到简意身边。
“小意哥哥,”他轻声说,“我有点头晕,可以去阳台透透气吗?”
简意立刻放下酒杯:“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宴会厅外的阳台上。夜风微凉,远处是第一星系璀璨的灯火。
“还好吗?”简意问。
“嗯。”顾祁安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小意哥哥,你和沈先生……好像关系很好。”
简意顿了顿:“怀礼哥在边境很照顾我。没有他,我那三年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只是……哥哥吗?”顾祁安问,声音很轻。
简意沉默了。
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开始显露出日后那个掌控三个星系的简先生的雏形。
“祁安,”简意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家人。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顾祁安心上。
“那……沈先生呢?”他追问。
简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轻声说:“有时候,人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意料之外的事。
顾祁安明白了。
沈怀礼就是那个“意料之外”。
从那天起,顾祁安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事。
他开始学习简意感兴趣的话题——星系政治、军事战略、机甲理论。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让自己更符合“未来简家主母”的形象。他开始在每一次与简意见面时,都展现出最完美、最得体的一面。
他要让简意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了解第一星系的规则,我懂得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伴侣,我能在所有方面都做到完美。
而沈怀礼,只是一个从边境回来的、不懂贵族礼仪、只会弹钢琴和开机甲的……
顾祁安停下思绪。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十四岁的自己。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嘴角天生带着温和的笑意。礼仪老师说,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他要保持这样的笑容。
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要保持这样的笑容。
因为这是他的武器。
是他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最有力的武器。
十五岁那年冬天,顾祁安第一次听到那个词。
“解除婚约。”
是在简家的书房外,他无意中听到的。
简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父亲,母亲,我希望正式解除和祁安的婚约。”
书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简夫人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小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两家十几年的约定……”
“我知道。”简意说,“但这对祁安不公平。他有惊人的天赋,他不该被一场婚约限制。”
“可是祁安他愿意……”
“他愿意,是因为他从小就被这样教育。”简意的声音低沉下来,“母亲,您知道吗?每次我去顾家,祁安都在练琴、在画画、在学习一切‘未来简家主母该会的东西’。他没有一刻在做自己。”
“那是因为他爱你啊小意!”
简意沉默了。
很久,他说:“所以我才要解除婚约。因为爱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牺牲自己,去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
门外的顾祁安,手指紧紧扣着墙壁。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任何慌乱。
回到顾家自己的房间后,顾祁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解除婚约。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和,得体,无可指摘。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
好啊。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看看是你和你的“怀礼哥”,还是我和这份婚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庭院。
像一场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