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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李大是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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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是李淮的别称,清风酒馆里的人都这样唤他。
至于清风酒馆又是什么东西,那是施之宜近些年来在京城暗中设立的情报网。这家酒馆看似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可实际上,其中的人都是她这些年招募的奇人。
只不过这些奇人并非是与朝中那些正经出身的有才之士相同,他们多半是乡野之徒或市井之辈,其中掺着不少落魄文人,还有失意粗人,他们就是凭借说书耍杂,混入其中。
这些人都有个共通处,那就是要么对当年镇国将军的死,心存疑窦;要么就是因为怀才不遇,而对朝廷心生幽怨,这才顺着这条线,聚集到她的麾下,显显本事,被她利用。
但施之宜创办清风酒馆是存目的的,她不是见人就收,这些莽汉闲人的真心如何,能耐又是如何,还有待考究,真正能打入酒馆内部,与她议事的,还是那些死里逃生的老兵。
施之宜回到清风酒馆的时候,李伯正在清理上桌客人残留的狼藉,他见到施之宜,忙丢下手中的抹布,走近她,脸上的褶子堆着笑:“这位客官,请问需要点儿什么?我给您送。”
“麻烦上壶温酒和一只烤鸡。”施之宜指着楼上,“楼上还有位置吗,我不喜过于吵闹。”
“有,”李伯引路道,“我这就带您上去。东升,将这些东西扫掉,不要让来客嫌埋汰。”
被唤的东升咕哝地应了一声好,他是李伯的大儿子,从小有些痴傻,自其娘难产,弟弟夭折过世,这种症状便更明显,好在这些年养着,能听懂简单指令,不至于越来越疯傻。
施之宜被领入雅间前,走在她前方的李伯,压低声音道:“李淮就在那间屋内,小姐。”
“嗯,”施之宜不动声色地低应,“期间菜由你来送,记得替我注意着靠近这边的人。”
施之宜进入雅间后,将门轻轻合上。她转身,环顾四周,未发现有人的身影。但离宫在外这些年,她的武艺有所提升,既非打酱油的功夫,也就自然能察觉到,这里必定有人。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她走向酒桌,为自己和对方斟上茶,“淮叔也别再捉弄我了。”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就走出个人来。
时隔多年,李淮头次活生生地站在施之宜面前,若非施之宜还存有大火焚烧将军府前的记忆,怕是早已忘记他的模样。即便记着,现在乍相见,她还是忍不住感叹岁月催人老。
不过是半百的年纪,李淮的头发早已花白,像是破晓前蒙在草木上的霜,凄寒沧桑,打得他那张脸都干瘦着,颧骨高突着。若非眼神还有习武人的锐利,身子骨也挺得直,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远远望过去,身子瘦柴,显得傍身的衣裳空荡,活像只要瘦死的骆驼。
而李淮见到她,静默地注视她好些时候,直到眼睛中慢慢浸出泪花,才欲要抱拳下跪。
既是父亲生前的部下,施之宜也尊称一声淮叔,她能怎么能受得起这样一拜。她急忙冲上前去,将李淮从地上扶起,又领他入座,把斟好的热茶递给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此去一行还顺利吗?”
李淮点点头:“自从与小姐联络上后,又得知夫人无碍,心里少了负担,自然是顺利的。”
自施之宜离宫进入城庙,她也在到处寻找李淮的踪迹。而就是在此期间,她遇到过黑衣人的伏击,招招都是奔着要害而来,分明是有人想置她于死地。好在她福大命大,捡回条命,由此她低调得多,不再随意踏出城庙。她也发现,只要不随意踏出,那便平安无事。
老老实实待在城庙里的那阵子,她怀疑过庙中有皇帝的眼线,也疑心过黑衣人是皇帝的手笔,毕竟宫外不比宫内,一旦她脱离控制,避开皇帝的视线,等待她的,就只有灭口。
于是她按捺性子,利用金银贿赂城庙里的姑子,这才谋得机会,遇见单有宝,并逃脱。
不过,真正从城庙中逃离后,她仍旧是不敢过于大意,唯恐招惹麻烦,就算是与李淮接上线,也只靠着书信往来,两人从未碰过面。而李淮也曾在信中道,他已凭借江湖势力找到将军的大半旧部,为了以后他们这些人来往更容易些,建立情报中心就是李淮提出的。
但自从清风酒馆建立后,他就一直未出现,而是消失多年。他消失的缘故,就是从旧部中听说,镇国将军的真正死因,或许绝非是苏生儒谋害这么简单,其中与南蛮该有牵扯。
所以李淮前往南蛮,且孤身一人,这一去就是数年,直到今日才风尘仆仆地归来。
施之宜定眼看向李淮的手,青筋暴起,皮糙肉厚的手背上布满伤痕,指节也较于寻常人的更加粗大,她不禁猜想对方这些年的遭遇,于是轻声道:“淮叔,你查到什么了?”
李淮陷入片刻沉思,他微攒着眉头,轻收着下巴,混沌的双目盯着手中的茶盏,望着其中旋转的茶叶:“我不过一介粗人,又是异乡来客,王宫进不得,我就只能在城内暂居着。”
随着燕朝的强盛,南蛮地区逐渐缩小,诸国零零散散,就属南蛊国还有些气候。众人都道它是因着与燕朝往来最密切,这才得意存续,否则也免不了与周边众国有共同的遭遇。
李淮在南蛮的这些年,足迹遍布各国,其他小国倒是没查到什么,一切风平浪静,唯有南蛊国,是他长久居住的地方,甚至为了行走方便,他特意跟着学过一两年的南蛊国语。
凭借着结巴的南蛊语,他知晓燕朝与南蛊国定期会有商队往来。除此之外,他还了解到前些年南蛊欲要为王子求娶嫡公主,没成,回国后,王子被国王骂了一通,国王因此气得生了场病,久治不愈,去年没扛得住,最终逃不了与世长辞的命运,随即新王便登基了。
而新王登基后,继续延续往年的惯例,新王要在今年来燕朝朝拜——
他不仅要继续求娶燕朝公主为妻,听说还会送胞妹,来给燕朝的未来储君,做太子妃。
施之宜一惊,若南蛊公主与当朝太子成亲,以燕朝朝规,中宫所出的嫡子无过,必是要立为太子,要是将来公主诞下储君,岂不是混入外族的血脉了吗,这岂非是乱了国本?
“这是新国王的想法吗?”
李淮摇头:“刚即位的国王不会有这种胆子,我隐约听闻这是老国王的遗命,当今南蛊太后下的旨,要算算日子的话,怕是没几日南蛊王就要入境了,到时候少不了再现风波。”
施之宜点点头。她想,若南蛊王真的说出这话,皇帝定是不允。可来者毕竟是南蛊长公主,总不能教人家空手而归,这过于羞辱。但照皇帝往常的心思来看的话,就算是不能指婚给晏清嘉,也会指婚给某位已开府的王爷,而至今都未能有正妃的晏清睿最是合适。
一想到晏清睿极有可能要娶南蛊公主,施之宜情不自禁地蹙眉,又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莫要着急,此事急不得。”李淮见她唉声叹气,还以为是在为镇国将军一事而愁。
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施之宜顿时就明白了,她手足无措,抬手抿了口茶。虽说她也算是到了成亲的年纪,但面对长辈,贸然说出心里话,论尴尬难堪的,最后还得是她自己。
她记得,自己从没有与李淮真正坦白过,清风酒馆的创办,少不了晏清睿的资金支持。
而李淮说得没错,探寻真相这条路,确实徐徐图之,否则差一步都可能会前功尽弃。
“二小姐在宫中如何了?”李淮突然提道,“夫人心高气傲,她跟着夫人,定受委屈。”
“淮叔不必多虑,”施之宜笑道,“二妹妹拿得清轻重,我离宫前也刻意叮嘱过母亲。”
圣旨到手前,施之宜把施永欢暗中领入长春宫,安排在贵妃身侧,并嘱托贵妃对施永欢多加照顾,同时也对施永欢三令五申,警告她不可贸然行动,一切务必隐忍,务必要听她的命令行事。贵妃自是以她为主,不过施永欢倒也是个听话的,只说一切全凭飞鸽传书。
尽管从前在将军府,李淮没少见施之宜对施永欢冷眼,但究竟没伤害施永欢,何况施永欢铁了心要为镇国将军复仇,两姐妹没有深仇大恨,贵妃若是行事收敛,也不会出大错。
李淮点点头,正想着,就听得门被敲响,施之宜也随声望去,就见李伯端着盘进了屋。
施之宜赶忙上前去搭了一把手,待她在布菜的时候,就听见李伯悄声说佳人送信来了。
闻言,施之宜低头,朝李淮所在的位置飞快地瞥了一眼。李淮就端坐在位置上,像是棵被雪打了的老松,对视上那双朦胧的眼,顿时衬得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伯的话,定被他听去七八分,到底是将军麾下的暗卫,即便日渐衰老,可风吹草动依旧瞒不过他的耳朵。
果然,李伯那边话音刚落,李淮就对着茶盏啐了一口,沉声问:“送什么信,佳人是谁?”
施之宜与李伯面面相觑,她心中瞒不住,与其继续遮掩,倒不如“死”个痛快。她心瞬间一横,吸了口气,尽量平心静气:“是三殿下给我的,佳人是他养的鹦鹉,很是聪明。”
待她说完,她竟是感觉脖子上好像套了绳,说话还可呼吸,那么现在她自己勒死自己。
屋内霎时要较方才安静得多,她跳动的心猛地上窜,堵在嗓间,她觉得有点儿窒息了。
期间,李淮盯着她,像是在看犯错的女儿:“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与靖王殿下有来往?”
施之宜迎上,她思来想去,李淮对她便是如同对待干女儿似的,就算再不满,也不会真的骂她,甚至是迅捷她,将军都未曾这般待她,她索性承认,梗着脖子道:“没错,这些年我与靖王殿下一直都在暗中联络,淮叔,这家酒馆还是他出的银子,他不像其他皇——”
“你喜欢他?”李淮截断她的话,自己却是良久再没下句,施之宜也被他的直言不讳搞得怔愣着,两人一时间无言。过了好半晌,他才扯了扯展平的唇角,提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随即单刀直入,“我一直以为你不愿与皇室有牵连呢,原来是不愿与太子沾边呢。”
李淮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施之宜干脆坦坦荡荡:“我确实喜欢晏、靖王殿下,不过淮叔你大可放心,我们两个是情投意合。说起来,我这几年的习武,还是他派人教授的呢。”
她对视上李淮的眼,恨不得拨开他眼中的混色,发觉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好比她像是要被拐跑的姑娘。他是又急又恼,偏对她打不得骂不得,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无奈,最后背一软,一声闷气叹了出去。心神不宁的他眼不定点,端起面前的茶水,猛地灌了口——
谁知灌得急了,竟是被生呛着,引得他连连咳嗽个不停,施之宜赶忙过去替他拍拍背。
李淮推开施之宜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皇家里头尽是脏污,太子如此,你以为其他皇子会干净?当年那块儿兵符,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长宁殿,我不敢相信他是清白的。”
这样说可就真的污蔑晏清睿了,施之宜有些焦急,她总不能告诉李淮,说晏清睿是穿越而来吧,届时她又如何解释自己从何得知。眼见李淮对晏清睿的误会渐深,她心生一计。
“淮叔,靖王殿下为人极好,便是皇子,也毫无骄矜之气。”施之宜哓哓不休,“至于兵符那件事情,他同我说过,他自己也觉得甚是莫名其妙,许是被人栽赃,只不过那日你的身影恰好被发现,他便借此机会,将那块儿兵符呈递给陛下。淮叔,他真的不是坏人。”
对着李淮长篇大论一通,施之宜有种自己要被黄毛小子拐跑的错觉,而她的话,更像是证实她已被迷了心智,好似读过的小说中,常有的片段——“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
思至此,她无端有些心虚:“……”
既然她自己都这般想了,李淮又岂会没有寻思过小姑娘家常有的心思,好在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掰下一条鸡腿,放在她面前的菜碟里:“小姐可是被夫人给宠坏了。”
“先吃饭吧,”他对李伯招手,示意李伯可以离开,又看向施之宜,“万事务必小心。”
自她离宫后,就未曾断过与晏清睿的联系,虽说自己的鹰雄被扣在宫里,留在贵妃身边做陪伴,无法发挥其传信的作用,但晏清睿的喂养的佳人,却是随着他一并入住王府。
这些年来,两人一直都是通过佳人来彼此联络,次数并不频繁,时辰与地点也都没有更变过,今夜倒是头一次,时辰未变,可是见面的地点,被换在京城里小有名声的药铺里。
施之宜故意没穿戳眼的衣裳,她裹着身半旧的粗布农家服,长发绾了个妇女髻,谨小慎微地走向目的地。待她来到铺子门前,发现铺子还亮着,柜台上的烛火晃着,夜风顺着敞开的门,钻到店铺里,吹得烛光摇摇曳曳。里面还有几个抓药的,掌柜的也正在低头忙。
她进去后,找了个隐蔽处待着,还未来得及打量,抬眼就与对面的人撞上视线。对面的那人她倒是认识,此人正是晏清睿身边的随从。两人对视的刹那间,那人就转身前往柜台处,屈指敲了敲柜台。而掌柜的应声抬头,顺着他的眼神望来,即刻就将手中账本合上。
掌柜的对抓药的客人们拱手笑道:“今日暂且闭门了,我这手里有位急需救治的病人。”
说罢,铺子很快被清空,掌柜的立即将施之宜引向内室,“姑娘请,殿下正等着您呢。”
施之宜奇怪地扫过这位嘴角含笑的掌柜,抬手掀开帘子,就看见轮椅上熟悉的背影。
【提示,施之宜好感度+50%,目前好感度为95%。请宿主继续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