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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初见-简林(简意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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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回想起来,那一天本可以平淡无奇地滑过去。
简意站在排练厅侧廊的阴影里,指腹摩挲着咖啡杯温凉的杯壁。
这是今天第四个行程,原本该由市场部总监负责的例行视察。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下午还有两个跨国会议,一份第三星系能源协议的最终条款需要敲定,第二星系研究院的项目争议等待仲裁。时间表密不透风。
但他还是来了。或许是潜意识里想从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谈判中短暂抽离,哪怕只有十分钟。
乐团正在排一首现代作品,结构复杂,情感表达却显得刻意。简意听得出技术上的精妙,也听得出其中的空洞——就像许多他每天接触的事物一样,完美但缺乏灵魂。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一分。还剩四分钟。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起。
舞台左侧,一把大提琴从谱架上滑落,琴身侧倒在地板上。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乐手慌忙蹲下身,周围的人发出几声低笑——不是恶意,只是排练室里常见的那种对小失误的调侃。
年轻人抱起琴,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而是低头仔细检查琴身。他的手指拂过面板,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确认无碍后,他才抬起头,朝周围抱歉地笑了笑。
笑容很短暂,但足够干净。
简意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二十四五岁,长相清秀但不夺目,是那种会淹没在人群里的类型。但那双眼睛——
澄澈得像初秋的湖水。
年轻人重新架好琴,调了调弦。就在这时,一个年长的中提琴手抱着乐器从他身后经过,胳膊肘无意间撞到了谱架。
“哗啦——”
谱架摇晃几下,眼看就要再次倒下,连带着上面厚厚一叠谱纸。
年轻人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没有去扶谱架,而是迅速侧身,用自己那只空着的手,在谱架倒地前,稳稳托住了滑落最上面的几张乐谱。
动作流畅自然,像练习过无数次。
谱架最终还是倒了,发出更大的声响。更多人的目光投过来。
但年轻人手里那几张谱纸,连边角都没有折损。
他小心地把谱纸放到一边,然后才去扶谱架。整个过程从容得不合时宜——明明是个容易慌张的年纪,明明已经出了两次糗,但他处理这些意外的方式,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习惯。
习惯了在突发状况中,先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简意看着,忽然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他刚离开第一星系,身无分文,租住在第二星系边缘区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某个深夜,他调试的实验设备突然短路,火星溅到桌上那叠手写的数据纸上——那是他三个月的成果。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关电源,不是去灭火,而是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那叠纸。
后来黎行问他为什么那么做。他说不知道,只是本能。
有些东西太珍贵,珍贵到在危急时刻,理性会让位于本能。
而现在,他看着这个年轻乐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先护住几张谱纸——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承受更多目光,要显得更笨拙。
有意思。
排练进入休息时间。乐手们起身活动,交谈声四起。年轻人没有动。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谱纸,仔细地按顺序整理好,抚平边角。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他的手腕从衬衫袖口露出一截,上面戴着一块很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有了划痕。
简意看了眼自己腕上的百达翡丽Ref.5270。白金表壳,万年历,月相,计时功能。三年前在第一星系拍卖会上拍下的,价格抵得上第三星系一套公寓。
精准,复杂,无可挑剔。
就像他的人生。
一切都在掌控中,每个决策都经过计算,每个关系都有明确边界。他擅长这个,擅长让所有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
但偶尔——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十八岁那间小屋,想起那些不顾一切保护某样东西的时刻。那时他还没有学会计算风险,还没有学会权衡得失,只是凭着一腔本能,去守护认为重要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
“那个拉大提琴的,”他问身边的助理,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助理看了一眼电子名单:“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正式乐手,入职一年,背景干净,演出记录……比较普通。”
林砚深。
简意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时,林砚深已经整理好谱纸,重新坐回位置。他没有加入周围的交谈,而是拿起琴弓,开始练习刚才中断的段落。
一遍,两遍,三遍。
同样的几小节,他练了七遍。每次都有微小的调整——弓速,压力,揉弦的幅度。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尽管那只是整首曲子里一个不起眼的伴奏声部。
简意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谬。
又有点……让他移不开视线。
“下周的公开演出,”他对助理说,“给我留个位置。”
“好的先生。您想要什么区域?”
简意看着林砚深。这个人坐在乐团后排,不是独奏,不是首席,大概率在正式演出中,声音会被其他乐器淹没。
但他想知道,在灯光下,这个人拉琴时,眼睛还会不会那么亮。
“二楼右侧第三排,”他说,“那个位置的声场最均衡。”
助理记下了,没有多问。
简意最后看了一眼排练厅。
林砚深终于放下了琴,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琴身。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个活物。
然后他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侧廊方向看来。
简意没有避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林砚深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一个很礼貌、很克制的致意。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擦拭他的琴。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想上来搭话的意思。
就好像简意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人。
这反应,让简意更觉得有意思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抬起手腕。
十点三十七分。比原计划多停留了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他没有处理任何工作,没有做出任何决策,没有推进任何事项。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个陌生乐手捡琴、护谱、练琴。
从效率角度评估,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时间利用。
但简意却觉得,这七分钟,比他今天任何一段“高效”工作的时间,都要……值得回味。
车驶回The Ruler大厦的路上,简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林砚深蹲在地上捡谱纸时,手腕上那块老旧机械表的表盘,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的微光。
他护住那几张乐谱时,手指下意识的收紧动作。
他拉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
这些画面没有逻辑关联,不成体系,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分析。
但它们安静地存在着,像投入湖面的几颗石子,漾开的涟漪缓慢扩散,不知会触及何处。
简意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第三星系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人造光晕,看不见真正的星辰。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第一星系老宅的庭院里,沈怀礼教他认星座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相信,有些东西是永恒的,是不需要计算的。
后来他学会了计算一切。
而现在,在一个普通排练厅的侧廊阴影里,他久违地看见了一种不计算的本能——那种在突发状况中,先保护最重要东西的本能。
也许这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也许这个叫林砚深的年轻人,明天就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但简意不会忘记。
就像他不会忘记十八岁那间小屋里,扑向那叠数据纸的自己。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车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升至顶层。
简意走进办公室,重新投入工作。
但在签署一份重要文件前,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助理:
“星系交响乐团下周的演出,是什么曲目?”
助理愣了一下,很快调出信息:“是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全集,以及一首当代作曲家的新作首演。”
巴赫。
简意想起林砚深练习时那几个小节的旋律——温暖,沉稳,带着一种古老的韧性。
“帮我确认一下座位。”他说,“二楼右侧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
“好的,先生。”
助理离开后,简意走到窗边。
脚下是第三星系永不停歇的城市洪流,远处星际港口的指示灯规律明灭。一切都在运转,精密,高效,可预测。
但就在刚才,在那间嘈杂的排练厅里,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无法预测的变量。
他不知道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但他决定,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听一场音乐会。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