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既得利益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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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牧思筠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原静声才仿佛脱力般，弯下身子，抱膝坐在地面。
身上的每一处都像在灼烧，脑海中闪现无数个画面，痛苦与美好交织，铺成一张硕大的网，将她死死困住。她闭紧双眼，强迫自己清空所有的情绪，却只让自己的记忆在一片黑暗中愈加深刻，不断反复，让她甚至忍不住干呕。
她死死捂住嘴巴，感觉心脏都要一同吐出来。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脆弱。
“这位小姐。”
头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原静声愣神，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全身黑色的男人站在门边，似乎有些不悦。
“你好像在流泪，需要一张纸巾吗？”
男人侧着身子，看不清样貌，只看气质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开口却是未曾预料到的关怀。
“不，不用。”原静声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踉跄地起身。
“哦。”男人没强求，就如同他的出现一般莫名，行事风格也带有随机性。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稍微有些不自在。按理说她该离开了，可眼前这个陌生男人非常没眼力见地挡在门口，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来探监啊？家里人犯事了？”男人语气随意。
“不是。”原静声很果断地否认，“是仇人。”
“哦。”那人似乎并不意外。
原静声目光落定在男人身上，本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没想到并没有后话了。
男人接收到她的目光，走近两步，手朝着玻璃墙对面指了指，开口问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希望在里面的是你的家人，还是仇人？”
“什么?”这个话题开启的过于怪异，原静声一时有些不解。
“你知道这里最不缺的是什么吗？”男人换了个问题。
原静声愣了下，犹豫道：“犯人？”
“是，也不是。”男人越过她，斜斜坐在椅子上，似乎在认真解释，“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你口中的仇人。每个人之间都有仇有怨，有人因为恨双手沾满鲜血，而有人制造恨，罪状数都数不清。比的不是谁的恨意更强，就是谁的刀更快，杀戮永远不会停止。”
“所以，你觉得人不能有恨，这样才能停止杀戮？”
“反了。”男人手点了两下玻璃，“是因为人永远有恨，所以杀戮没法停止，仇恨一旦滋生，罪恶便不会消失，这是永恒的规律。”
又是一个原静声没料想到的回答，她攥紧手中的心形吊坠，疑惑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你问了吗？”即便隔着口罩，也能猜出他是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原静声低下头略微思索，再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丝审视。
“你别误会，我是来看人的，刚好也在这个房间。”男人举起手，做出一个开枪的姿势，“不过里面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就不知道了。”
“你……”原静声刚开口，走廊外又传来一道脚步声，她往外探头看去，是李管家到了。
男人背过身，没有再说话。
……
原静声回到庄园的时候，已是正午。
大雪停息，山后的暖阳在空中升起，照耀着风雪肆虐后的萧条破败处。门口围绕了一大批记者，以往在半山便会被安保拦下，今日却一反常态聚在了原家正门。
“怎么回事？” 原静声披上外套，摇下车窗，看向守在一旁的警卫。
警卫看着她胸前挂着带血的项链，顿了两秒，才回道：“小姐，林夫人准备召开记者会，这些是收到通知前来的媒体记者。侧门暂时没有人，您可以先绕过去。”
“什么记者会？为什么要在家里开？”她皱起眉头。
“是、是关于原总的，林夫人说需要及时给外界一个答复，不然会影响原氏企业形象。”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这……”警卫一时无言。
“什么时候开始？”
“林夫人正叫人收拾会议室，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正门被打开，一个经常跟随林璐身旁的佣人走出来，对着那群记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见一群人簇拥而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大新闻。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原静声已平复好心情，思路清晰许多，对坐在驾驶位的李管家问道：“李管家，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
“小姐，通过召开记者会可以提前掌握部分舆论，您不仅要参加，还要打乱林夫人的计划，拿回主动权。我会想办法短暂延迟记者会。”李管家回应得干脆。
“好，我明白了。”
穿过干涸的喷泉和庭院，车停在无人的侧门。
李管家将车熄火，开口道：“小姐，如果有任何事，请务必和我说。现在情况特殊，出行一定要有保镖陪同。”
“我知道了。”
原静声刚推开车门，李管家又递过来一个鞋盒。
“您现在代表的是原氏的形象，外面太多人盯着您犯错，即使心里难受，面上也只能展现出三分。”他语重心长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李叔。”她接过鞋盒，瞧着自己身上破烂的裙子和满是痕迹的双腿，眼神微闪。
在经过三楼中间的主卧时，原静声只远远望了一眼，没有过多犹豫，快步走回隔壁的卧房，重新为自己整顿仪容，手上的伤口也进行了简单包扎。
简单梳洗过后，她换上一身纯黑色连衣裙，将头发挽起，侧边束上一朵白色的簪花。镜子中的脸有些憔悴，她略微抹了些粉，挡住了泛红的眼角。
颈间的心形项链已被清洗干净，在夜晚看起来平平无常的吊坠，此刻在日光下透着斑斓的色彩，光华流转。
这是父亲礼物的小巧思。
思及至此，她鼻尖又是一酸，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记者会在单独的会议室举行，简单两三排椅子，坐的满当。李管家背手站在门边，时不时看向墙上的钟表。
林璐端庄地站在台上，郑重地对着眼前的摄像机鞠了个躬。她妆容画得很淡，黑色长裙恰到好处，既修饰了她的身形，又不会显得轻佻。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原友济的妻子，林璐。今日召开记者会，想和大家说明一下原氏昨日发生的变故。我们希望告知大众真相，也希望一些流传甚广的谣言在此终止。”
底下几个记者已经拿出录音笔，迫不及待。
“听说原总此次出事是有人蓄意报复，请问您怎么看待这场事故？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了吗？”一位坐在前排的记者拿到话筒，率先发问。
“很抱歉，关于这场事故，警方还在调查处理中，我暂时无法公开答复。但是所谓的凶手报复是不实消息，请不要听信，这是一场针对A市资本家的反社会行为。我的先生是名心善的慈善家，这些年来他资助了几百户贫困家庭，在岗位上也是尽心尽责，却被无辜卷入这起事故……对此，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将在今年底拨一部分资金用于建立助学基金会，争取为A市做出应有的贡献，希望政府加大力度打击犯罪势力，让我们所处之地获取安宁。”林璐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晰。
“请问……”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林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冷冷瞥了李管家一眼。
李管家视而不见，将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位瘦弱少女，她脸色有些惨白，但眼底透着一股倔强，叫人无法看轻。
会议室开始议论纷纷。
“各位好，我是原友济的女儿，原静声。”原静声对着面前的记者鞠了个躬，然后走到林璐身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今日我会负责解答各位的疑问。林阿姨，辛苦你开场了。”
三言两语便将主场转移，林璐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退到一边。
见到原静声出场，底下的记者变得更活跃了，接二连三的开始发问。
“大众对原氏这次变故都非常关心，您父亲已经去世，请问关于遗产的分配是否有结果？您会在这次记者会中公布吗？”
“原氏集团涵盖众多行业，在A市有极高影响力，目前原氏股票跌超三个点，请问您会如何应对？据知原总只有您一个成年子女，未来原氏掌权人的位置会交给您吗？”
原静声站在立麦前，一一扫过台下的人，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父亲在世时已经委托律师填写遗嘱，届时会由公证人协助分配。由于父亲亡故，近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办，我们将在股东会上公布遗嘱的具体内容，关于集团股份的重新划分会在明年初整理完毕。”
“目前经济大盘下跌是常态，我不认为是受此次事件影响，原氏的财务报表会照例披露，融资及并购计划也会照常进行，届时欢迎大众的监督。在之后的企业战略发展中，我们会稳定所有产业链和资金链，保障全体员工的权益，让原氏继续作为A市的龙头企业运营下去。作为他的女儿，我定不负所托。”
“原小姐，”察觉到林璐的脸色有些僵硬，最开始发问的那位记者打断道，“您今年才刚成年，甚至还没参加高考，您真的能管理这么大一个集团吗？”
原静声目光冷了几分，回道：“首先，感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向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投递了申请，原本计划中高考也是可有可无的一环。其次，我在十三岁时已开始接触企业经营理论知识，由家庭教师专门辅导修习了管理学、经济法、投资学等科目，十五岁在父亲的指导下已参与原氏的日常经营运作，在基层做过实习，对原氏旗下的众多产业有清晰的认知和把握，我有绝对的能力和自信管理好。请问这位记者先生，您觉得高考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原静声妙语连珠回敬，那位记者悻悻瞄了一眼林璐，垂下头再没有动静。林璐那边心里颇为讶异，她从来都知道原友济对原静声极其看重，可她没想到他早就带着原静声处理原氏的事务，更没想到看起来毫无心眼的原静声不是躲在房间里哭哭啼啼，而是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对抗她。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今天的记者会就到此为止吧。”她表情严肃，确有几分掌控大局的气势。
“等一下。”
角落里一个戴着口罩的人突然出声，没有佩戴工作牌，坐姿吊儿郎当的，瞧着不像记者，语气也不甚恭敬：“刚才有人问过林夫人的问题，我对她的答复不是很认同，想再问一下原小姐。听说你父亲是被谋杀的，凶手是曾经在原家做工多年的花匠，你知道原因吗？”
“没有这回事。”原静声循着声音望去，脸色略带苍白，没有过多时间思考，声音弱了几分，“在官方通知出来之前，请不要轻信谣言。”
她嘴上这样说着，脑海中却再次浮现昨晚的场景——响彻夜晚的枪声、殷红四溅的鲜血，纷乱逃离的人群，以及，在她面前倒下的父亲。
那人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反应，继续追问道：“有在场的人说，凶手开枪前还说了一句话。原小姐，你当时就在现场，还记得那句话的内容吗？”
她凭空踉跄了一下。
“抱歉，这是我家的私事，无可奉告。”
“哦？你要继承原氏，至少也该有作为公众人物的自觉，现在所谓的家事已经影响到了原氏形象，你也不打算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吗？难道你们本就高高在上，不在意投资者，也不在意众多潜在的消费者？那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又凭什么维护支持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
“我的父亲，是受害者。请你不要混淆黑白！”她震声道。
“呵……”那人笑了一声，“你的父亲，你真的了解吗，原小姐？还是说你对已故原总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选择闭眼不见？”
“这位先生，请停止对已故之人的恶意诽谤。您不在受邀名单，我们针对您在此发表的煽动性言论持保留意见，请您立刻出去，否则我们将采取正当措施。”见形势不对，李管家即刻派出警卫，维持秩序。
林璐站在一旁，方才那股胁迫感又淡了下去，嘴角微微扬起。毕竟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未经历什么磨炼，理论知识学得再多，一旦被攻心，便一击溃败。
原静声站在台上，不复方才的从容，只呆呆地看向窗外，天空无边无际，望不到头。手心的血渗过纱布，心底怀疑的种子开始挣脱土壤，肆意生长。
她不知道的是，当下的真相仅仅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残酷现实要去面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既得利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