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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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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星辰之声”盛典还有两个月,林砚深的日程排得满满的。除了常规的乐团排练,他还要为盛典的独奏曲目进行更精细的准备,同时参与一些必要的媒体预热和跨星系的线上交流活动。简意的工作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忙碌周期,两人见面的时间虽不如之前充裕,但每日的早餐和睡前时光依然雷打不动,像航行中确认彼此坐标的锚点。
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三下午,林砚深结束乐团的合排,正和几位乐手讨论一段华彩的处理,首席大提琴手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林,看那边。”
林砚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排练厅侧门外的走廊上,一个穿着烟灰色风衣、身形颀长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是顾祁安。
他似乎清瘦了些,但气度依旧从容温雅,手里没有拿画板或速写本,只是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看到林砚深注意到他,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个很淡的、带着歉意的微笑,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砚深愣了愣,和同伴打了声招呼,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下明亮的光斑。林砚深走到侧门外,四下张望,终于在通往音乐厅后花园的小径上,看到了那个不疾不徐前行的背影。
“顾先生?”林砚深叫了一声。
顾祁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容:“林先生,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们排练了?”
“没有。”林砚深摇摇头,走到他面前,有些迟疑地问,“您怎么……来第三星系了?是有什么事吗?”
“一点私事,顺路。”顾祁安语气轻松,“听说你们乐团最近排练很紧张,为‘星辰之声’做准备?很期待你在那个舞台上的表现。”
“谢谢。”林砚深应道,心里却有些疑惑。顺路?私事?顾祁安的出现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偶然”,但这一次,他感觉对方似乎少了些什么——少了之前那种隐约的试探和热络,多了几分……平静的疏离?
“顾先生这次来,会待多久?”林砚深礼貌地问。
“明天一早就走。”顾祁安回答得很干脆,“下午的航班回第二星系。”
“这么快?”
“嗯,事情办完了。”顾祁安笑了笑,目光越过林砚深的肩膀,投向远处音乐厅尖顶上方湛蓝的天空,“第三星系的天空,总是这么通透,很适合画画。可惜这次没时间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遗憾,但很快又消失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午后的微风拂过花园,带来草木的清香。
“林先生,”顾祁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上次送你的那幅小画,还留着吗?”
林砚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点了点头:“嗯,收着呢。”那幅《晨光里的栀子花》,他后来打开看了,确实画得很美,被他放在了书房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那就好。”顾祁安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点……纪念。”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砚深脸上,眼神很清澈,也很平静,“艺术展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为之前的一些……过于热情的打扰,道个歉。希望没有给你和简意哥哥带来太多困扰。”
他用了“过于热情的打扰”这个词,坦率得让林砚深有些意外。
“没有,顾先生太客气了。”林砚深忙说。
顾祁安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自己知道,有些关心,过了界就容易变成负担。尤其是对已经有了自己轨道的人。”他看向林砚深,眼神认真,“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很专注,也很自由。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不需要被任何过去的影子,或者自以为是的‘好意’所束缚。”
他的话意有所指,但说得极其含蓄。林砚深听懂了。这不仅仅是在为送画、邀约等具体行为道歉,更像是在为他长久以来,那份基于旧日记忆和未竟执念的、试图靠近和确认的姿态,做一个彻底的澄清和告别。
“都过去了。”林砚深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顾祁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彻底的释然。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还要去机场。林先生,请继续加油。你的音乐,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他伸出手。林砚深犹豫了一下,伸手与他握了握。顾祁安的手干燥微凉,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再见,林先生。”顾祁安微笑道别,笑容干净,再无任何复杂的蕴意。
“再见,顾先生。一路顺风。”
顾祁安点了点头,再次转身,沿着小径缓步离去。风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却不再显得孤独,反而有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与挺拔。
林砚深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这次会面,短暂、平静,甚至有些平淡。没有深谈,没有解释,没有戏剧性的转折。但林砚深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这次看似寻常的偶遇和寥寥数语的交谈中,被彻底地、无声地了结了。
顾祁安用他的方式,承认了过去的“越界”,表达了歉意,给予了祝福,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没有留下一丝可供咀嚼或回味的余地。他把自己从那个“旧日影子”的角色里,彻底抽离了出来。
这不是负气而走,也不是黯然退场。这是一种清醒的、体面的、甚至带着几分艺术家式优雅的自我终结。他亲自为他笔下那幅名为“执念”的未完成画作,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傍晚,林砚深回到家,把下午遇到顾祁安的事告诉了简意。
简意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嗯”了一声,问:“他说了什么?”
林砚深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顾祁安那句“过于热情的打扰”和“不需要被任何过去的影子束缚”。
简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关掉炉火,转过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林砚深面前。
“他比我想象的,要更清醒一些。”简意评价道,语气平淡,“能看清自己的执念,并且有勇气亲手斩断,是件不容易的事。”
“你觉得……他是真的放下了吗?”林砚深问。
“放下与否,是他自己的功课。”简意抬手,轻轻抚过林砚深的脸颊,“但他今天的态度至少表明,他选择了不再让那份过去影响现在,影响你,也影响他自己。这是一个成熟的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深的眼睛:“对于他,这大概是能给出的,最好的告别了。”
最好的告别——不是撕心裂肺,不是纠缠不休,而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曾经或许承载过某些期待的地方,平静地说一句“抱歉”和“再见”,然后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全新的旅程。
没有遗憾,没有亏欠,只有两不相欠的清澈。
林砚深点了点头,靠进简意怀里。他想起顾祁安最后那个干净的笑容,想起他说“你的音乐,值得被更多人听见”时认真的眼神。
或许,顾祁安终于明白了,他真正应该珍视和追寻的,不是记忆中那个已经远去的“简意哥哥”的影子,也不是试图在别人身上复刻或唤回那份旧日光晕。他应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用他的画笔,描绘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星辰与晨光。
“晚上想喝什么汤?”简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林砚深的思绪。
“你做的都好。”林砚深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生活回归最寻常的节奏。那些曾试图投射光芒或留下影子的星辰,最终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渐行渐远。
而他和简意的双星系统,在经历了这些来自不同方向、或强或弱、或冷或暖的引力扰动之后,其内生引力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坚韧、更加稳固。
宇宙浩瀚,星河漫漫。
但属于他们的这一小片星空,已然尘埃落定,安宁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