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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五年后,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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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京城酒楼内。
二楼的雅间里,竹帘大敞。有女子坐在临窗的位子上,一袭蓝里透白的广袖长裙,似雪似雾,袖口镶织的云纹,交领处亦有金刺绣点缀,头发松松地绾着高发髻,饰以银质发冠装点在上,其余青丝落在肩头,垂在身后,偶被窗外吹来的风拂过,轻飘飘地挂在胸前。
前不久的京城内方落一场瓢泼夏雨,如今雨骤停,日悬当空,地上的积水映着光,白花花得晃人眼疼,好在商贩再次活动,一脚踩透,吆喝叫卖充斥在长街小巷,好不热闹。
她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温茶,还未品尝出这茶水的新鲜处,就听见外头的哭喊声。
六月的日头毒辣得很,难免要照得人浮躁。她重新望去,只见酒楼下方,有个人模狗样的公子哥,正揪着小姑娘的胳膊,他身旁跪着个老人,看似年过七旬,背影佝偻,瞧着该是姑娘的亲人。公子哥见姑娘哭喊叫骂,抬手甩去几巴掌,又不解恨般扯住姑娘的头发。
她情不自禁地皱皱眉头,要说从前在小说中,看见这种情节的故事,她心无波澜,但亲眼目睹这种场景,免不了要厌恶。她抬头看向那日头,心道是该好好给某些人解解暑了。
她把目光转向自己的茶盏,想都没想,便直接将温水倒掉,换成热水,朝楼下洒了去。
“哪儿个王八羔子,”公子哥显然被烫着了,此刻他正在楼下厉声叫骂,“竟敢烫小爷!”
楼上,施之宜不动声色地又在茶盏中续上热水,待放下茶壶,她拿起那盏热水,公然将头探出窗子外头,然后在众人仰头注视时,毫不客气地将水倒了下去,浇那公子哥满头。
被烫的公子哥像是只溺水的狗,胡乱扑棱着,他的随从着急忙慌地从摊贩手里抢过干净的帕子,待公子哥擦后,朝楼上指了指,便推开身边人,疯狗似的,急冲冲地闯入酒楼。
“公子,那阁儿里有贵人,您不能——”
“滚一边儿去,好狗不挡你爷爷的道!”
雅间的门被猛然踹开,公子哥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身后的掌柜被挡在外头,对着公子哥讲理儿,被公子哥的随从一脚踹走,他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跟雅间里的施之宜道歉。
施之宜淡淡地瞥了眼表情莫测的公子哥,与掌柜说:“您且去忙吧,这里我独自应付。”
掌柜犹豫地看了圈这几个男人,又看向施之宜,最终还是在随从的怒瞪下,默默走了。
几乎是门闭上的刹那,恼凶成怒的公子哥就变了一副嘴脸,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临窗而坐的施之宜,咧着的嘴角透露着淫意:“美人儿啊,怎么独自在这里,要不要哥哥陪你?”
瞧着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施之宜但笑不语,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摘个葡萄来品尝一番。
“喜欢吃葡萄?”公子哥盯着她从果盘里摘葡萄的手,意味深长道,“小爷我的府上什么样的没有,美人儿要是喜欢,不妨跟我回去?你若答应我的话,今日之事我就不再追究。”
施之宜不以为意,她一边将滚烫的热水斟入茶盏,一边问询道:“敢问公子贵姓啊?”
提及这个,那公子哥可是眉眼飞横,字里行间透露着傲气:“小爷我姓赵,你可知道当今刑部尚书姓甚名谁吗,那是我爹!我还有个阿姊,她可是宫里头极受宠的赵昭仪。不知美人儿可否知晓永安贵妃啊,她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我阿姊颇受贵妃娘娘赏识!”
闻言,施之宜轻笑,撩眼看向对方。自出宫后,她的面颊便不比从前丰润,倒是愈发清瘦,以至面部线条不再柔和,反而偏近于习武之人的硬朗。而在宫外度过这几年,她经历的风雨数不胜数,眸中不再如困在宫墙时清澈,眉眼依旧温润,但其中总藏着别的东西。
她敛去眼中冷浸浸的情绪,没说话,像唤狗似的,和颜悦色地勾手指,招呼对面过来。
登时,赵公子眼都亮了,他笑吟吟地靠近,可还没有走几步,就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
施之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空盏,又看看捧着脸,哭爹喊娘的人,蓦地抿嘴笑了笑。
“我要杀了你!”赵公子捂着一只眼,从随从身上拔出剑,摇头摆脑地跑来,“啊——!”
未跑几步,他就骤然跪地不起,施之宜起身看去,发现他的腿弯处竟是卡着一把菜刀。
“如此好的观景之地,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东西糟践吗?”
来人是个极为灵动的姑娘,穿着一身朱柿色的轻衫,头上绾着个十字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剩下的则以与衣裙颜色相同的发带,编成两股麻花辫,缀着花瓣,瞧着生动可爱。
别看着她袅袅娜娜的,那攥着半个鸡腿的手,可不似模样乖巧,裸露在衣袖外头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劲道利落,若是有明眼人打眼一看,就知这姑娘必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可偏偏赵公子身边,只为忠心护主的两个随从是眼瞎的,他们抽了剑,就要砍去——
一剑封两喉。
看着还在滴落血珠的剑刃,姑娘将它嫌恶地丢给死去的随从:“呸,白浪费一只鸡腿儿。”
她走起步来,就像是萦绕在花丛中采蜜的蝴蝶,衣裙翩跹流动,腰间的银铃也叮当响。
地上的赵公子听到铃声逼近,就跟刀架在脖子上似的,哆哆嗦嗦地后退着,等真的紧挨着墙角,无路可退时,他抬起肿胀的脸,尽量把眯着的眼睁大,乞求面前的姑娘饶他命。
待近距离看清赵公子的鬼模样后,姑娘扯着嘴角,厌恶得横眉竖目:“赵临宇,尚书大人能有你这种儿子,估计是在你娘还未怀你时,得罪送子娘娘了吧,否则怎么会这样啊……”
“你、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赵临宇不可思议地瞪眼,又因为疼痛而眯了回去,“你既然知道我是尚书之子,你就该想清楚得罪我的下场,我爹定然不会饶过你,他会杀了你!”
姑娘不屑:“是不是有人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换成猪脑啦?笑话,你爹四处拜谒求官做的时候,我家早已显赫多年,你爹敢碰我,那你全家老小就等着被流放吧。还有,听闻赵昭仪得罪了皇后娘娘,你还敢在这里调戏姑娘,我看啊,你爹还是先放下案子,管管你吧!”
说罢,她竟是直接走上前,一把提溜起赵临宇,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敢和我叫嚣拿乔,”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抓出把碎银子,撒了下去,“先回去看看脑子!”
施之宜探头看去,酒楼下的碎银子都被蝗虫似的摊贩取走,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赵临宇。
“你就这么把他丢下去了?”她看向吃葡萄的姑娘,“好歹赵家就他这么一棵独苗苗。”
“我呸,”小姑娘把嘴里的葡萄籽吐地上,“我还是单府的掌上明珠呢,他爹能奈我何?”
施之宜起身,笑着给她斟茶,心想以赵临宇他爹的身份,还真的没法儿惩戒这小姑娘。
单有宝,单府嫡女,也是单府唯有的女苗。她的父亲虽与赵临宇的父亲一样,是当今的礼部尚书,却冠有太子太傅的职衔,不单是晏清嘉的老师,更是未来储君的心腹近臣,单凭这一点,刑部尚书便不敢告状。何况单有宝的姑祖母,就是先帝的武德妃,也是那位已经过世、且为晏蔓兮武艺师傅的念安老太妃。
想要惩戒单有宝,怕是没人能有这个胆量,赵临宇的父亲虽贵为刑部尚书,也得掂量。
施之宜无奈地笑着点头,顺手将温茶递了过去:“宫里如何,贵妃……现在还好吗?”
“想你可是想得紧,”单有宝眨眨眼,黑晶晶的眼里流露出些许难以自制的复杂,“想当初你揽了罪,撇下她决然出宫,就该料到咱这位贵妃娘娘,这些年心里必定是怅然的。”
自施之宜离宫后,贵妃便日日怅若所失,忽有一日竟主动去坤宁宫请罪,说当初那一胎她就没想要留,陷害皇后,也不过是为阻挠施之宜当太子妃,她不舍得女儿同她一样。
皇后也是孩子的母亲,自然理解她的心情,终究还是没有追究怪罪,并且也答允不向皇帝禀告。可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皇帝还是知晓了,贵妃也认了,贵妃甚至与皇帝坦白直言避孕一事,只道往后不愿再生育,不愿为天家诞下皇嗣,此生便只有施之宜一个女儿。
当日,皇帝暴怒,一言不发就离开长春宫,阖宫上下都在传贵妃要失宠了。谁知没过几日,在夜里,皇帝醉醺醺地闯入长春宫,在里头待了一夜,次日两人便和好如初,贵妃的恩宠不但没有减少,反胜从前。不过贵妃眉眼间的阴郁,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过。
这些还都是晏蔓兮从皇后嘴里了解的,而单有宝与晏蔓兮关系极好,自然全部说与她。
施之宜抿了口茶,苦笑道:“可是我别没办法,我不喜欢太子,也不喜欢宫里的生活。”
“所以到头来你是喜欢逍遥快活了,就让我帮你欺君?”单有宝卷着发辫,佯装幽怨。
施之宜抿唇微笑,不再言语。
想当初,皇帝亲口下旨,说她残害皇嗣,品行不端,以她的意思罚出宫门,非召不得入宫。但她还未离宫,侯公公就带着第二封圣旨追来,是皇帝改变主意,特意命令她去城中的寺庙清修,名曰跟着佛祖渡渡性子,即便是用不着剃度,却也是无旨不得随意外出。
她当即就明白,这是皇帝怕宫外的有能之士过多,以她的性子,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纵然离宫,亦在牢笼。
好在晏蔓兮常派人来城庙探望,钱两方面自是不缺,她就用这些银子,来打点城庙里的姑子。都说钱能使得鬼推磨,姑子们得到重视,从前的清苦日子一去不复返,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又小,虽说不明身份,但显然地位不低,姑子们渐渐松懈,她也能溜出去。
也是她时不时常出去,这才结实单有宝。两人初次见面便甚是投缘,单有宝又听闻她与晏蔓兮的关系,随之得知她的身份。而单有宝从小不受拘束惯了,听闻她想离庙,二话不说,特意为其出谋划策,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的计谋,将她从城庙调离,还她自由身。
“那我不喜欢太子总是真的为难吧,”施之宜反问,“莫非你想嫁与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可不愿意,”单有宝托腮,百无聊赖地将编发围着脖子盘一圈,又嘀咕道,“阿娘早就跟我说过,以后嫁人,只嫁给自己喜欢的郎君。我野惯了,不想学阿娘相夫教子那套。”
随即她话锋一转,“可是太子好像对你还甚是有意呢,听阿爹说,前几日为其选太子妃的那件事情,也被他给搅黄了呢,陛下动了好大肝火,最终也仅是选了个太子良娣而已。”
施之宜微微一怔,这件事情倒还算新鲜,她并未从旁人口中听过,可随之,她也是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晏清嘉不愿选妃,那是晏清嘉的事情,她既已被罚出宫,那便与她无关。
“你倒是冷静得很。”单有宝笑笑,“我问你,你心中是不是还喜欢着靖王殿下呢?”
闻言,施之宜幽幽地望过去,她一言不发,但是眼神里展露的意思,已然清晰明了。
单有宝口中的靖王,即封王的晏清睿。当初在施之宜离宫后,不出两年,晏清睿便被皇帝封爵,搬出皇宫,住入京城内赏赐的王府中。而也就是在他封王不久,皇帝欲要为其择选王妃时,府上忽然传出他受伤的消息,好端端的人,竟是折了腿,这就需要长期静养。
而太医所说元气大伤,亟需静养数年,就是这静养数年,让晏清睿一养就是养到现在。
直至现在,他都没有成亲,而贪恋权势的人家,都眼巴巴地盯着太子,哪还看瘸腿子?
被单有宝轻轻点破,施之宜也未羞怯,反倒是坦诚:“嗯,我好久就喜欢他了,只是陛下不会允许的,毕竟他要为太子着想,我若是能与靖王成婚的话,于礼不合,于情……”
她笑意吟吟地看向面容逐渐严肃的单有宝,“我是被退,靖王娶我,岂非过于打击尊严。”
仅此一句笑话,单有宝便嗤笑:“未必,你当我瞎,靖王此番作为不就是为了娶你吗。”
“所以呢,”施之宜将一颗葡萄扔了过去,“我现在可是在城庙清修,我能嫁给他吗?”
“你要是想的话,什么不可能?毕竟永安贵妃可是盛宠多年,这不就凭成灵托个话吗。”
这话听得确实是条可行路,但施之宜却完全把它当做笑话来看待。若是她真仗着贵妃的宠爱,让贵妃替她请旨,嫁给晏清嘉做王妃,那在皇帝眼中,她才是真正的傻,是真正的自投罗网。皇帝既然已经把她送去城庙里头清修,摆明是忌惮她,又怎会轻易再放过她。
要是她真的去给晏清睿当王妃,那可就真的回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成为笼中雀了。
届时,父亲的案子就等于被腰斩,如果一点儿情情爱爱就能抵得了血海深仇,那么她可真就是白枉活一世。何况她已经与李淮取得联系,她又怎能因为晏清睿,放弃最终目的。
“再拿靖王调侃我的话,我就让成灵选你当太子妃,去给公主当嫂子吧!”施之宜道。
单有宝蓦然睁大眼,忍无可忍地拍桌而起:“你不要的给我?施之宜,你恩将仇报吧!”
闻言,施之宜阴恻恻地睨去一眼:“施之宜还在城庙里面清修呢,我名唤作向梦安。”
这是她当初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长给她取的名字。
“如若无事的话,那我便先回去了。”施之宜最后饮尽一口茶,“替我跟成灵问个好啊。”
施之宜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周遭的摊贩还在叫喝着,她看着不远处挑担的汉子,给身边的一个老汉儿卖瓜,称赞他的瓜甜,但那摊子前依旧无人问津,索性她便去当了个头客。
而就在她将将把瓜抱起时,那挑担的汉子,刻意往她身边凑了凑:“主子,李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