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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晚餐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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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七点准时开始。
餐厅很大,长桌能坐下二十个人。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分明。今晚只坐了六个人——简意父母,简意和林砚深,还有两位远房亲戚,据说是“刚好来访”。
林砚深坐在简意右侧,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抚过西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简夫人坐在长桌另一端,姿态优雅地用着餐前汤,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砚深的脸。
“林先生是第一次来第一星系?”那位年长的女性亲戚微笑着开口,她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的。”林砚深礼貌地回答,“以前在影像资料里看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
“首都星有三百年的建城史了。”男性亲戚接话,语气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感,“和第三星系那种新兴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故事。”
简意放下汤匙,声音平静:“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第三星系的故事是开拓和创新,没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亲戚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侍者开始上主菜。银质餐盘盖被揭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分量却少得让人怀疑这能否填饱肚子。
“林先生是音乐家?”简夫人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林砚深脸上,“大提琴?”
“是的,伯母。”林砚深放下餐具,坐直身体,“在星系交响乐团。”
“交响乐团……”简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记得The Ruler赞助过重建项目。你是在那个项目里认识简意的?”
问题问得很自然,但林砚深听出了背后的逻辑链——她在确认这段关系的“起点”是否符合某种预设的路径。
“是在一次排练中。”林砚深如实回答,“简先生来视察,我们那时才第一次见面。”
“哦?”简夫人挑眉,“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
餐桌安静了一瞬。
两位亲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简意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母亲,您是在做背景调查吗?”
“只是了解一下。”简夫人微笑,“毕竟要成为简家的人,总要让我们知道来历。”
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细针。
林砚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硬。
“他的来历很简单。”简意说,“父母是音乐教师,他自己是职业演奏者。干净,纯粹,没什么需要特别调查的。”
“干净纯粹当然好。”男性亲戚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关切”些,“不过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以后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简意的工作很忙,三个星系来回飞,如果你也要满星系演出的话……”
“我的演出主要在第三星系。”林砚深说,“而且乐团有固定排期,可以协调。”
“那孩子呢?”女性亲戚插话,“简家需要继承人,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砚深一时语塞。
餐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简意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明确。
“孩子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劳各位费心。”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亲戚,最后落在母亲脸上:“而且,今晚是家宴,不是审查会。如果各位对我们的生活规划这么感兴趣,可以等我们发布正式声明。”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明白:闭嘴。
简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有不悦,有无奈,但也有一丝……妥协。
“简意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今天是欢迎林先生回家,不该问这些。来,尝尝这道松露鹅肝,是厨房今天特意准备的。”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
但气氛已经变了。
林砚深低下头,切着盘中的食物。鹅肝细腻柔滑,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有些快。
桌下,简意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林砚深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回握。
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但林砚深知道,在这个冰冷的长桌上,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餐在八点半结束。
亲戚们告辞离开时,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不是真的接受了林砚深,而是看清了简意的态度。
简意父母送到门口。
林砚深站在简意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对夫妇的背影。简父的肩膀依旧挺直,简夫人的步态依旧优雅,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靠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晚上好好休息。”简夫人转身,对简意说,“明天怀礼来吃午饭,你们准备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林砚深,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林先生也是。”
“好的,伯母。”林砚深点头。
简夫人没再说什么,挽着丈夫的手臂转身进了宅子。
门关上。
夜色完全降临。庭院里的地灯亮起,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远处有虫鸣声,很轻,像某种背景音。
简意没有立刻回屋。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喷泉边,在石凳上坐下。喷泉的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吗?”简意问。
“有点。”林砚深诚实地说,“比演出还累。”
简意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习惯就好。这种场合,本质上也是表演。”
“你演得很好。”林砚深说。
“演了三十年,总该有点进步。”简意抬头看着星空,“第一星系的夜空比第三星系清晰,星星更亮。”
林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这里的星空像打翻的钻石,密密麻麻,璀璨夺目。
“但第三星系的星空更热闹。”林砚深说,“有更多的飞行器,更多的灯光。虽然看不清星星,但能感觉到那里是‘活着’的。”
简意转头看他:“你喜欢第三星系?”
“我喜欢……”林砚深想了想,“你在第三星系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简意听懂了。
在第三星系,他是The Ruler的创始人,是规则的制定者,是绝对的掌控者。但那样的他,反而比在第一星系的“简家少爷”更真实,更自由。
“我也喜欢。”简意轻声说,“所以我才选择留在那里。”
夜风吹过,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香气。
林砚深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明天要来的……沈怀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意沉默了几秒。
“我哥。”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没有血缘,但比血缘更亲。”
这个答案很简洁,但林砚深听出了话里更深的东西。不是刻意的隐瞒,而是一种……不愿多谈的复杂情绪。
“他对我很好。”简意补充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我6岁那年他来家里,11岁,比我大五岁。我青春期所有的问题,都是他帮我解决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砚深注意到,简意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后来呢?”林砚深轻声问。
“后来我去了第二星系。”简意说,转身向宅子走去,“他留在了第一星系。”
他说完了。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细节。就像翻过一本书的某一页,知道那里有故事,但选择不再重读。
林砚深跟上他的脚步。
路过大厅时,墙上的家族肖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看着他们。有一幅画引起了林砚深的注意——那是少年时期的简意,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色校服,站得笔直。他身边站着一个稍年长的少年,穿着同样的校服,手轻轻搭在简意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笑。
但那种姿态,那种距离,透露出一种超越普通兄弟的亲密。
林砚深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回到房间,简意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
林砚深坐在床边,看着简意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灯光在他脖颈和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天……”林砚深开口,又停住了。
“明天没什么。”简意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你就做你自己。沈怀礼是什么人,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反应,那都是他的事。和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简意打断他,声音温柔但坚定,“你是我的选择。这就够了。”
他伸手,轻轻捧住林砚深的脸:“十七年前,我选择离开第一星系。三个月前,我选择你。每一个选择,我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林砚深看着他。
灯光下,简意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
“我可能还没完全理解你的世界,”林砚深小声说,“但我会努力。”
“不用努力。”简意说,“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站起来,揉了揉林砚深的头发:“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林砚深点头,起身去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紧绷——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试探的问题,那些隐藏在礼貌之下的评估。
他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刷过脸庞。
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
两个少年,站在一起。
手搭在肩上。
亲密,却又疏离。
林砚深不知道那背后有怎样的故事,但他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兄弟情谊。
洗好澡出来,简意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看书。是一本很厚的纸质书,封面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在看什么?”林砚深擦着头发走过去。
“《第一星系政治结构演变史》。”简意合上书,露出封面,“沈怀礼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林砚深愣了愣。
“他希望你从政?”
“他希望我理解他所在的世界。”简意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路。”
他掀开被子:“过来睡觉。”
林砚深躺下来,简意关了灯。
黑暗笼罩房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
林砚深侧躺着,看着简意的背影。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简意。”林砚深轻声叫。
“嗯?”
“如果……如果明天他……”
“没有如果。”简意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他伸手,将林砚深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砚深闭上眼睛。
简意的心跳透过睡衣传来,沉稳,有力。
在这个陌生的宅子里,在即将面对未知的明天之前,这个怀抱,是最安全的港湾。
他慢慢放松下来。
意识模糊前,他听见简意很轻地说:
“这次,我不会放手了。”
像是在对他说。
也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