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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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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寂静,漫漫无尽的长巷偶尔有宫女经过,几只鸟自蓝空翱翔,它们似乎是被什么惊着了,鸟影扑棱棱地掠过朱墙,将不远处的稀碎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捎了过来。
施之宜一改素日端庄,朝着前方一路小跑,轻而急的脚步声教人忍不住侧头探看。她跑得属实快些,穿过宫道,离开长巷,行至回廊,最后绕到假山旁,不巧迎面便撞上个人。
晏清睿身着绀宇云锦,玉带环腰,面容疏离却不失清隽。他被施之宜这一撞,猝不及防地踉跄一下,随后见她神色仓皇,且步子轻快匆忙,不由得关心:“怎么今日如此慌张?”
施之宜后退几步,顺势对着他行了一礼,再抬脸时,面上的焦急恰到好处,连说话的语气也颇惹人怜:“三哥哥有所不知,是贵妃娘娘出事了,我正要去景阳宫禀报陛下。”
晏清睿情不自禁地蹙眉,他疑惑道:“景阳宫?”
“听闻七皇子出事,陛下正在景阳宫呢。”
施之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晏清睿稍作解释。
原本贵妃在接到侯公公的话后,便在施之宜的陪同下,前往景阳宫。
谁料行至半路,贵妃突然惶恐至极,她道七皇子出言顶撞,甚至要推搡她入荷池,这等行为,她作为贵妃,又算皇子的半个母妃,自是该训诫一二,但她绝无戕害皇嗣的心思。
可唯恐陛下盛怒,她又百口莫辩,于是思来想去,决定先行一步,要向列祖列宗请罪。
随着一言一句,施之宜越发忧郁起来,最后竟落了泪:“母亲已经朝着池芳坞跑去了。”
晏清睿面色随即凝滞,他听闻七皇子落水之事,本是要去景阳宫探望,没成想皇帝竟也在景阳宫。他听闻施之宜的话,转身让随从去池芳坞救人,而他则去景阳宫禀告皇帝。
“既然同路的话,那你就随我一起。”他一顿,“贵妃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多谢三哥哥。”施之宜低头擦了擦泪,跟在晏清睿身侧,低敛的羽睫掩去平静的情绪。
因着皇帝也在景阳宫,且贵妃一事也未有着落,两人步履匆匆,不多时,便抵达宫门。
侯公公一直在宫门前候着,见来人中没有贵妃的身影,他不禁欲要出口询问,但赶在施之宜开口前,晏清睿就将事情简短告知,侯公公大惊,急速领着人进了姝嫔的长吉殿。
殿内,宫女垂首而立,屏息凝神,处处皆是死寂。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姝嫔哭哭啼啼地守在塌边,泪着眼,陪伴着尚在昏迷中的七皇子。
施之宜从屏风那儿收回视线,随着晏清睿进殿,在其身后跪拜,眼眸一转,眼眶红润。
“贵妃呢?”许是没能在两人中看见贵妃,皇帝的语气颇有些不耐。
既提及贵妃,施之宜当机立断。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在晏清睿起身时,以头抢地,声音里带着清晰可闻的颤抖,她把与晏清睿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地与上位的皇帝说了一通。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他疾步来到施之宜的身旁,一把将人从地上抓起,面上的惊骇与慌张一览无余,“你说贵妃去了哪儿,池芳坞?侯有常,还愣着作什么,派人去追!”
施之宜瞟向被紧攥着的手臂,忍住疼痛,轻声道来:“陛下,臣女已派侍卫去找了。”
“陛下……”
闻声赶来的姝嫔见状,就要上前安抚皇帝,但皇帝未曾理她,也顾不得还昏迷不醒的儿子,他甩开施之宜,将事情交予太医,便从长吉殿绝裾而去。
“陛下!”
姝嫔就要跟上,身旁的晏清睿即刻将其拦住,见其不解,便将七皇子拉出解释:“七弟尚在病中,父皇既已离去,姝嫔娘娘还是要已七弟为主,免得惹父皇生气。”
姝嫔不甘地朝皇帝离开的方向看去,又慢慢地收回失落的视线,最后定在施之宜身上。
殿内忽然又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七皇子的几声干咳。姝嫔被这声音惊醒,她快速回到儿子的身边,怔怔地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人,随后牵起他的手,抵在脸旁,默默地呜咽着。
施之宜心有所想,她看向晏清睿,示意一个过去的眼神。对方了然,与她一同款步走向姝嫔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立着,施之宜看向床榻上的七皇子,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如此年纪的孩子,竟生出歹毒的心肠,免不了是将身边人的只言片语,给记在心里了。
“太医怎么说。”见姝嫔一直饮泣吞声,晏清睿适当地关心一句。
姝嫔抬袖擦了擦眼角,目光迅速掠过施之宜,而后垂眸,看向七皇子:“太医说祈儿身子太弱,在湖水中浸泡的时辰过长,说不定会落下病根儿,以后走路上都得谨慎些……”
说着说着,她又断断续续的抽泣起来,“祈儿莽撞,贵妃替妾身教训他,按理来说妾身不该委屈,可是他到底是个孩子,临冬的天儿又是这样的冷,贵妃怎可让祈儿泡水呢?”
“当真是经典语句,”晏清睿看着面不动容,心中却不仅吐槽着,“没犯事儿前怎么不见得强调是个孩子,犯事儿就害怕了,就把他是个孩子搬出来,原来古代现代一脉相承啊。”
【无非是想通过孩子博取同情心罢了,毕竟有些孩子就像小猫小狗,甚是惹人疼爱。】
“这七皇子可不像,听说他差点儿把贵妃推湖里。现在就敢推贵妃,将来呢,还不得踩着我们这些哥哥姐姐的命,让坐在皇位上的皇帝滚下来,自己称王霸道啊?”晏清睿竟是没由得吃了一肚子气,“也不知道贵君怎么想,姝嫔的这番话,可是有指责贵妃的意思。”
听着那边无声的碎碎念,施之宜暗自忍俊不禁,但面上与晏清睿一样,皆是冷漠状。
姝嫔的话,无论话里还是话外,都在指责贵妃行为有失规矩,但以她的身份又岂能置喙贵妃,施之宜必然要逮着这段话说一番:“娘娘,恕臣女无礼,您这些话本不该说出口。”
这像宫中教导嬷嬷的口吻,不禁让姝嫔愣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虽未说话,但那双泛着泪水的眼睛里,无一不是在表露,她对施之宜语气的不满,以及她敢教训宫嫔的诧异。
而想起方才皇帝的模样,施之宜仗着贵妃撑腰,自是敢继续说下去:“在这宫中,贵妃终究是贵妃,娘娘虽为陛下诞下一子,可到底还是身居嫔位,这景阳宫内,如今也是由宸妃娘娘说了算的,以娘娘的身份,对贵妃评头论足,怕是极为不妥吧。臣女不得不僭越多嘴。有些话,即便是您无心之谈,可殿下年幼,心思单纯,若是学了去,到时候冲撞了其他贵人,可便不一定会有今日这般待遇。等结出的苦果,殿下吃不了,也是要由您来尝的。”
听闻这话,姝嫔冷不丁一颤,她眼睛里的怨愤逐渐被惶恐吞噬,意识到后果的她,面色也逐渐变得惨白起来,她看向面容依旧平静的施之宜,又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最后恍惚是明白什么,猛然抬手捂住胸口,喘起气来,粗厚的声音慢慢将这安静的内室填满。
她嗫嚅着红唇,百般思虑,最后抖着身子站起,含着泪,泣不成声地面对施之宜。
“多谢贵君提点,还请贵君转告贵妃娘娘,妾身自会赔罪,还望娘娘不要怪罪祈儿。”
见姝嫔大概已然心中有数,施之宜安安静静地回了礼,喊来太医,便与晏清睿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想到事情已差不多解决,施之宜走起路来步履格外轻快,她悠闲地瞥向身侧步履沉稳的晏清睿,见他也在回头望,两人四目相对时,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为何这样看我,”施之宜唇角勾起,心中已猜测他看出端倪,“三哥哥想问什么便问。”
晏清睿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今日之事,该不会是你与贵妃布的局吧?”
“嗯,”施之宜也没有隐瞒,她承认得大大方方,“因为我知道,陛下一定会寻母亲。”
“你为何如此笃定,父皇会去寻找贵妃?”晏清睿不解,“七弟毕竟是皇室的血脉。”
施之宜看向翘起的檐角,那儿有两只鸽子大似的鸟,它们挤在一起,瞧着甚是欢爱。
她还没有忘记贵妃曾说,那晚皇帝醉着酒来到长春宫找她,若在皇帝心中,贵妃没有占一定的位置,他怕是不会踏足后宫,所以她便利用这个,向今日的皇帝赌了一把。
回忆起方才皇帝的神情,施之宜喜上眉梢,她赌赢了。
对晏清睿这个现代人来说,她当然只用一个字就可以解释,但这个字,虽说还不能完完全全暴露她的身份,可到底也会让对面怀疑,即便不是晏清睿生疑,他不还有个系统吗。
于是她眼含笑意地看向晏清睿,打哑谜似的说道:“若是三哥哥以后有心爱的姑娘,便会明白今日的问题,有些东西单靠说是说不清楚的,往后经历了,自然就会懂得多。”
她说这话,原以为晏清睿能理解,但对方转而问了其他不相干的话:“你还心悦太子?”
这话问得可是直白,将施之宜打得防不胜防,她一愣,随后直接否认:“不喜欢。”
“那你如今喜欢什么人?”
他面上冷静,心中早已如那热水,滚烫地沸腾起来。
“系统,话说我还能经历有个心爱姑娘的过程吗?我攻略贵君,怕是唯她不可了吧。”
【宿主不可生二心,既选择攻略贵君,您心爱的姑娘,就一定要是贵君,否则违规。】
“虽然贵君这个人看着是不错……但是你这种强制配对的做法,和人贩子有甚区别!”
【有区别,因为宿主到最后喜欢的人,一定是贵君。提示,请集中精力与贵君交谈。】
原本将这一人一机对话当笑话,并安静倾听的施之宜,在听到系统的最后一句时,骤然怔住,她将心思重新调到晏清睿的身上,再次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个攻略者。
晏清睿,燕朝三皇子,其母萧妃含冤而死,皇帝歉疚,虽未将其养在皇后膝下,却是尽量想尽法子弥补他,他就好比当朝的永安贵妃,虽非太子,享受的待遇可不比太子的差。
“系统,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方才说的话难道有哪里不妥吗?”
【你问一个姑娘喜欢谁,在现代都很冒犯,像这种封建王朝,你是想当登徒子被砍?】
施之宜骤然回神,她收回视线,佯装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
“你猜猜?”她走了几步,兴许是觉得有趣儿,又回头,轻快地问,“猜猜我喜欢谁。”
【提示,施之宜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为25%。请宿主继续加油哦。】
晏清睿快步跟了过来,他可没有回答,只是面容有稍许红润了。
像是喂给听话的小狗一块儿零食,然后看着不会说话的对方摇尾巴,施之宜忍俊不禁。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施之宜也乐得自在。从寿安宫出来后,她就疲倦不堪,如今乍一松懈,全身酸痛得紧,只想着快些回去,好好舒坦地睡一觉。
所以与晏清睿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后,她就独自转回宫。
偏西的日头散着金光,将路途耀得远远长长,墙角有几个宫人,拿着扫帚清理着,空中隐约飘着浮尘,它们无精打采的,在日光中无声地起落,忽明,忽暗。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它们,而后眯了眯眼,好似所有的尘埃都化成睡意,飘进她的脑海里。
正当她就要依靠着记忆,眯着眼回长青殿的时候,有个宫女轻声说:“听说贵妃落水了。”
这声音压得极低,但落在施之宜的耳朵里,还是犹如一个响炮,让她猛地睁开了眼。
她没有具体过问那几个说闲话的宫女,忽略刺目的日光,转身就朝长春宫疾步而去。
而贵妃宫中,皇帝还未离开。
施之宜疑窦顿生,她与贵妃原本就是为了做戏而已,贵妃去池芳坞,也不过是等皇帝闻声赶到,寻个由头表演一番。这样的天儿,她可未让贵妃真下水,怎么就落了水呢?
她踏入殿中后,就见侯公公侯在外间,于是悄无声息地凑近,询问事情的缘由。
“陛下赶到池芳坞时,就见贵妃娘娘在池边落泪,那些护卫愣是不敢近身,生怕娘娘想不开翻下去,但娘娘见到陛下,情绪更为激动,就那么……就诉了几句苦,便跳了!”
侯公公压低声音说道,数来也就没几句,却把他给吓得够呛,面色比方才还白了些。
施之宜看向独守在床榻旁的背影,没由得心头一沉。
她犹豫半晌,才稳住心神,然后缓步轻声走入内室,在皇帝看得见的地方行礼:“陛下守了许久,定是乏了,这儿就由臣女照料吧,陛下也好回去歇息片刻。”
皇帝依旧静静地坐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双目紧闭的人,也没有搭理施之宜。由于他的到来,原本欢声笑语的长春宫内陷入一片死寂,而贵妃的内室,这儿更是安静得可怕。
施之宜面对这位皇帝,就仿佛回到现代,她犯了错,被院长叫到跟前批评似的。
她自小无父无母,由孤儿院抚养长大,院长待每个孩子都如亲子,她本该满足,可异样的心思总作祟,她时常搞出小动作,就是为了吸引院长的眼球。起初院长还愿意搭理,但渐渐地,院长开始敷衍,随之便是轻声斥责。后来她才知道,院长早就知道她的心思。
那么现在呢,皇帝是否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她与贵妃布的局而已?
她稍显紧促地抬眸,而皇帝也在此时缓缓转头。
他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有夏季急雨触脸的实质感,凉,被长时间盯着,心也疼。
“你娘虽表面偶有跋扈,但她的心思细腻,性子也软。”
皇帝终于开口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施之宜称贵妃是她的母亲。以前贵妃入宫,母女二人这份亲情似乎就彻底断了,两人也只有在私下,才会以母女相称,平日里,尤其是在皇帝的面前,她称呼贵妃,都是称呼娘娘,仿佛那不是她的生母,只是她的主子罢了。
他话说得不急,且轻而缓,但落在施之宜心上,不亚于他的目光,“有些事,我也知道她拿不准,必然会找人商量,你是她的女儿,她只当向着你,有些事也只能由你拿着掂量。”
皇帝已经知道了。
这是他说出这些话后,施之宜的头个反应。他知道贵妃落水的事情,其实是她设的局。
施之宜垂首,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待后背慢慢渗透凉意,她旋即端正地跪下去,像在长吉殿般,额头撞地,但不比那时慌慌张张,此刻她极为镇定,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她继续装聋作哑:“今日之事,属实是臣女大意,否则娘娘便不会这般。还望陛下责罚。”
她低伏在地,感觉皇帝的目光正游移在她的头顶,她毫无退路,话既已说出口,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交给皇帝。她可以赌,赌皇帝定会爱屋及乌,定会迁就她的母亲。
果不其然,她赌对了。
皇帝移开视线,他握住贵妃的手,沉着声:“别在她面前跪着了,起来吧。”
“谢陛下。”施之宜起身,但还未站稳,就听见对面话锋一转,转问她另一件事情。
“朕发现你最近同老三走得挺近。”
仅此一句,没有训斥,没有疑惑,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陈述,却让施之宜感到,这句话比方才的话还要令她心悸。与贵妃的事情,算小半个欺君,但到底包含贵妃,可与晏清睿的事情,贵妃未参与,且与皇子交往,多半有涉政的嫌疑,皇帝难免要格外重视。
毕竟这可是关乎未来国君的事情,是有关江山社稷的事情,不仅限于儿女私情。
“三殿下为人谦和,臣女……很喜欢他。”究竟是何种喜欢,她并没有与皇帝说明。
而皇帝也没有问,显然他未将这份喜欢当做兄妹之情:“老三的脾性,朕是了解的,虽表面冷清,但实则过于木讷,你与他……”皇帝忽而摇了摇头,“你现在毕竟算是朕的女儿。”
施之宜了然:“臣女明白。”
“你且好生照看着贵妃吧,”皇帝从榻上起身,“她若醒了,即刻派人来禀报于朕。”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施之宜慢慢抬眸,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殿外,这才走到贵妃的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静坐在其身旁,轻握着她的手,尘埃落定般闭了眼。
残垣断壁,横尸堆积,府院火光弥漫,凄厉的哀嚎声迟迟不绝。
她就倒伏在这片宛如地狱般地滚烫之地,她的腿似乎已经受了伤,导致她每一次想要爬起,都会立即歪倒在地,她哭喊着,试图让人发现,可其他人都难以自保,有怎么会顾及到角落里的她。她无助地环顾着这堆狼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院内的池子爬去……
冷,以及伤口浸水的疼,于是她开始挣扎,却发现越挣扎越窒息,最后竟是沉了下去。
睡梦中的施之宜忽然踢了一下腿,浑身随之冷不丁一颤,双眼也是猛然睁开。
望着头顶的帷幔,她大脑空白,无故地愣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现在是躺着的。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