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晏清睿于药 ...
-
晏清睿于药铺相约施之宜,可不是为了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不过是顺势而为,是他借机商谈更重要的事情的一条上乘的藤蔓。
他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告知施之宜,宫中贵妃抱恙,嘴里说着想见她,皇帝大概不出几日就会去城庙请她,他让她务必回去。
“单姑娘的那招太过于险峻,一旦被来者发现你被调包,那便就是欺君的死罪。”
晏清睿说这桩事情的时候,施之宜正在拨弄着衣裙上的扣子,闻言手一顿,她缓慢抬头,微暗的烛光昏昏地映着她凝重的脸。
烛台上的蜡烛要燃烧殆尽了,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郁了些,夜枭又在不远处凄凄哀嚎着,伴随着街道上官兵们清街的呵斥声。
贵妃身子欠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她离宫后,晏蔓兮给她的信中,或是单有宝带给她的消息里,时常提到贵妃有恙。她也知晓,经常抑郁寡欢的人,是没法儿将自己的身子保养好的,且自贵妃怀孕后,小疾大病便慢慢凸显,流产后更甚,动不动就病倒。
但即便这样,贵妃都没有让她回宫。想必能够这次主动提起,定有什么要事相告。
五年了,这该是她离宫后第一次回去。
“还有一件事情,”晏清睿道,“南蛊国王仪仗已近,估计明日便可进京朝觐。”
这件事情李淮曾说过,施之宜也大体有个了解,她收回目光,轻轻应了句,手又开始下意识地去抚弄衣裙上的扣子,又无意间想到了什么,眼再次上挑,唇角扬着意味不清的笑:“三哥哥可别今儿才心悦我,等明日就被那位南蛊公主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刚哄睡着趴在肩膀上的佳人,晏清睿差点儿被她的话惊得扯掉佳人的羽毛,只听得好似火烧木头时的声音,在这烛火即将暗淡下去的屋内,听得尤为清楚刺耳,细究,原是晏清睿身体绷得久了,乍一挪动,骨头架子没跟上动作,导致错了位,发出些异响。
“我晏清睿只此一生只爱一人,”他错愕得久了,说话的声音发钝,又偏哑,听着不亚于骨头间的摩擦,“我是男子,但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男子,燕朝男子三妻四妾很常见,但我清楚自己爱谁就只爱谁。”
“我滴妈呀,莫非这就是被领导试探的感觉吗,真的是太恐怖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扣好感度了。系统,贵君的好感多少?”
【提示,目前施之宜好感度为95%。】
“还好还好,贵君应该是信我的话。”
【现在信不代表以后会信哦,】系统的话飘飘地荡过耳畔,【宿主要信守诺言。】
“我靠,我敢在这里发誓,要是我背弃今日所说的誓言,我就把古代的酷刑全部试一遍,我直接天打雷劈,直接躺平归西!”
【我不是贵君,宿主可对贵君发誓。】
还未从晏清睿的正经上回神,施之宜就冷不丁地与之对眸,唯恐晏清睿真要对她发死誓,模糊了她戏谑的初心,她忙手忙脚地从轮椅上起身,打断了活像是愣头青似的晏清睿,以天色渐晚的理由搪塞,欲要回去。
晏清睿似乎也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站给整懵了会儿,听闻她的用意,这才伸手挡了她一下,又急忙地撤回,给她指了条后路。
施之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木柜后方有一处空隙,那里该是离开此处的暗门。
窗外,清街的梆子声沉重得很,圆月不过将将高悬,外头仍有官兵走动的脚步声。
她若是此刻大摇大摆地出去,足以被官兵逮住,盘问些时候,或许还会招惹祸端。
忽然,她想起方才未问的话:“若是原先的地方好好的,为何非要来这里碰头?”
“从前夜会的那地儿,被我府上的府医给知晓了,也不知那府医是太子的人,还是父皇安排的人,换来这里相对要稳妥些。”
靖王府上设有良医所,专门调理晏清睿的身子,而自打他的腿落下伤病后,皇帝的赏赐更是时时送上府,御医也三天两头奉命来给他把脉问诊,最重要的是,府医的名额又增添些,表面上看似隆恩,实则是监视。
这些晏清睿都知道,他既然身为帝王的儿子,虽不如皇帝般处处谨慎,对人心也未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但到底也是明白。他将计就计,将几位新来的府医安置,又在暗中观察好些日子,发现其中的几位都在城内有老有小,他便格外大方宽容,准许他们两头奔波,回家伺候老小,主动撕开这道口子。
果然,有些风就开始从这撕开的裂口中流动起来了,有时不过刚诊出的毛病,隔天皇帝便以此理由慰问,羊毛出在羊身上,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不言而喻。皇帝似乎也跟他摊牌了,暗示府上有自己的眼线,摆明了要提醒他谨言慎行,专心养病,别生心思。
但晏清睿偏偏就不老实,他就爱折腾。
在施之宜询问是否了解是哪个府医的所作所为时,晏清睿直接道:“让人杀了。”
未料到的施之宜一愣:“……杀了?”
“嗯,杀鸡儆猴了,既然在领着靖王府的俸禄,那就得知道伺候的主子是谁。”晏清睿不咸不淡地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给人一种不像现代人的错觉,“我既准许他们回家探望老小,就是在给他们机会,既然是他们糟蹋我的善心,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那府医的空子谁来补,”施之宜考虑到这一点儿,“总得有人与宫里继续通风报信吧,否则你这不等于是平白招人眼吗。”
说起这个,晏清睿向门帘扬扬下巴,示意他自有人来替补:“这家铺子虽不如你的清风酒馆,但也都是自己人,掌柜的有个徒弟,医术不错,我已让他前去顶上了,至于与宫里继续消息来往,小徒弟脑瓜不错。”
“我是该说三哥哥心大呢,”施之宜无奈地笑着,“还是该说三哥哥心大呢……”
又一队官兵拖着懒散的脚步经过窗外,张罗着弟兄饮酒啖肉。打更人还在街道上继续敲锣打鼓,梆子击鼓声声沉,硬是将这夜色打下去几分。原本暗淡的烛光,顷刻间又将整间屋子耀得通亮,愈发衬得周遭浓稠,蜡烛燃烧声,也把两人装在几不见风的坛子里似的。
人类自古都对黑夜心生警觉,施之宜知道不能再继续耽搁,趁着官兵换岗的空隙,她径直走向暗门,与晏清睿打了个手势,随即身形一闪,仿若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这家药铺。
她像是影子似的,轻盈而飘拂地融入黑暗,瞧不出,看不见,又像是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打烊的酒馆。酒馆的后院,月色温润,不远处的李伯佝偻着身子,站在墙根下等着她。
施之宜快步走去:“时辰这样晚了,李伯,你怎么还不睡?当心身子吃不消。”
对于她的关心,李伯好似已经适应惯了,仅是笑笑,脸上的褶子堆着伤痕,又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更是苍老了:“小姐,我已经习惯了,只是等着你,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李淮听到你打探那宫里头的嬷嬷的事情,从酒馆离开了。他说你不必寻他,也不必过于担忧,他借此机会还要再去探探南蛊王的消息,等南蛊王一进京,他就接着回来了。”
原本听到李淮去探老嬷嬷的事情,施之宜下意识蹙蹙眉。这寻找老嬷嬷的事情,是她离宫的首要目的,可几经周转,就是找到线索,寻过去,老嬷嬷也已病逝,听闻只留下刚出嫁的闺女,可姑娘究竟嫁去哪儿,除了老嬷嬷竟无人知晓,秘闻也就埋入几抔黄土里了。
“无根浮萍又能找去哪儿。”她叹了口气,接着想起晏清睿的话,于是便交待,“过几日我得回城庙里去,我的母亲她病了,想着见我一面,陛下铁定会准许的。李伯,要是淮叔回来的话,你就这般告诉他。在宫里生活多年,我会小心。明天兴许一早儿,我就动身。”
而到次日时,东升那小子竟是发了热,可把李伯给急坏了,施之宜又怎能忍心把爷俩扔下不管,何况去皇帝指不定何时才会派人去城庙请她,她暂且就替李伯搭了把手,让李伯去屋里照顾东升,她则替代李伯的位置,给客人们端端茶倒倒水,也忙活了些许时候。
等离开清风酒馆后,已是日照当空,她穿梭在摊贩们的粗声大嗓里,径直前往常去的那家酒楼,目不斜视地走向老板:“掌柜的可有信儿吗,单小姐有没有嘱托人来说过什么?”
掌柜的一见来人,当即从袖口里掏出信条:“单大小姐说过,让您再去楼上候着哪!”
施之宜展开信条扫一眼,随即,她将其揉捏在手中,欲要伸手向掌柜讨个火折子——
一声轻笑闯入耳中,清亮又娇媚的,还带点儿不加掩饰的欢悦,单有宝俏皮地走到施之宜的旁边,跟柜台后的掌柜笑了笑,又瞥向施之宜,抱怨道:“今儿怎么这么晚,我好等。”
施之宜转过头去,映入眼的是一身明黄。不愧是单府最受宠的小姑娘,单是立在阴影的地方,这衣衫的色泽都晃人眼睛,料子瞧着是上好的丝绸,极薄,又不透肉,穿在总爱扭动摆臂的单有宝身上,微微漾开时像朵盛开的花,再搭配着她素来喜爱的长编发,甚俏。
见到来人,施之宜也装起来了,干脆大大方方地扯了个谎:“别提了,用饭时打碎人家的好碟子,我囊中羞涩,你又不是不知。赔不起,便只能给老板留下刷碗抵债,这才脱身。”
单有宝听了,也未起疑心,反而跟农家妇圈养的鸡似的,愣是被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见其信以为真,施之宜反倒松了口气,又深觉无奈。
想当初,她们二人能走到像现在这种关系,全凭单有宝就爱她这股装出来的洒脱,与满不在乎的走着瞧的劲儿。单有宝从来没有深究过她的目的,她不说,对方也就不知道她与清风酒馆的瓜葛。单有宝只听得她是因着厌恶宫中烦闷的生活,这才揽了罪,被皇帝给一怒之下从宫里头赶了出来,问她落脚何处,也只道是畅快的四海为家,就是被单有宝邀请去府上做客,甚至是长久居住时,她也装作自在的、以看破红尘似的的话给委婉地拒了。
“既想自由傍身,求得自在,就得像南飞的孤雁或鹏鸟,经得起风霜,饮得起光阴给予的雨雪。”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且走走看,走走停,这样的无拘无束才是真自在。”
她当时也不过是想装一装,毕竟京城要比皇宫大得多,宫内得谨言慎行,可是宫外就不一样啊,站在宫外,就好比登上山顶,值得她像喝上壶热酒那般,说些酣畅淋漓的话。
哪儿知这些话正好对上单有宝那洒脱不羁的性子,她本就对施之宜欣赏,如今更是愈发感兴趣了,甚至在得知施之宜与晏蔓兮认得后,更觉得自己眼光不赖,当即定言,说是既不能请回府上,那就每日请施之宜喝顿酒、吃顿饭,银钱自是自己掏腰包的,就定在这家酒楼。于是两人就借着这家酒楼,与掌柜的也渐渐联络起来,日日相见,至到今日。
两人轻车熟路地前往前不久刚包过的雅间,待店小二将好菜好酒摆上酒桌,施之宜这才看见单有宝一直在盯梢着自己的衣裳,那目光里还颇有些肉眼可见的嫌弃的意味。
“你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单有宝攒着眉头,“似乎自打认识你,就没见过几套衣服。”
施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平日里穿的那件似雪似雾的裙裳,连发饰都是没变过的。
不过这可不代表她没衣裳穿。其实她的衣裳还真不少,只是样式都做得差不多,瞧上去就像是从未换过似的。当初皇帝虽赶她出宫,但看在贵妃的面子上,银子从来没有对她短缺过,加上晏蔓兮隔三差五的补贴,若是不挥霍的话,足够她锦衣玉食地生活一辈子。
只不过,为了打点给替自己在城庙里过清贫日子的小姑娘,她还是将自己的这些积蓄劈去一半,饶是如此的话,余下的银两也够她生活。更何况清风酒馆的生意不差,即便再不济,也饿不着她,谁让已经封王开府的晏清睿时常会与她打交道呢,她总得薅一点儿。
不过眼下这套衣裳,倒也正是贴合她的贫穷。
果不其然,单有宝瞧着她过于落魄,大手一挥地嚷道:“不成,好得你也是我单有宝认识的人,成日与我待在一起,若是穿得破破烂烂,这不显得我这个朋友,甚是不仗义?”
对面的施之宜已猜透她的目的,但还未等阻拦,她便不由分说,“你不必客气,我早已观察你许久,也早就说与母亲,让她注意些为你裁新衣的事情。现在想来,也已经做好了。”
“你总不能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去见贵妃娘娘吧?”
原本整理自己衣衫的施之宜,在听见这句话后,倏然抬头望了过去。
单有宝倒是不以为意,这是她今日来找施之宜的目的:“我听我爹说,贵妃娘娘病了。”
闻言,施之宜倒像是找不到新鲜的孩子,略显淡漠地点头,实话实说:“我知道。”
“你知道?”单有宝惊讶,“成灵又给你送信了吗,可是你也没有在寺庙里头呀。”
施之宜一本正经地胡诌:“没有,她又寻不到我,何处给我送信。只是前不久在药铺附近碰见靖王殿下,是他与我说的,我这才知道贵妃身子抱恙,陛下有让我回去看看的意思。”
提及晏清睿的名号,单有宝也不在乎别的,竟是咧着嘴,意味深长地捂唇笑起来。或许是意识到不雅,又过于不敬,她咳了两声,也不需要拐弯抹角,直接询问她之后的打算。
施之宜收回无可奈何的视线,将今日回城庙的事情说出,至于替身,可暂且回去两日。
“也好,可怜的小姑娘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单有宝怜惜道,目光扫过自己眼前的美酒和香肉,也不再多嘴多言,“快,你既是要着急赶去庙里的话,那就赶紧在这里享一顿饱福。”
“你这话说得,怎么听得跟断头饭似的……”
看着对面胡吃海喝的样子,施之宜不由得在心中失笑,就要伸手夹菜——
“吁——护驾!”
突然,窗外传来夹杂着奇异口音的惊吼,“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