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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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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星系的清晨有雾。
林砚深醒来时,窗外的庭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他坐起身,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调。
简意已经起床了。
林砚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空气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雾气的颗粒在晨光中缓慢旋转。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低头看去——简意站在庭院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正在和陈叔交谈。两人说话声音很低,林砚深听不清内容,但从姿态能看出,是在交代什么事务。
简意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隔着雾气,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简意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和陈叔说话。
林砚深退回房间,开始洗漱。
等他换好衣服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简意父母不在,餐厅里只有简意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早报。
“早。”简意抬头,放下早报,“睡得好吗?”
“还好。”林砚深在他旁边坐下,“伯父伯母呢?”
“父亲去晨练了,母亲在花房。”简意说,“他们习惯早起。”
侍者端上早餐。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砚深问。
“中午沈怀礼来吃饭。”简意说,语气平静。
林砚深点头,端起咖啡杯时,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沈怀礼是简意的养兄,按道理应该是个和善的长辈才对。
但他就是紧张。
早餐后,简意带林砚深参观了琴房。
林砚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调了调那把古董大提琴的弦,然后拉了一个简单的音阶。
音色出来了。
温暖、深沉、带着古老乐器特有的圆润感。
简意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拉琴。
直到一曲终了。
“拉得真好。”简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林砚深笑了:“这把琴音色太好了。”
“送给你。”简意说。
林砚深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
“为什么不能?”简意微笑,“它在这里也是闲置,跟着你,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简意站起来,“就这么定了。”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叔站在门口:“少爷,沈议长到了。”
时间还早,才上午十点。
简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请他去书房,我马上来。”
陈叔离开后,简意看向林砚深:“你要一起去吗?”
“现在?”林砚深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中午才……”
“提前来了。”简意说,语气平静,“早晚都要见,不如早点。”
他伸出手。
林砚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人离开琴房,沿着走廊走向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宅子里回响。
走到书房门口时,简意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转头看向林砚深,很轻地说:
“记住,你是我的选择。”
然后他推开了门。
书房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星系地图。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线笔直。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
林砚深看见了沈怀礼。
三十五岁,第一星系议长。面容英俊,五官深刻,眼神温和而锐利。他的目光先落在简意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向林砚深。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审视,评估,礼貌,但林砚深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简意。”沈怀礼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好久不见。”
“沈议长。”简意点头,“好久不见。”
这个称呼让林砚深微微一怔——沈怀礼是简意的养兄,简意却叫他“沈议长”。
沈怀礼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向林砚深,伸出手:
“这位就是林先生吧?我是沈怀礼。”
“您好,沈议长。”林砚深握住他的手。
沈怀礼的手掌宽厚,力度适中,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完全符合社交礼仪。
“请坐。”沈怀礼示意沙发。
三人坐下。沈怀礼坐在单人沙发上,简意和林砚深坐在长沙发上。
侍者端上茶。
“路上顺利吗?”沈怀礼问,目光落在简意脸上。
“顺利。”简意说。
“那就好。”沈怀礼微笑,“你的房间我还让人定期打扫,和以前一样。”
这话说得自然,但林砚深注意到,沈怀礼说的是“我还让人定期打扫”——而不是“母亲让人打扫”。
这意味着,在简意离开的这些年里,是沈怀礼一直在照顾他的房间。
简意平静地说:“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沈怀礼的语气很温和,目光转向林砚深,“林先生是第一次来第一星系?”
“是的。”
“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林砚深谨慎地说,“和第三星系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沈怀礼微笑,“这里是简意的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是我的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砚深莫名地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就像在提醒他什么。
接下来的谈话很平常。
沈怀礼问林砚深关于音乐、关于乐团的事,语气礼貌而关切。但林砚深注意到,沈怀礼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简意身上。
那种注视很微妙——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习惯。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沈怀礼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恭喜。”
“谢谢。”简意说。
“婚期定了吗?”
“还在商量。”
“应该早些定下来。”沈怀礼说,“第一星系这边,有些程序比较繁琐,需要提前准备。”
“不急。”简意说,“我们主要在第三星系生活。”
“那怎么行。”沈怀礼微笑,“简家是第一星系的老牌家族,你的婚礼,不能太简单。”
他看着简意,眼神温和但坚定:
“这件事,我可以帮忙安排。我在议会工作多年,对这里的规矩很熟。”
“不用麻烦。”简意说,“我们自己可以处理。”
“不麻烦。”沈怀礼说,“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但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林砚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但他突然觉得……这茶有点苦。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陈叔站在门口:“少爷,老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简意站起身,对林砚深说:“在这儿等我。”
又对沈怀礼说:“失陪。”
他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林砚深和沈怀礼两个人。
沈怀礼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林砚深。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冷淡了些,“听说你和简意认识才三个月?”
“是的。”
“三个月就决定结婚,”沈怀礼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会不会……太快了?”
这话问得很直接。
林砚深迎上他的目光:“感情的事,和时间长短没有关系。”
“是吗?”沈怀礼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林砚深看不懂的情绪,“你还年轻,可能不懂——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简意的婚姻。”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简意是简家的继承人,是The Ruler的创始人。他的婚姻牵动着三个星系的利益平衡。而你呢,林先生?你除了会拉大提琴,还能给他什么?”
这话已经不只是冒犯了。
林砚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能给他一个家。”
“家?”沈怀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荒谬感,“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的根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简意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你会被他吸引很正常。但是——”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你认识的,只是现在的他。”
“但我知道。”沈怀礼的眼神变得很深,“因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是他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他靠回沙发背,重新端起茶杯:
“所以,林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和简意的关系,只是一时的冲动。但我和他的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林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沈议长,您说的都对。”
沈怀礼微微挑眉。
“您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过去的简意。”林砚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您不了解现在的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的简意,强大到可以保护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而我,”林砚深看着沈怀礼,眼睛里有种澄澈的坚定,“我爱的是现在的他。完整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简意。”
沈怀礼沉默了。
他看着林砚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温和的假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真实。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们就看看,最后谁会赢。”
林砚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简意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然后平静地说:
“砚深,我们该走了。”
林砚深站起身。
沈怀礼也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容:
“中午见。”
简意点点头,牵起林砚深的手,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
沈怀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简意牵着林砚深离开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怀礼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
“没关系的,简意。”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