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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理性的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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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陆澜那份关于“伴侣协同任务”子项目的邀请被拒绝后,实验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林砚深每周两次前往第三星系研究院的临时实验室,流程严谨、规范,与研究员们的互动也仅限于必要的实验指令和数据确认。陆澜再未出现在他面前,仿佛真的只是隐身于研究方案背后的一串署名。
直到为期十二周的项目进入最后的数据汇总与分析阶段。
这天下午,林砚深完成了最后一次数据采集。摘下传感器,他照例向负责操作的研究员道谢,准备离开。
“林先生,请稍等。”那位一直负责对接的年轻研究员叫住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数据存储单元,“陆博士吩咐,如果您今天方便,他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简短的、实验结束后的反馈访谈。这是项目伦理协议的一部分,旨在了解参与者的主观体验。”
林砚深脚步顿住。反馈访谈?在项目几乎结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存储单元,又看向研究员平静无波的脸。拒绝似乎不符合“参与者义务”,而且,他也有一丝好奇——陆澜到底想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什么?
“在哪里?”他问。
“请跟我来,陆博士在楼上的独立分析室等您。”
分析室在更高楼层,环境更加静谧,透过巨大的观景窗可以俯瞰大半个科学园区。室内陈设极其简洁,只有一张宽大的弧形工作台,数块悬浮的光屏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模型图。陆澜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观察下方的城市。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依旧是笔挺的制服,银边眼镜,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林先生,感谢你能来。”陆澜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请坐。访谈不会很长,主要是几个标准化问题。”
林砚深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光屏,上面似乎有他熟悉的生理波形图,但被嵌套在更庞大的算法模型之中,看不出具体关联。
陆澜没有回到主位,而是靠在窗边的工作台边缘,拿起一个轻薄的触控板。“问题很简单。第一,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哪些环节让你感到压力最大?请具体描述。”
林砚深回想了一下,如实回答:“是‘多源不规则干扰下的记忆保持与执行’任务,尤其是当视觉干扰和听觉干扰同时达到峰值的时候。感觉注意力像被撕扯。”
陆澜在触控板上快速记录,没有抬头:“第二,当意识到伴侣协同任务子项目被取消后,你在后续的孤立任务中,是否有意识地调用过某种心理策略来替代预期的‘伴侣支持’?”
这个问题很“陆澜”。林砚深沉默了两秒,选择诚实回答:“没有‘有意识地调用’。但在压力最大的某个瞬间,我确实……想起了简意。不是具体的策略,只是一个念头,然后感觉稍微安定了一些,就继续专注任务了。”
陆澜记录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继续:“第三,从参与者角度,你认为这类模拟极端环境的研究,对现实中的音乐演奏或高压工作,是否有可感知的益处?”
“有。”林砚深这次回答得很肯定,“它让我更了解自己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模式,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学会如何更快地从应激状态中恢复。这对现场演出,尤其是应对意外情况,有帮助。”
三个问题结束。陆澜放下触控板,目光首次真正意义上地、不带任何数据审视意味地看向林砚深。“感谢你的反馈,很有价值。”他顿了顿,“实验数据初步分析显示,你在高压下的生理心理弹性参数,显著优于同年龄、同训练水平的对照组平均值。尤其是在最后提到的那个‘念头’出现的对应时间点,多项指标出现了短暂的、趋向优化的微小偏移。”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这或许可以部分印证,”陆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稳定的情感联结,即使只是作为认知背景存在,也可能作为一种高效的‘隐性心理资源’,在无意识层面调整个体的应激反应模式。这与我们最初的假设有所偏离,但数据指向明确。”
他走到工作台前,调出其中一块光屏,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多维模型,中心有两个紧密缠绕、相互影响的数据流。“这是简化的双人协同模型。而这是,”他又调出另一个模型,中心只有一个核心,但周围环绕着一层稳定、柔和的光晕状场,“基于你的数据修正后的‘单核强稳态’模型。后者的抗干扰鲁棒性,在某些阈值下,甚至超过了前者。”
林砚深看着那些抽象的模型和曲线,不太懂其中的深奥数学,但他听明白了陆澜的意思:他和简意的关系,以某种陆澜可以观测和建模的方式,证明是“有效”的,甚至是“强健”的。
“陆博士,”林砚深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问的问题,“你做这些研究,是想证明感情可以被量化、优化吗?”
陆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这是林砚深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思考”而非“计算”的神情。
“不。”陆澜最终回答,声音平稳依旧,“我的研究目的,是理解人类认知与行为的规律。感情,作为其中一种强大的驱动和调节变量,自然在观测范围之内。但‘理解’不等于‘定义’,更不等于‘优化’。就像我理解恒星燃烧的核聚变原理,但这不影响我欣赏它的光芒。”
他关闭了光屏,分析室内只剩下窗外的自然光。
“数据已经采集完毕,分析报告会按规定发送给所有合作方。”陆澜的语气恢复了完全的公务化,“再次感谢你的参与,林先生。你的数据,对完善‘极端环境下个体差异模型’很有贡献。”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基于这个项目的所有关联,到此为止。
林砚深站起身:“也谢谢您,陆博士。”
他走到门口时,陆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替我向简意问好。告诉他,他当年那个关于‘情感算法冗余度’的直觉,从数据上看,可能比我们当时认为的更有价值。”
林砚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无声。林砚深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小小包袱。最后那句话,大概是陆澜式的、最接近“和解”或“认可”的表达了吧。无关私人情感,仅仅基于数据和逻辑的确认。
他拿出终端,给简意发了条消息:【实验全部结束了。陆博士让我向你问好,还说……你以前的一个直觉,从数据看可能是对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林砚深笑了,回道:【你定。】
他知道,关于陆澜的这一章,翻过去了。以一种冷静、理性、毫无煽情的方式,彻底翻篇。那个试图用模型解析一切的人,最终在他的数据世界里,为他们留下了一个“强稳态”的标注,然后转身,继续投向更深邃的未知宇宙。
而他们,回归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