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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最后一课 ...

  •   “什么意思?”关坚叼着一根烟,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方然,反复确认,“你是说程正坤是她放进来的?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这不是重点,她不是过错方。”方然整理好资料,开始誊抄刚才写在手中的记录。

      “这不是重点是什么?这意味着她也可能被列为嫌疑人……没准他们有钱人都是这副模样,什么感情都能装出来,结果背后使劲捅刀子。”

      “你不能对一个刚见证父亲死亡的女孩说这样的话。”

      “喂,不是你天天在那喊办事要讲究证据吗?现在又不适用了?”

      “现在她想见牧思筠,我去申请办下手续。原小姐是他的学生,让他们见面谈谈,也许有帮助。”方然没有再接话,取走他口中的烟,丢到一旁的铁制垃圾桶中,“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要抽烟。”

      “牧思筠?他不是被羁押了吗?现在那边不好见。”关坚撇撇嘴,左手从兜里又拿出一盒烟,右手拿出打火机,“我真不明白了,程正坤携带在身上的遗书都写了,牧思筠是被他强迫的,偏偏牧思筠是个死脑筋,一个劲的说自己是共犯,怎么会有这种蠢人啊?”

      “关队,我们需要做的是查明真相,不是对他们评头论足。”

      “小方同志,你真是只会捡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方然睨了他一眼,夺过他手中的打火机,平静道:“另外,程正坤的儿子找到了,他不好对付,关队,还请你协助一下。”

      “在哪找到的?不是说他两年前就从A大退学了吗?”

      “永林墓园。”

      “嗯?”

      “程正坤的妻子埋在那。”

      “知道了,小方同志。” 关坚收起烟盒,双手插兜,看着方然离开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已近清晨,四周寂静无声,雾气遮住了大半视线,云层压得低,顶上一片灰蒙蒙,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往西南的方向,空中渐渐下起了雨,几滴雨水滑过墓碑上的凹陷处,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下一秒,挂在边沿的冰珠被一双手狠狠打碎,直到墓碑上除了有些年头的刻字纹理,再无半点痕迹。

      墓碑前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外套,雨水将他的发丝打乱,垂落在眼睛前,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模样。

      “邵言,是吧?”关坚单手支起一把伞,另一只手仍插着兜,远远看着跪在墓碑前的人,也不打算靠近。

      邵言拿衣服擦了擦手上被冰划出伤口的血,慢悠悠站起身,转头看向关坚。

      “什么事,警官。”声音比想象中的更为冷冽。

      二人目光交汇时,关坚心里莫名起了一阵寒意。

      “关于你父亲的案件,我们之前派来的同事应该也和你说了。现在需要做下背景调查,麻烦你跟我去趟警局做份笔录。”关坚靠在车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周围环境,“不耽误多久,十分钟的事。”

      “你的同事没告诉你吗?我跟他不熟。”邵言挑眉,语气冷淡。

      “不熟没事,不过法律意义上你们仍是父子关系,有些程序不可避免。听说你在A大也是学法的,这点你应该更清楚。”

      天微亮,雨渐渐停了。邵言擦了擦脸上的水,甩到关坚衣服上,不屑道:“所以呢?”

      “年轻人,戾气别这么重,我们是例行调查,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不如你先说说,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邵言抬眼,朝关坚所在的方向走去。

      “什么?”看着邵言一步步靠近,关坚没来由的产生了一丝紧张,插在兜里的手紧了几分。

      “程正坤和原氏的恩怨,和牧思筠的关系,甚至是我的背景信息……这些,你们不是都调查的很清楚了吗?”邵言停在关坚面前,语气讥讽。

      关坚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大壮汉,在警队干了快十年,办过的案子不计其数,阅历相对常人也算是丰富。可他瞧着面前比他还低半个头的邵言,明明被雨水淋得一身狼狈,年纪也不大,眼底的那份狠劲却让他不寒而栗,胜过以往见过的任何人。

      “一码归一码,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他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

      “我倒是有些好奇……对于已死的犯人,未死的从犯,应该如何定罪?”邵言微微抬头,看他的目光却像是在俯视。

      鲜少被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尤其对面还是个年轻人,关坚多少有些不悦,他抿抿嘴,正声道:“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警署内部的事,暂时无法告知。”

      “既然这样。”邵言视线向下,目光变得幽深,“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关坚撑伞的手一松,一直虚掩的右手从口袋中掏出那把标配枪,正对邵言。可邵言像是早有预料,不等关坚反应,一个单抬手加肘击,反扣住他的手腕,将枪夺过,手指停留在扳机,枪口直指他眉心。

      关坚盯着眼前已上膛的手枪,一时愣神。他虽然瞧着是无所事事了些,但多年历练,身手在警队也是排得上前列,可在邵言面前,每一步动作都变得无比缓慢,仿佛都被他看透了。

      “关队,别担心,我不会袭警。”邵言笑了笑,将弹夹卸掉,转身丢到地上,还不忘补一句:“对了,你刚才好像想拿枪威胁我,我这应该算正当防卫吧?”

      这举动无异于是在践踏关坚的脸面,他怒气更甚,可经过刚才的简单试探,他无法预估邵言的真实水平,不敢轻易动作,连枪也不敢去捡,只能采取防备姿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关坚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开口问道。

      邵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面无表情从手中又丢出一张警署工作证,卡套内还附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很快被地面的泥水浸湿。

      “你什么时候偷走的!”关坚睁大了眼,死死盯着地上的照片。

      “警官,干你们这一行的,不应该把亲属照片随身携带吧?”说到这,邵言停顿了两秒,“毕竟父母那讨不回的债,还得子女偿还。”

      “你什么意思!” 关坚的怒气彻底被点燃,他忍无可忍,一拳朝邵言挥去。

      这一拳他用了十足的劲,对准邵言的腹部出招。力度使得大,但多少显得有些笨重,邵言轻轻松松躲开,也不反击,只是看着失力倒在地上的关坚笑道:“我可以配合你去做笔录,但是有个要求。”

      ……

      墙上白色时针指向右边,沿着既定路线,一点一点缓慢移动。

      原静声脸上的妆容被泪水糊作一团,头发散乱。地面冰冷,她光着脚,跟随带路的警察,穿过一条密闭的长廊,走得有些吃力,裙摆沾满了褐色血迹,瞧着狼狈不已。

      走到尽头右转,工作人员指引她在一间灰色的房间停下。

      房间很空,除了门窗和两把椅子,没有其他东西,中间被一道透明的墙分隔,墙的对面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牧思筠端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惯用的细边眼镜被取下,好像他本来就是不戴眼镜的一样。

      “静声,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旁的情绪。

      再次听到牧思筠的声音,原静声只觉得心跳停了一瞬,一种莫大的怨意从心底涌出。她隔着透明的墙,手中死死攥着一颗心形吊坠,吊坠底部的尖锐划破了手心,心口仿若一同割裂开。

      血从指缝间流出,如一道荆棘将她困住。

      疼得很,她却舍不得放手。

      在她过往的记忆中,和牧思筠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是被抹上了一层彩色的糖,带着专属于她的甜腻,为她织造了无数个虚假的梦境,她食髓知味。而如今,这层糖的外壳被他亲手打碎,透出了里层跳动着的心脏,漆黑、浓稠,是最原始、最苦涩的味道。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砒霜。

      这是他们第一次,脱下彼此伪装,真正的坦诚相见。而她却始终抱有一丝侥幸,似乎只要牧思筠给出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理由,乞求她那廉价易得的怜悯,如此,她便会把那道封死的枷锁,再悄悄为他裂开一条缝隙,容他逃生。

      即便是毒药也甘之如饴。

      她简直可悲又可笑。

      “怎么穿这么少,天气愈发冷了,记得添衣。”他如往常一般关怀,语气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便是沉溺于这虚伪的话语中,成为了杀害父亲的帮凶。

      “你现在满意了吗?”她站在原地,不愿看他。

      看到她手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时,牧思筠神色稍暗,声音轻了几分:“手痛不痛?”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原静声颤抖着手,只觉得心中无限恨意。

      “人很难懂,对吧。”他语气淡然,“凡事不可轻信,对我也是如此。如果你分不清什么是虚伪,什么是真心,那就都不要了。”

      “你这种人,有什么真心可言。”

      “或许吧,至少我在你面前是不该提及真心的。”他苦笑道。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原静声低下头,松开沾满血渍的手,眼神木然,“我想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想不出结果。是不是我曾经和你对着干,故意凶你,让你丢了面子,所以你因此怨恨、讨厌我,想方设法接近我,利用我,甚至不惜害死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家。”

      “错不在你。”他表情未变,语气依旧淡漠。

      “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看着墙上自己满身是血的倒影,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静声,这不是对与错的事。我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没有任何借口,甘愿接受任何惩罚。”牧思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那你呢?”她倚靠在玻璃墙边,有些失去力气,一双盈润的眼瞳直直看着他,声音小了几分,“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他浅浅笑了一声。

      “不……你应该杀了我。”她眼中噙泪,一字一句道:“牧思筠,你应该直接杀了我,而不是让我参与到杀死我爸爸的计划中。”

      牧思筠看着她,罕见地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傲慢又自私,一定有很多人对我恨之不及,我也从来不在意。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以待。”原静声看向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如今变得空洞无神,“我有时候在想,这一切也许都是假的,不然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可是,我的大脑无比清醒,我身上的每一处血迹、伤口,都在告诉我,我的爸爸再也不会再回来了。”

      “痛苦过后,就好好活下去吧。”他别开眼,只是重复道,“我的罪责,我不会逃避,甘愿接受惩罚。”

      她一把擦掉落脸颊两边的眼泪,狠狠道:“不用你假惺惺,我当然会好好活着!而你会受到惩罚,我会请最顶尖的律师宣读你的罪状,我会亲自审判你的罪行,你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无人在意你的忏悔,死后将永坠地狱!”

      “这样很好,对待伤害过你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他像是有些欣慰。她终究要独自接受这一切。

      她背对着他,房间只有一扇小窗,阳光勉强照进来一个角落,即便只是微弱的光,打在脸上也是温热的。

      “牧思筠,我真恨你。”她想起那个平常的午后。

      “是我对不起你。”牧思筠眼中透着忧伤,背却不曾弯下过,“我也只对不起你,静声。”

      他们的计划不允许失败,因此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

      她是他复仇的捷径,他本就抛下了所有,将自己的道德封箱,做一个最卑劣无耻的小人,只为了这一个机会。他无数次自欺欺人,又无数次试图中止,可最终天平朝反方向倾斜,她终究被他放弃。

      她的家人害他失去了家。于是他亲手毁掉了她的人生。

      唯有一颗残碎的真心,他无法宣之于口。

      “时间到了。”

      狱警掐准时间,上前按住牧思筠的手臂,将他带回关押室。牧思筠没有反抗,只是在转身前一秒,留下一句话。

      “你一定要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怀着恨意。”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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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暂定每日上午九点更新。 震惊!一觉醒来在新晋小尾巴了!普天同庆! 大家的收藏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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