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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暗涌的乐章(上) ...


  •   巴赫的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音乐厅高耸的穹顶下,余韵如同晨雾般萦绕不散。

      静默。

      持续了或许只有两三秒,但对台上的林砚深而言,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指尖残留的琴弦微颤,能看见聚光灯在眼前勾勒出的、细小微尘飞舞的光柱。

      然后,掌声轰然响起。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带着真实的欣赏和赞叹,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观众席上,许多人已经站起身,目光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身着深蓝礼服的年轻音乐家身上。

      林砚深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明亮到几乎刺眼的灯光,台下黑压压的、起立鼓掌的人群,一张张模糊却又充满热切的面孔……他下意识地寻找,目光迅速掠过前排,精准地捕捉到了第一排右侧那个熟悉的身影。

      简意也站起来了,正在鼓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鼓掌的节奏平稳而有力,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林砚深清晰地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的光,亮得惊人。当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简意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只有林砚深能读懂的信号——很好。非常好。

      林砚深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他松开一直无意识紧握着琴弓的手,掌心有些潮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圆满完成演出的释然,有被认可的激动,还有一种微妙的、终于在这个属于简意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了一点印记的成就感。

      他微微躬身,向台下致意。掌声更加热烈了。

      直起身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第一排正中央的沈怀礼。沈议长也站起来了,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得体的微笑,鼓掌的姿态优雅从容,完全符合他“艺术委员会名誉主席”的身份。他的目光似乎也落在林砚深身上,但那目光温和而遥远,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只是在某一瞬间,当沈怀礼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第一排的简意时,林砚深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退场时,林砚深被工作人员引向后台。通道里比上台前更忙碌,即将登台的艺术家在做最后准备,工作人员匆匆穿梭,低声传递着指令。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对他点头微笑,称赞他的演奏“感人至深”“技巧与情感完美融合”。

      林砚深礼貌地回应着,脚步不停。他想快点回到简意身边。

      快到专属休息室时,他在走廊拐角又“偶遇”了顾祁安。顾祁安身边跟着一位拿着记录板的策展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看到林砚深,顾祁安停下交谈,对策展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笑着迎了上来。

      “太精彩了,林先生!”顾祁安的语气真诚而热烈,毫不掩饰欣赏,“尤其是中段那个转调的处理,非常细腻,又充满力量。我很少在现场听到能把巴赫的理性与个人的感性平衡得如此完美的演绎。”

      “顾先生过奖了。”林砚深微微欠身。他对顾祁安的观感有些复杂,对方的赞美听起来真心实意,但他总记得那些匿名花束和若有似无的试探。

      “完全是实话。”顾祁安笑道,目光扫过林砚深手里拎着的琴盒,“接下来是媒体采访和酒会吧?会很累人。不过,简意哥哥应该会帮你处理好这些。”

      他提到简意时的语气自然亲昵,像在谈论一个共同的老朋友。

      “嗯,他在等我。”林砚深简短地回答,不欲多谈。

      “那就好。”顾祁安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不耽误你了。我们酒会上见。”

      林砚深颔首致意,快步走向休息室。

      推开门,简意果然已经在里面了。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外面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结束了?”简意问,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嗯。”林砚深放下琴盒,走到他面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还好吗?”

      简意笑了,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给了他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不是‘还好’,是‘非常好’。”他在林砚深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在下面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你做到了。”

      这个拥抱和肯定,比任何掌声和赞美都更让林砚深感到踏实。他靠在简意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气息,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沈议长……”林砚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他说什么了吗?”

      简意松开他,神色平静:“他称赞了演出,以艺术委员会主席的身份。”

      很官方的回答。林砚深听懂了其中的意味——沈怀礼没有以“兄长”或任何私人身份表态。

      “接下来是媒体采访和招待酒会,”简意抬手看了看终端上助理发来的时间安排,“你可以选择性地参加,如果觉得累,采访结束后我们可以直接离开。”

      “我可以。”林砚深说。他知道这些社交环节不可避免,也不想让简意为难。

      简意看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真的可以。”林砚深语气坚定,“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简意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去换身衣服,准备一下。我陪你。”

      媒体采访安排在美术馆一个较小的偏厅。面对长枪短炮和接连不断的问题,林砚深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在简意无声的陪伴和引导下进入了状态。他回答得谨慎而诚恳,主要围绕音乐本身、对巴赫的理解、以及这次艺术展的意义,绝口不提任何私人话题。简意只在必要时,用一两句话巧妙地挡掉过于私密或带有引导性的问题,姿态从容,游刃有余。

      采访结束,移步至中央大厅旁富丽堂皇的宴会厅。这里已经变身为盛大的开幕酒会现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漂浮着昂贵的香氛、美食美酒的气息以及低沉的交响乐背景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第一星系政商艺术界的名流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笑容得体。

      林砚深一进场,就再次成为了目光的焦点。许多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自我介绍,表达对刚才演奏的欣赏。简意始终陪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自然地为他介绍重要人物,引导话题,像一个最可靠的锚,让他不至于在这片浮华的名利场中迷失方向。

      他能感觉到,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对艺术家才华的认可,更多了一层审视和评估——审视他作为“简意未婚夫”的分量,评估他与这个顶级圈子的融合度。他尽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得体的应答,心里却不禁想,这大概就是简意日常生活的冰山一角。永远身处目光中央,永远需要精确计算言行。

      “林先生,再次祝贺您。”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砚深转身,看到沈怀礼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位看上去地位颇高的政界人士。

      “沈议长。”林砚深和简意几乎同时开口。

      沈怀礼对简意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林砚深身上,笑容依旧得体:“刚才的演奏,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听一位故人弹琴时的感觉。那种纯粹和专注,非常难得。”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林砚深的心轻轻一紧。故人?弹琴?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间小房间里的旧钢琴谱。

      “您过奖了。”林砚深谨慎地回答。

      “只是有感而发。”沈怀礼笑了笑,转向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王老,这位就是林砚深先生,刚才的独奏者。林先生,这位是王老,第一星系音乐学院的终身荣誉院长,也是巴赫研究的权威。”

      被称作王老的老者目光矍铄,仔细打量了林砚深几眼,缓缓点头:“后生可畏。对巴洛克风格的理解,有自己独特的切入点,不泥古,难得。”他的评价简短而有力,在圈内分量极重。

      林砚深连忙恭敬地表示感谢。他能感觉到,沈怀礼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专业性”背书。很周到,也很……居高临下。

      寒暄几句后,沈怀礼便带着那几位政要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做个顺水人情。

      林砚深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沈怀礼的每一个举动都无可挑剔,温和,周到,充满长者的关怀和上位者的从容。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始终被笼罩在对方的审视和评估之下,所有的表现都被放在一个既定的标准上衡量。

      “累了?”简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林砚深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还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钢琴声从宴会厅一角的演奏区传来。不是背景音乐,而是现场弹奏。琴声清澈流畅,是一首林砚深没听过的、带着淡淡忧郁和怀念色彩的现代作品。

      许多人被琴声吸引,看了过去。

      演奏者正是顾祁安。他坐在那架小型三角钢琴前,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跳跃。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白色西装上,衬得他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弹得很投入,神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浸在音乐中的微笑。

      “是顾先生。”有人低声说,“没想到他钢琴也弹得这么好。”

      “顾公子多才多艺,当年要不是选了绘画,在音乐上成就恐怕也不低……”

      低语声和欣赏的目光围绕着顾祁安。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一曲终了,他优雅起身,向四周微微欠身,引来一阵礼貌的掌声。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林砚深和简意所在的方向。他对他们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坦然,随即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艺术家,融入了新的圈子。

      “他弹的是他自己写的曲子。”简意忽然低声说,语气平淡,“很多年前写的。叫《暮色庭院》。”

      林砚深微微一怔。他看向简意,简意的侧脸在宴会厅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切,眼神落在远处,似乎随着那已经消散的琴声,飘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很好听。”林砚深轻声说。

      “嗯。”简意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温暖,“不过,我更喜欢你刚才拉的巴赫。”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冲散了林砚深心中因沈怀礼和顾祁安而升起的些许阴霾和不安。

      酒会还在继续,人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华丽的喧嚣。林砚深跟在简意身边,继续应对着各色人等的寒暄。他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依旧紧绷。

      直到简意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再待十分钟,”简意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就回家。”

      林砚深抬眼看他,在那双熟悉的眼眸里看到了清晰的关切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不耐。简意大概也厌倦了这种场合。

      “好。”他点头,反手握紧了简意的手。

      家。

      这个字眼,在这个奢华却冰冷的名利场中,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无论这里有多少审视的目光,有多少复杂的过去,有多少未明的暗涌……至少此刻,他们手握着手,共同面对着这一切。

      而十分钟后,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真实而温暖的空间。

      这就够了。

      林砚深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暗了下来。第一星系的夜晚,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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