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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开幕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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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开幕当天,第一星系首都星的天空是罕见的澄澈蔚蓝。
从清晨开始,国家美术馆周边区域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安保状态。悬浮车道被临时管制,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卫无声伫立在各个路口,智能巡逻机在低空以固定频率巡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静谧,只有媒体悬浮器的低鸣和提前到场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打破这份刻意营造的庄重。
林砚深站在美术馆东翼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渐渐汇聚的车流和人潮。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挺拔,袖口处绣着交响乐团的银色徽记,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礼服是简意请人定制的,料子柔软服帖,行动间几乎无声,但林砚深还是觉得有些紧绷——不是衣服的紧绷,是心理上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第一星系的最高级别艺术活动上独奏,也是第一次,他站在了一个完全由简意的世界和过去所构筑的舞台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有些来自媒体,有些来自宾客,还有些……来自那些他未曾谋面,却早已在无数个侧影和低语中“认识”了的,简意的“故人”。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砚深转过身。
推门进来的是简意。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只在白衬衫领口下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巾,风格比平日出席商务场合时稍显随性,却更显矜贵。他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微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紧张?”简意走过来,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温的蜂蜜水,润润喉。”
“有一点。”林砚深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适宜的温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外面人好多。”
“都是来看艺术的,也是来听音乐的。”简意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你是演出的一部分,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他们来看的、听的,都是你,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
他强调了他的名字和他的身份。
林砚深点点头,喝了一口蜂蜜水。微甜的暖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安抚。“沈议长……会来吗?”
“他会来。”简意的语气很平静,“作为艺术委员会的名誉主席,他必须出席。但他只是众多嘉宾之一。”他侧过头,看着林砚深,“今天,舞台是你的。灯光下,只有你和你的琴。”
林砚深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琥珀色的平静深处,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支持和笃定。这让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沉淀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艺术委员会的一位工作人员,一位气质干练的Beta女性。
“林先生,简先生,抱歉打扰。离开幕式还有四十分钟,需要请林先生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了。另外,简先生,沈议长已经到了,正在贵宾休息室,说如果您方便,开幕前想和您简短聊几句。”
简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我稍后过去。”
工作人员礼貌地退了出去。
林砚深看向简意。简意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大概就是些流程上的确认。你先去后台,调整状态,不用管这些。”
“嗯。”林砚深放下杯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琴盒。
简意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额前一丝不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去吧。我等你上台。”
林砚深看着他,然后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像蜻蜓点水,却在离开时低声说:“我会拉得很好。”
简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我知道。”
林砚深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简意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林砚深的触感。然后,他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的深邃。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贵宾休息室在美术馆主楼的另一侧,比林砚深刚才待的地方更大,陈设也更奢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聚满了等待入场的宾客,衣香鬓影,低声交谈,像一幅流动的华丽画卷。
沈怀礼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议会正装,身姿挺拔,肩线利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沈怀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在简意身上快速扫过,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气色不错。”
“沈议长。”简意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礼貌,“找我有事?”
沈怀礼似乎对他的称呼并不意外,笑容不变:“艺术展筹备得很顺利,委员会上下都很用心。一会儿的开幕式流程,还需要最后和你确认几个细节,尤其是颁奖环节和演出后的媒体安排。”他走到沙发旁,示意简意坐下,自己也从容落座。
简意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流程我看过,没有问题。媒体方面,按之前商定的口径就可以。”
“那就好。”沈怀礼点点头,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林先生的状态怎么样?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独奏,压力不小吧?”
“他准备得很充分。”简意回答,声音平稳,“压力是动力。”
沈怀礼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们下个月要去第三星系注册?时间定得这么紧,是有什么特别考虑吗?”
“没有特别考虑。”简意说,“只是觉得合适,就定了。”
“合适……”沈怀礼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简意脸上,“你觉得,什么样是‘合适’?”
简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我觉得合适,就是合适。”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窗外隐约传来广场上乐队试音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怀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小意,”他换了个称呼,声音温和了些,“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简意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沈怀礼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词句,“只是……婚姻是大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关系到两个家庭,甚至更广的层面。我希望你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不是一时冲动。”
“我三十岁了,沈议长。”简意平静地说,“足够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沈怀礼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是啊,你三十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怀念?“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十八岁离开家时的样子……一转眼,都要成家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等简意回应,重新端起了茶杯。“开幕式快开始了。你去看看林先生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简意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时,沈怀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小意。”
简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沈怀礼说,声音温和得近乎叹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简意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沈怀礼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窗外,阳光正好,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他缓缓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无波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走到镜前,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完美,得体,无懈可击。
然后,他迈步走出休息室,走向那个即将汇聚所有目光的中央大厅。
中央大厅后台
林砚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琴弦调好了音,琴弓检查完毕,演出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遍默诵巴赫的乐谱,感受每一个音符的走向,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周围是工作人员忙碌而压低声音的交谈,道具移动的轻响,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但这些嘈杂似乎都离他很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即将响起的旋律。
“林先生,还有五分钟。”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林砚深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蓝色的礼服,浅金色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露出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拎起琴盒,走向通往舞台侧翼的通道。
通道有些暗,只有几盏指引地灯亮着微弱的光。他能听到前方大厅里传来的、渐渐变大的嘈杂人声,能感受到那种大型活动开场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的躁动能量。
就在他即将走到侧幕边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顾祁安。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亚麻西装,衬得气质更加清雅温和,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画筒。看到林砚深,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
“林先生,好巧。”顾祁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即将开始的演出,“准备上场了?”
“顾先生。”林砚深停下脚步,礼貌点头,“是的。”
“别紧张。”顾祁安走近两步,笑容真诚,“我刚才在侧厅看了最后的场地调试,声场和灯光都非常好。今天这个舞台,会完全属于你和你的音乐。”
“谢谢。”林砚深说。
顾祁安将手里的画筒递过来:“这个,送给你。算是一点小小的……开幕礼物。”
林砚深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
“只是一幅小画,”顾祁安语气轻松,“画的也是晨光,不过是在第二星系一个边陲小镇看到的。我觉得……或许和今天的气氛有些契合。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不收也没关系。”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强迫或讨好的意味。
林砚深想了想,接过了画筒:“谢谢顾先生。”
“不客气。”顾祁安微笑着退后半步,“好好演出。我会在台下认真听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台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砚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筒,很轻。他暂时没有打开,将其小心地放在琴盒旁一个不会碍事的位置。
前方,开幕式的音乐已经响起,主持人浑厚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来,宣布艺术展正式开幕。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工作人员打出手势。
林砚深最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拎起琴,握紧琴弓,迈步走上舞台。
灯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温暖的、明亮的、不容回避的灯光。
台下,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观众席。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排。在第二排右侧,他看到了简意。简意坐在那里,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然后,很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林砚深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在聚光灯下,向观众席微微躬身致意。然后,他架好琴,调整姿势,闭上眼睛。
巴赫,《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
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清澈、平稳、温暖,像晨光中流淌的溪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音乐厅高耸的穹顶将琴声温柔地包裹、放大,再送还到每一个角落。林砚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指板上精准移动,琴弓在弦上流畅起伏。他没有去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只是专注地,与自己的音乐对话。
而在观众席中,不同的人,看着同一个舞台,听着同一首曲子,心思却已飘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简意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林砚深身上。他看着那双在琴弦上舞动的手,看着那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看着那双闭着眼睛却仿佛在发光的脸庞。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弧度。
沈怀礼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姿态优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他看着简意专注的侧脸,看着简意眼中映出的舞台光芒,看着简意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顾祁安坐在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舞台上。他的表情平静,眼神却有些复杂。他看着林砚深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样子,看着那束聚光灯下仿佛在发光的年轻艺术家,又透过林砚深,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另一个舞台上,同样闪闪发光的、更年轻的简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画着无形的线条。
陆澜没有来现场。此刻,他应该还在第二星系的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数据,进行着永远做不完的分析。或许,在他的某个加密研究日志里,会多出一行冰冷的记录:【样本J与变量L的公开绑定仪式观察启动。社会认可度数据待采集。】
而在遥远的第三星系,The Ruler大厦顶层的公寓里,黎行关掉了终端上关于艺术展的实时转播画面。他面前的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依旧在滚动。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工作。对他而言,那场发生在第一星系的盛大演出,或许还不如眼前这个算法优化来得重要——尽管,他刚刚才亲自确认了,转播信号和现场所有电子设备的网络安全级别,都处于最高防护状态。
琴声,在宏伟的音乐厅里,继续流淌。
清澈,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就像这个看似完美的开幕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