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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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铁幕
历史是由活下来的人书写的，但真相往往藏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里。
当地球联邦与自由星盟的铁幕落下时，他们都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是通往最终和平的阵痛。两百年过去了，阵痛变成了慢性病，和平成了遥不可及的传说。士兵们在前线变老，孩子们在防空洞里长大，所有人都学会了在警报声和配给制中呼吸。
直到某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开始发生。
那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足以登上任何一方的战报。一艘运输船偏离了航线，再也没有回应呼叫；一个边境哨站的监控系统瘫痪了整整三分钟，恢复时所有数据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太空垃圾监测网捕捉到某种“不符合已知飞行器特征”的信号，一闪即逝。
高层说这是对方的新武器测试。
前线的人私下里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有些东西，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杀气，而更像深夜独自在房间里，突然觉得有双眼睛在黑暗角落盯着你的后颈，转过头，却什么也没有。
“棱镜”空间站的建立，是双方第一次承认了这种不对劲。一个中立区，一个象征性的握手。所有人都说这是迈向和平的一步。
只有真正去过那里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握手不是因为友好，而是因为两个人同时感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就喷在自己的颈边。
第一章暗涌
云梦泽是被推醒的。
“醒醒，队长。别睡了！加密通讯，最高优先级。”
云梦泽不想挣开眼，前几日的A级任务已经让他够头疼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陈辰精力那么旺盛的吗？心中想着，陈辰就一把掀开云梦泽的被子，凑近云梦泽的耳边“小声“说道:“队长，起床了！！！”
陈辰的声音猛然增大着响于云梦泽的耳边，一只手还搭在云梦泽肩上。云梦泽有种想去世的感觉睁开眼，看到他那张圆脸凑得很近，眉毛拧着——这家伙只有当事情真的不对劲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舱室的微光自动亮起，足够让云梦泽看清陈辰已经穿戴整齐，甚至手里还端着两管刚从加热器里拿出来的营养膏。
“几点了？”云梦泽坐起来，肩膀的僵硬让他动作顿了顿。
“舰上时间0437。”陈辰递过一管营养膏，“你先吃。指令是五分钟前到的，直接发到你个人频道。我没看内容，但那加密级别……是联合指挥部直接下发的。”
云梦泽接过管子，撕开封口。灰色的膏体，味道一如既往地令人失望。他皱着眉咽下一口，感受到胃部那种熟悉的、轻微灼烧的满足感。
“谢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陈辰嘿嘿一笑摆摆手，在他对面的备用床铺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营养膏。“别客气。反正我也睡不着。”他咬了一口，做了个夸张的苦脸，“说真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改善一下这东西的味道？战争打了二百年，我们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高效营养，快速吸收。”云梦泽引用着包装上的宣传语，语气平淡。
“高效受罪。”陈辰反驳，然后正了正神色，“所以，什么任务？”
云梦泽已经调出了视网膜投影，快速浏览着指令。他的目光在“协同对象：星盟方代表，沐安澜”那行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
“棱镜站。联合任务。”他简单地说，关掉了投影。
陈辰吹了声口哨，声音很低。“棱镜？那个中立区？”他顿了顿，“和谁一起？”
“星盟的人。”云梦泽站起来，开始从壁柜里取出常服，“一个叫沐安澜的战术官。”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沐安澜？”陈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个‘枭帅’？星盟的王牌？他们要你和那个人合作？”他站起来，跟到云梦泽身边，“我滴妈，队长，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联合指挥部那边是不是疯了？你们俩……你们俩的风格完全——”
“我知道。”云梦泽打断他，扣上常服的最后一颗纽扣。动作依然精准高效，但陈辰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金属纽扣上多停留了半秒。
陈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行吧。反正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走回床边，拿起自己的数据板，“需要我做什么？帮你整理装备？检查穿梭艇状态？还是——”
“帮我把‘破晓号’过去三个月所有异常监测报告调出来，”云梦泽说，已经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不明原因’或‘自然现象’的数据片段。”
陈辰的动作停住了。“那些？”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为什么？”
云梦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储物柜，取出自己的随身包，开始往里装东西：数据板、加密通讯器、三支高能营养剂，还有那把老旧的□□。刀鞘边缘磨出的铜色在微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因为附件里的异常事件报告，”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和我们记录到的一些东西……有相似之处。”
陈辰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迅速在数据板上操作着，几秒钟后，抬头看向云梦泽。“调出来了。你是对的。上个月，我们监测网在小行星带边缘捕捉到一段持续47秒的背景噪声异常，能量特征和任何已知设备都不匹配。报告上写的结论是‘可能为陨石撞击产生的电磁干扰’。”
“但你知道那不是。”云梦泽说，语气肯定。
陈辰点点头。“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两个星期前，巡逻队在β-7扇区报告说看到‘不明光点以非标准轨迹移动’，观测时间只有三秒，记录员是个新手，所以报告可信度被降级为C。”他顿了顿，“但这些小事，和联合任务有什么关系？”
云梦泽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看着陈辰。“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喜欢巧合。”
陈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无奈的熟悉感。“你从来都不喜欢巧合。”他摇摇头，把数据板递给云梦泽，“拿着。我已经把所有相关数据打包了，加密等级调到最高，你在路上看。”
云梦泽接过数据板，点了点头。“谢了。”
“别客气。”陈辰拍拍他的肩，“反正你欠我一顿真正的饭。等这次任务结束——如果还能结束的话——你得想办法搞点不是膏体的东西来吃。”
“如果还能结束的话。”云梦泽重复，语气里带着点冷淡的幽默。
两人一起走出舱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几个早起的船员向他们点头致意，云梦泽简单回礼。
在通往穿梭艇停泊区的岔路口，陈辰停了下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他说，表情认真起来，“队长，小心点。和星盟的人合作已经够糟了，再加上那些‘异常事件’……”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云梦泽点点头。“我会的。”
陈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渐渐远去，和平时一样，有点拖沓，却莫名让人安心。
云梦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停泊区。他的脚步稳定，思绪却已经开始运转，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异常事件、星盟的王牌指挥官、联合指挥部的直接指令……
以及那些不祥的巧合。
穿梭艇的舱门在他面前滑开。他走进去，在唯一的座椅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的震动透过椅背传来，熟悉得几乎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从观察窗看出去，“破晓号”庞大的舰体缓缓后退。陈辰调出的数据已经在云梦泽的数据板上展开，那些异常事件的记录、能量读数、时间戳……像拼图的碎片，散乱却隐隐指向某个不完整的图案。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快速筛选、对比、分析。胃里的营养膏还在提供着稳定的能量，但那种轻微的灼烧感现在被一种更尖锐的警觉取代。
“棱镜”站越来越近。那个多面体结构在星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或者，一个观察点。
云梦泽关掉数据板，靠回座椅。穿梭艇正在调整姿态，准备对接。他能感觉到轻微的惯性变化，听到外部接驳装置启动的机械声。
对接完成。气压平衡。舱门解锁。
走廊里的光线是那种刻意调成中性的白色，照得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两名穿着联合指挥部制服的卫兵站在那里，年轻的那位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电击器上，年长些的则用那种平静到空洞的眼神看着云梦泽完成身份验证。
“简报室在走廊尽头，长官。”年长的卫兵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另一位代表已经抵达。请您直接进入。”
另一位代表已经抵达。
云梦泽点点头，走向那扇厚重的灰色门。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一种不真实的清晰感。手按在门边的识别板上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稍快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一种确认。
门滑开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中央的全息基座发出微弱的蓝光。空气里有种循环系统过滤过度后的、几乎算得上“无菌”的味道。
而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观景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他穿着星盟制式的深蓝色制服，衣服合身得像是定制，肩背的线条绷出一种训练良好的力量感。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有一种无形的存在感，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局促。
听到门开的声音，那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沐安澜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云梦泽第一次在非影像资料里看到这双眼睛——比他想象的要锐利。不是攻击性的锐利，更像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像手术刀在无影灯下的反光，冷静，精确，不带多余的情绪。
“云梦泽少校。”沐安澜先开口了，声音比通讯录音里听到的要稍低一些，很平稳，“我是沐安澜。”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从云梦泽脸上移开，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看来我们被分配到了同一个任务里。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清楚这次行动的性质吗？不是常规军事行动，也不是外交任务。我们可能会进入一个没有规则覆盖的区域。”
云梦泽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滑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他走到桌子另一侧，放下背包。
“清楚。”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那种冷淡的轻松，“用官方说法是‘探索性侦查’，用实际点的说法是‘被扔进黑暗里看看会撞上什么’。至于规则……”他微微耸肩，“如果那里真有规则，我们大概就不会被派去了。”
沐安澜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很好。”他说，然后走到桌边，将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那么我们可以省去那些不必要的客套。我已经初步分析了联合指挥部提供的异常事件数据，有几个模式需要讨论。”
他说话的方式让云梦泽想起那些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直接，高效，没有多余的词。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稳，仿佛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他都能保持这种清晰的、有条理的处理方式。
云梦泽也放下自己的数据板，但没有立刻坐下。他看着沐安澜调出星图投影，蓝色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展开。
“第一个模式：时间间隔。”沐安澜说，手指在投影上标记出几个点，“七次确认的异常事件，间隔在11到13天之间，几乎像钟表一样规律。”
云梦泽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些标记点。他的专业本能开始压过了最初的那点冷淡的调侃。“它在避开现有的人类活动密集区，”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沿着边缘走。”
“或者是在绘制边缘。”沐安澜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云梦泽注意到他的眼神更加专注了，“第二个模式：位置分布。所有事件发生地点，都落在这条弧线上。不是任何已知的贸易航线、巡逻路径或科研重点区域。”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事件描述的简短文字在投影中滚动。“第三个，也是最让人不安的模式：升级。”他停顿了一下，“从最早的观测数据异常，到直接攻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大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全息投影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它在学习，”云梦泽最终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或者是在测试。”
沐安澜点了点头，关掉了投影。房间里又只剩下那点幽蓝的基座微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他说，目光重新锁定云梦泽，“联合指挥部认为，下一次事件，可能会发生在第11到13天后的现在。而根据弧线预测，最可能的位置……”
“是这里。”云梦泽接上了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或者附近。”
“并尝试弄明白那是什么。”沐安澜纠正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这不只是被动等待。我们有48小时建立初步的工作协议，然后会被派往预测区域的前沿观测点。”
他说“需要了解”，不是“想了解”或“希望了解”。是直接的、不容商榷的陈述。
云梦泽看着他，胃里的灼烧感又回来了，这次更强烈。他想起了陈辰的警告，想起了那些被标记为“自然现象”的异常数据，想起了这把老匕首的重量——它曾经属于一个地质学家，一个相信世界可以靠耐心和理解来认识的人。
“工作协议，”他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那种冷淡的幽默，“听起来真文明。第一步是什么？决定谁在发现那个‘东西’时先开枪？”
沐安澜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他的眉毛微微扬起，不是惊讶，更像是……评估。他仔细地看着云梦泽，那种审视的眼神让云梦泽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根据你的战场记录，”沐安澜最终说，声音依然平稳，“你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概率是92%。过早开枪的可能性很低。”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我，我的训练要求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战术清醒。所以，如果我们真的遇到了需要立即开火的情况……”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梦泽等了几秒，然后轻声接上：“……那可能已经太晚了？”
沐安澜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数据板。“我们有两小时分析现有数据的细节，”他说，回到了那种直接、高效的模式，“之后我需要了解你的战术偏好和装备能力。明天早上六点，模拟训练室，第一次协同演练。”
他说完，收起数据板，走向门口。门在他面前滑开，他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梦泽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没有抖。胃里的灼烧感还在，但已经变成了熟悉的背景噪音。
他走到桌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动作依然精确高效。但在拉上背包拉链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那个磨出铜色的匕首鞘。
几秒钟后，他打开通讯器，给陈辰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抵达。任务复杂。保持频道清洁，有异常立即通知。”
几乎立刻，回复就来了：
“收到。小心行事。记得队长欠我一顿饭。^O^”
云梦泽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淡的弧度。然后他关掉通讯器，背起包，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还是那种中性的白色，照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卫兵已经不在原地了，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任务开始了。
而那个真正的问题——那个在黑暗中移动、学习、升级的东西——还在某处等待着，像钟表一样规律地走着它的时间。
走廊里，放置在左手小臂的数据板突然震动了一下，云梦泽随即低头检查自己的数据板。原来是陈辰发来的最新消息在屏幕上闪烁：
“队长，舰长要见你。关于任务简报的事。回来路上小心，‘破晓号’附近监测到三次微能量波动，规格不符已知星盟侦察模式。”
云梦泽皱眉。他快速回复：“具体坐标？”
几乎同时，坐标数据传了过来，附带简短分析：“波动持续0.3到0.7秒，间隔不规则，但都在警戒区边缘。巡逻队已加强监视。”
“保持警惕。我两小时后返回。”
他关闭通讯，将数据板收进随身包。手指再次擦过那把老旧匕首的鞘，感受着金属被岁月磨出的温润触感。
走出简报室时，两名卫兵已经换岗。新来的年轻士兵紧张地挺直脊背，年长的那位则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目送他穿过走廊。
“长官需要前往穿梭艇停泊区吗？”年长卫兵问。
“暂时不。”云梦泽看了眼时间，“我需要使用星图室。联合指挥部开放了部分数据权限。”
“C-7区，左转第三个门。需要陪同吗？”
“不用。”
云梦泽按照指示找到星图室。门识别了他的临时权限，无声滑开。房间不大，中央悬浮着一个中等尺寸的全息星图，周围环绕着控制界面。棱镜站在图上是一个微小的多面体光点，悬浮在两方势力缓冲区的正中。
他调出任务附件中的预测区域，看着那片被标记为高概率异常的扇形空间。然后输入陈辰报告的坐标。
三个红点出现在星图边缘，紧贴着联邦巡逻范围的边界。它们离预测区域有相当距离，但分布方式让他警觉——不是随机散布，而是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每个点都正好处于传感器阵列的覆盖间隙。
巧合？
云梦泽调出过去48小时的所有监测记录。能量波动、异常信号、误报、传感器故障……他快速筛选，寻找模式。
半小时后，他找到了。
不是直接的证据，而是一种节奏——那些微波动、短暂的信号丢失、背景辐射的微小起伏，它们以11到13小时为间隔重复，像缓慢的心跳。和任务简报中提到的异常事件间隔（11到13天）惊人地相似，只是时间尺度不同。
他记录下发现，加密保存。然后调出棱镜站的内部结构图，找到训练室的位置，标记出今天下午的预约时间。
还有43小时。
时间足够往返“破晓号”，听取舰长简报，整理装备，再返回这里开始那场“高强度压力测试”。
他关掉星图，房间陷入昏暗。只有控制界面的微光映着他的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卫兵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轻、更快的节奏。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云梦泽少校？”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星盟口音特有的圆润尾音，“我是棱镜站的技术官艾琳。沐安澜指挥官请我转告，如果您有时间，他希望今晚能提前进行部分数据共享。”
云梦泽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星盟军官，金色短发，蓝色制服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专业而礼貌。
“今晚？”云梦泽问。
“是的，长官。指挥官认为初始协同训练暴露了一些需要提前协调的战术差异。他建议在正式训练前先解决基础协议问题。”艾琳递过数据板，“这是提议讨论的议题列表。”
云梦泽接过，快速浏览。列表详细得惊人：从通讯协议代码、手势信号标准化，到紧急情况下决策权移交流程、伤亡处置优先级……每一项都标注了星盟的标准操作流程，旁边留空用于填写联邦的对应程序。
“他想在48小时内完成两套体系的融合。”云梦泽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质疑。
“指挥官相信效率源于准备，长官。”艾琳微笑，但那笑容像是训练出来的标准表情，“他说如果您同意，可以在0700于二号简报室会面。那是个中立区域，配备了双方系统的兼容接口。”
云梦泽看了眼时间。现在返回“破晓号”，听取舰长简报，处理舰务，再休息几小时，0700前返回棱镜站……紧张，但可行。
“告诉指挥官我同意。”他将数据板递回，“0700，二号简报室。”
“我会传达，长官。”艾琳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同样轻快。
云梦泽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向穿梭艇停泊区走去。这次没有卫兵陪同，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
停泊区的气压门滑开时，他看到了自己的穿梭艇——联邦制式的灰色梭形船体，侧翼印着“破晓号”的舷号标识。旁边停着几艘星盟的穿梭艇，设计更流线型，表面涂着深蓝色的哑光涂层。
维护技师正在检查一艘星盟艇的引擎，看到他，点头致意。
“随时可以出发，长官。燃料补充完成，系统自检通过。”
“谢谢。”云梦泽登上穿梭艇，舱门在身后密封。
熟悉的控制面板，熟悉的座椅弧度，甚至那股淡淡的臭氧和循环剂混合气味——这是少数几件在两百年的战争中从未改变的东西。他启动系统，执行起飞前检查清单，每个动作都成为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通讯频道接通。
“棱镜站控制塔，这里是联邦穿梭艇‘晨星-7’，请求离港许可。”
“晨星-7，许可已授予。离港通道三号，祝航行顺利。”
引擎低鸣，震感传来。穿梭艇缓缓浮起，转向，滑入离港通道。透过观察窗，棱镜站的多面体结构缓缓后退，逐渐变小，最终融入星空背景中，成为另一个光点。
进入开放空间后，云梦泽设定自动驾驶航线，目标“破晓号”。然后他调出陈辰打包的异常数据，继续分析。
那些微能量波动……
他放大传感器记录，仔细查看波形。确实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星盟装备特征。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冗余信号，没有任何谐波干扰，就像有人刻意制造出最简洁的能量脉冲，只为了被检测到。
测试？
还是标记？
他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那是种古老的警觉本能，早在人类还是草原上的猎物时就已经刻进基因里——被注视的感觉。
云梦泽关闭数据，看向观察窗外。星空浩瀚，黑暗深邃，其间点缀着遥远恒星冰冷的光。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空无一物。
但传感器曾捕捉到波动。
他想起简报中沐安澜的话：“我们可能会进入一个没有规则覆盖的区域。”
还有那个未说出口的推论：如果那里本来就没有规则，那么谁在制定新的规则？
“破晓号”出现在视野中。联邦战列舰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灰色装甲板上布满炮塔和传感器阵列。和星盟流线型的设计不同，联邦舰船强调功能性和防护，看起来更像移动的堡垒而非飞船。
穿梭艇接收到引导信号，调整姿态，驶入舰腹的停机库。
气压平衡后，舱门打开。熟悉的舰内空气涌进来——循环剂的气味更浓，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陈辰已经等在停机坪上，还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队长！欢迎回来。”他走上前，接过云梦泽的随身包，“舰长在指挥室等你。另外，我做了更详细的分析，关于那些波动……”
“边走边说。”云梦泽走向升降梯。
陈辰跟上，一边快速操作数据板。“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三次波动的能量特征完全一致，误差低于仪器测量极限。这意味着它们要么是同一个源头发出的，要么是批量生产的设备发出的——但后者的可能性很低，因为任何量产都会有微小差异。”
“同一个源头，在短时间内出现在三个不同位置。”云梦泽说，“要么是极高速移动，要么是……”
“要么不是实体移动。”陈辰压低声音，“队长，你记得三个月前，第七巡逻队那份被驳回的报告吗？关于‘虚影目标’的那个？”
云梦泽记得。一支巡逻队报告说在K-7扇区追踪到一个信号源，但每次接近，信号就消失，然后在几光秒外重新出现。连续七次后，他们放弃追击。报告被指挥部判定为传感器故障或空间异常折射。
“你认为有关联？”
“我不知道。”陈辰诚实地说，“但我不喜欢这种‘巧合’越来越多。”
升降梯到达指挥室层。门滑开，金属走廊延伸到尽头那扇厚重的安全门。
“在这里等我。”云梦泽说，接过自己的包。
“明白。”陈辰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队长……和星盟那个‘枭帅’合作，你真的没问题吗？我查了他的完整战历。那个人……很厉害，但也很危险。”
云梦泽看着他年轻而担忧的脸，想起沐安澜那双平静如冰湖的眼睛，想起他在训练中精准到冷酷的效率，想起他说“一致性比完美性更重要”时的确定。
“正因为他危险，”云梦泽最终说，“所以才需要合作。”
他转身走向指挥室。安全门识别他的生物特征，无声滑开。
舰长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星图前。那是个比棱镜站更精细的全息投影，显示着整个战区敌我态势。联邦控制的蓝色区域，星盟的红色区域，中间的黄色缓冲区像一条蜿蜒的伤疤贯穿星图。
“云梦泽。”舰长没有回头，“任务简报看完了？”
“看完了，长官。”
“和沐安澜见过面了？”
“见了。初步接触已完成。”
舰长终于转身。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有深如刀刻的皱纹，那是两百年的战争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记。
“坐。”他指向会议桌，“想喝点什么？我还有一点真正的咖啡豆存货，不是合成的那种。”
“咖啡就好，谢谢长官。”
舰长走到角落的小型制备机旁，操作了几下。几分钟后，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回来，将一杯推给云梦泽。
“这是联合指挥部直接下达的任务，意味着我无权否决，甚至无权详细询问。”舰长坐下，啜饮一口咖啡，“我只能告诉你：高层很紧张。不是常规的战争紧张，是……另一种紧张。”
云梦泽等待下文。
“过去六个月，双方都损失了一些东西。”舰长调出另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云梦泽面前，“不是战斗损失。是失踪。四艘运输船，两艘科研船，三个自动哨站。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残骸，没有能量爆发痕迹。就是……消失了。”
云梦泽打开文件。简洁的报告，冰冷的数字，但背后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星盟那边呢？”他问。
“至少同样多，可能更多。”舰长靠回椅背，“所以有了棱镜站。所以有了这次联合任务。双方都意识到，有些东西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理解范畴。”
“你认为是什么？”
舰长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梦泽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不知道。也许是某种自然现象，也许是对方秘密开发的武器，也许是……”他顿了顿，“也许是第三方的介入。”
这个词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悬停，带着不祥的重量。
第三方。
在人类内战的铁幕之外，还有其他存在？
“联合指挥部知道你的想法吗？”云梦泽问。
“我没有正式提出。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舰长看着他，“但你的任务，就是去寻找证据。和星盟最优秀的战术官一起。”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云梦泽，我认识你八年。我知道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的谨慎。这次任务不同往常。你们将被派往缓冲区深处，远离任何即时支援。如果遇到麻烦，只能靠自己——还有那个星盟指挥官。”
“我明白，长官。”
“不，你不完全明白。”舰长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遇到必须二选一的情况——完成任务，或者保住性命——联合指挥部的命令是：完成任务优先。星盟那边的指令也一样。你们都是‘可接受损失’，如果那意味着弄清真相。”
云梦泽平静地回视。“我参军时就知道这个可能性。”
“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舰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尤其是当你必须和昨天还是敌人的人一起面对时。”
他站起来，走到观景窗前。外面是永恒的星空，还有不远处棱镜站的微光。
“你的穿梭艇已经准备好返程。陈辰中尉会负责‘破晓号’的监控任务，直接向我汇报。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我会立即通知你——通过加密频道，绕过联合指挥部的标准协议。”
云梦泽也站起来。“谢谢长官。”
“别谢我。”舰长没有转身，“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现在去吧，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开始，你就没多少休息机会了。”
云梦泽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舰长的声音再次传来：
“云梦泽。”
他回头。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云梦泽点了点头，走出指挥室。
陈辰还在走廊里等着，靠着墙壁，低头操作数据板。看到云梦泽，他立刻站直。
“怎么样？”
“和预想的一样。”云梦泽走向升降梯，“我需要休息几小时，然后返回棱镜站。0700有另一个会议。”
“这么赶？”陈辰跟上，“至少吃顿像样的饭吧？食堂今天有合成肉排，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总比营养膏强。”
云梦泽想了想，胃里的营养膏早已消化殆尽，那种熟悉的空虚感正在回归。
“带路。”
他们来到军官食堂。时间已晚，只有零星几个军官还在用餐。云梦泽选了角落的位置，陈辰端来两个餐盘，上面是棕色的合成肉排和糊状的蔬菜泥。
“盛宴。”陈辰坐下，夸张地做了个手势。
云梦泽切开肉排，尝了一口。熟悉的合成蛋白质和调味剂的味道，但确实比营养膏丰富得多。他慢慢吃着，让身体吸收这份难得的“奢侈”。
“队长，”陈辰压低声音，“我分析了那些波动的出现时间。它们总是在监控系统例行自检的间隙发生。每次持续0.3到0.7秒，正好短于系统异常判定阈值。”
云梦泽停下叉子。“你确定？”
“确定。我调取了最近三十次系统自检记录，其中八次在自检间隙检测到类似波动。但因为没有超过阈值，没有触发警报。”陈辰将数据板推过来，“看这个时间线。”
云梦泽仔细查看。确实，波动精确地出现在系统自检的3秒间隙内，每次都是。这不可能是巧合。
“它在观察我们的观察周期。”他轻声说，“了解我们的监控模式，然后在盲点行动。”
陈辰的脸色发白。“那东西……有这么聪明？”
“或者有这么丰富的经验。”云梦泽将最后一块肉排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继续监控，但不要调整自检周期。保持正常模式，记录所有异常，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陈辰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队长……你相信那个沐安澜吗？”
云梦泽思考这个问题，真正地思考。他想起训练室里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沐安澜说“一致性比完美性更重要”时的确定，想起他精准到冷酷的效率。
“我相信他的专业能力。”他最终说，“至于其他……任务中不需要。”
“但你们要深入缓冲区，就两个人——”
“正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信任必须建立在表现上，而不是预设上。”云梦泽站起来，“我得休息了。三小时后叫醒我。”
“明白。好好休息，队长。”
云梦泽回到自己的舱室。一切如常，狭小的空间，基本的家具，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他脱下常服，简单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大脑却不肯休息。
那些波动……棱镜站……沐安澜……第三方……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微光照明系统发出柔和的光，刚好能看清舱室的轮廓。
明天0700。二号简报室。数据共享会议。
然后是正式训练。
然后出发。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放松。睡眠是资源，必须合理分配。这是他多年前就学会的战场生存技能之一。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意识开始模糊，但某个深层部分依然清醒，警觉着，像黑暗中潜伏的捕食者。
或者猎物。
三小时后，准时被陈辰的呼叫唤醒。
云梦泽起身，用冷水洗脸，换上新的常服。检查装备：数据板、加密通讯器、匕首、三支高能营养剂。一切就绪。
“穿梭艇准备好了。”陈辰在通讯里说，“航线已设定，棱镜站那边确认了你的返回许可。”
“谢谢。”
“还有……队长，小心。”
云梦泽没有回答，只是关闭通讯，走向停机库。
再次登上穿梭艇，再次执行起飞检查，再次驶入星空。但这次的感觉不同——不是前往陌生环境，而是返回一个已经开始熟悉的、充满未知的地方。
观察窗外，棱镜站逐渐变大。那个多面体结构在星光的衬托下依然孤立，但云梦泽现在知道，它的孤立不是空虚，而是充满某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像一张拉开的弓，弦已绷紧，箭未离弦。
穿梭艇对接，气压平衡，舱门开启。
走廊里的光线还是那种中性的白色。但这次，当他走向二号简报室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墙壁上几乎看不见的监控探头，地板接缝处微微凸起的压力传感器，空气循环口内隐约的扫描光束。
棱镜站不仅是一个中立区。它是一个高度监控的观察点，观察着所有进入其中的人。
包括他和沐安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