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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陆澜抵达第三星系的排场,与沈怀礼的含蓄或顾祁安的翩然都不同。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社交辞令,只有一封通过正式学术渠道发送给星系交响乐团和研究合作方The Ruler技术部的公函,冷冰冰地列明了项目编号、研究目的、数据采集流程、伦理审查批号,以及为期十二周的时间表。附件里是长达二十七页的详细实验方案,精确到每一分钟的操作指令和传感器参数。

      高效,严谨,无懈可击。完全是陆澜的风格。

      乐团团长拿着公函找到林砚深时,表情有点复杂:“林,第二星系研究院的这个项目,规格很高,对我们乐团在国际学术界的声誉有好处。他们指定了几个‘高认知负荷任务执行者’作为重点观察样本,你在名单里。当然,完全自愿,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随时可以退出。”

      林砚深接过文件翻了翻,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让他有点眼花,但核心要求很清晰:定期去他们设在第三星系研究院的临时实验室,在模拟的“高压通讯干扰环境”下完成指定的认知或演奏任务,同时佩戴传感器采集生理数据。

      和他之前在第二星系经历过的实验差不多,只是时间更长,项目更系统。

      “我需要和简意商量一下。”林砚深没有立刻答应。

      “应该的。”团长点头,“研究院那边也抄送了简先生。他们说,如果你同意参与,首次基线数据采集安排在下周三下午。”

      晚上,林砚深把文件带回家给简意看。简意仔细地翻阅了那厚厚的一叠方案,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在某几个过于严苛的数据采集条款上目光停留得稍久一些。

      “你怎么想?”看完后,他合上文件,问林砚深。

      “实验本身我觉得没问题,之前也做过,就当为科研做贡献了。”林砚深说得很实在,“时间上……每周大概需要两个半天,可能会和排练有些冲突,但可以协调。我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陆澜博士他……这次会亲自负责这个项目吗?”

      “公函上的项目首席科学家是他,按照他的习惯,关键节点的实验他应该会亲自监督。”简意回答得客观,“不过具体操作会由他的团队执行。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们可以用合作方身份提出调整,比如更换对接的研究员,或者将部分实验转移到乐团内部的录音室进行,减少直接接触。”

      他给出了选项,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林砚深。

      林砚深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既然是正规的学术合作,按他们的流程来就好。陆博士他……公事公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基于对简意过去描述的信任——陆澜是理性的,而理性的人,在既定规则内,反而容易应对。

      简儿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点了点头:“好。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来。不过,记住我们的约定——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刻,任何超出实验协议的要求,立刻停止,告诉我。”

      “嗯,我记得。”林砚深认真点头。

      于是,参与研究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砚深在回执上签了字,团长那边也正式复函确认。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林砚深照常排练,准备新曲目,偶尔和简意一起去试新开的餐厅,或者窝在家里看电影。第一星系那个“驻留计划”的提议,仿佛只是会议上泛起的一圈小小涟漪,再没有后续的强力推动,似乎真的被纳入了“慢慢商讨”的范畴。

      但简意知道,沈怀礼不会轻易放弃。那只是一种更耐心的、更不着痕迹的等待和铺垫。而陆澜的到来,则是另一股性质完全不同、但同样需要警惕的力量。

      周三下午,林砚深第一次去临时实验室做基线数据采集。

      实验室设在第三星系研究院一栋新建的附属楼里,环境整洁冰冷,到处是闪烁的仪器指示灯和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态度客气而疏离,严格按照流程为他讲解、佩戴传感器、进行各项基础测试。

      陆澜没有出现。

      整个采集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平静、规范,没有任何意外。结束后,研究员礼貌地送林砚深到门口,告知了下一次的预约时间。

      林砚深走出研究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第三星系特有的微凉吹拂在脸上。他轻轻舒了口气,感觉比想象中轻松。或许真的就像简意说的,陆澜只是遵循他的研究逻辑,只要自己按规则配合,就不会有额外的问题。

      他拿出终端,给简意发了条消息:【结束了,一切顺利。现在回家?】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在楼下停车场。】

      林砚深微微一怔,快步走向停车场,果然看到了简意那辆熟悉的黑色悬浮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会?”

      “会议提前结束了。”简意启动车子,语气平常,“顺路过来接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些常规测试,陆博士没在。”林砚深系好安全带,如实汇报。

      “嗯。”简意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第二次实验预约的前一天,林砚深收到了研究团队发来的补充通知。除了原定的认知任务,新增了一项“在模拟极端干扰环境下,与指定搭档进行双向通讯任务协调”的测试,并注明“为提高生态效度,建议邀请与参与者存在稳定情感联结的伴侣作为搭档,以观察亲密关系对高压力协同任务表现的影响”。

      通知末尾,冷静地写着:“已向您的伴侣简意先生发出正式邀请函,并列明了该子项目的具体流程、时间预估及数据使用条款。期待二位的参与。”

      林砚深看着这封通知,愣住了。邀请简意?一起做实验?

      他立刻联系了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对方的解释礼貌而机械:“林先生,这是研究方案中预设的可选子项目,旨在探索社会支持系统在极端压力下的作用机制。简先生作为您的伴侣,是最合适的搭档人选。当然,这需要双方完全自愿。如果任何一方不同意,该子项目将取消,不影响主项目进行。”

      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考虑到了“自愿”原则。但林砚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本能地感到,这不仅仅是“研究需要”那么简单。

      他拿着通知去找简意。简意正在书房处理文件,接过通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你怎么想?”简意问他。

      “我觉得……有点怪。”林砚深老实说出感受,“为什么突然要加这个?还要你一起?”

      简意将通知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按照陆澜的作风,这确实可能是他研究设计的一部分。将‘情感联结’作为一个可控变量引入‘高压协同任务’模型,符合他追求变量纯净和机制挖掘的思路。”他分析得很冷静,“从纯学术角度,这个设计有它的价值。”

      “那你……要去吗?”林砚深问。

      简意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砚深:“你想我去吗?”

      林砚深被他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感觉……很奇怪。像被人看着表演一样。”他无法想象和简意在那种冰冷的实验室环境下,被各种仪器监测着进行所谓的“协同任务”。那会把他们之间最私密、最自然的情感互动,变成一堆待分析的数据。

      简儿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笑意很快隐去。“好,那我们就不去。”

      “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研究?或者,让陆博士觉得我们不配合?”林砚深有些顾虑。

      “研究方案中写明是‘可选’子项目,我们有权选择不参加。这不会影响你的主项目参与,也不会构成任何违约。”简意的语气很笃定,“至于陆澜怎么想,不重要。他的研究是他的事,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的。我们没有义务为了满足他的研究设计,而让自己感到不适。”

      他的话清晰而有力,瞬间打消了林砚深的顾虑。

      “那我回复他们,我们拒绝这个子项目。”林砚深说。

      “我来回复。”简意拿过终端,调出通讯界面,手指快速输入。他的措辞简洁、正式、不容置疑:【关于‘伴侣协同任务’子项目邀请,经双方确认,不予参与。林砚深先生将继续按原定方案配合主项目数据采集。特此告知。】

      发送。

      回复很快传来,依旧是那个年轻研究员的账号:【收到。已记录。主项目安排不变。】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纠缠或疑问。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研究选项调整。

      然而,第二天下午,当林砚深再次来到实验室时,却在走廊里“偶遇”了陆澜。

      陆澜刚从另一个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身上穿着笔挺的研究员制服。看到林砚深,他停下脚步,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林先生。”陆澜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关于子项目邀请,收到了简先生的回复。”

      “是的,陆博士。”林砚深礼貌地点头,“我们觉得不太适合。”

      “理解。”陆澜说,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研究设计需要尊重参与者的主观意愿和边界感。这是基本伦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林砚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不过,从研究角度看,排除‘伴侣支持’这一显著积极变量后,观察个体在极端压力下的孤立应对模式,也能产生有价值的数据对比。”

      他的话说得完全客观,像在分析实验设计。

      林砚深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陆澜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只是又说了一句:“今天的实验流程已安排好。请。”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林砚深可以进入实验室了。

      林砚深道谢后走了进去。他能感觉到,陆澜的目光似乎在他背后停留了片刻,但那感觉很快消失,只剩下走廊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实验照常进行。依旧是那些干扰噪音,那些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任务。只是在某一项压力最大的测试环节,当林砚深独自面对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混乱信息和耳中尖锐的噪音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简意。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只要想到那个人存在,心里就能安定下来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重新集中精神到任务上。

      测试结束,数据采集完成。研究员一边帮他取下传感器,一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轻声说:“林先生,您在最后阶段的心率变异性和前额叶皮层活动模式,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与之前压力反应趋势不同的微小波动。虽然很快恢复,但……很有意思。可能代表了某种内在的心理调节机制被瞬间激活。”

      林砚深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了那个瞬间闪过的、关于简意的念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可能是偶然吧。”

      研究员没有追问,记录下数据,结束了本次实验。

      走出研究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砚深没有看到简意的车,大概他今天真的在忙。他独自走向公共交通站,脑海里却还回响着研究员那句“很有意思的微小波动”。

      陆澜想观察的,是排除伴侣支持后的“孤立应对”。可即便身体不在场,即便没有被纳入实验变量,简意对他的影响,早已内化成为一种本能般的心理锚点,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显现。

      这种联结,是任何实验设计都无法完全排除,也无法真正“观察”和“量化”的。

      因为它存在于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存在于每一次无意识的想念中,存在于即使身处冰冷实验室、被噪音包围时,心底那份自然而然升起的安定感里。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无法被复刻也不需向任何人证明的,双星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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