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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此次求娶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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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求娶施之宜,并非是且兰阿苏一时兴起,而是他蓄意已久。
自赏秋一别,且兰阿苏便对施之宜念念不忘。回国后,他找来技艺高超的画工,依着记忆里姑娘的形象描摹,画了数几幅,也丢了数几幅,终于又一梦时,席间属于施之宜斟茶倒酒的恍影,眉眼温和的神韵,以及偶有闪过的慧黠,一帧一帧地被从夜里翻出到心头。
他在宫里寻到僻静处,打造了画室,四周白壁,灯影幢幢,只用来悬挂她的画像。后来他跟着画工学画,将原先悬挂着的画像收起,只在巫师说过风水最好的地方,悬上他亲手画的人儿。每每推门而入,斑驳绰绰的光影之下,眉眼分明的姑娘就含着若隐若现的笑。
对于这份怪异又妖冶的描述,单有宝好奇且兰阿苏的痴情:“只一眼就这般着迷的吗?”
施之宜意味深长地盯着且兰那颜,回想赏秋的情景,五年已过,纵使她好记性,这几年经历这些事情,那其中的细节也早已忘得干净,不过与且兰阿苏的搭话,她倒是隐约还记得些,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宫宴那日,她似乎是未做什么能让且兰阿苏朝思暮想的事情。
但且兰那颜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的且兰阿苏行走在密林中,月华如水般穿过林中缝隙,倾泻满地,成千上万的灵蝶环绕在当空,如银如尘,纷纷扬扬地涌向深处。他紧跟,发现蝶群萦绕着一个女子,她眉眼携笑,唇角轻勾,眸中映着林中溪泉。她望着他,未着一眼,却好似已道出千言万语。
梦醒之后,他寻找画工,又跟着画工学艺,最终建造出这座画室,将她的画供奉其中。
那些原本被撤走的画像,都更换上幽兰蝶。幽兰蝶是他们南蛊国的神灵,以展翅飞翔极像兰花而得名,为求得世代庇护,他们南蛊王室身上装饰的所有灵蝶,都是银制幽兰蝶。
而自且兰阿苏登基后,这间画室被翻新整修,从此它便成为南蛊国供奉神明的幽兰堂。
“所以南蛊王,这也不是娶王后,这是要娶真神明回去供着吧?”单有宝瞠目结舌道。
且兰那颜不以为意:“长安贵君若是嫁给我阿兄,定然不会受委屈的,他会待你很好的。”
“可是这只是南蛊王的一厢情愿,”便是听闻这些长篇大论,施之宜也只是在初期稍稍惊讶些许,随即恢复平静,“梦境是虚幻的,毫无根据,我对南蛊王并没有男女之情的心思。”
且兰那颜自然知晓这梦境的诡谲,但她在意的始终是且兰阿苏的情谊:“阿娘曾经与我认真地说过,女子嫁人,定要嫁那于她有情的,这样才会好过得多。我阿兄人真的很不错。”
听到她说这样的一句话,施之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但是公主殿下,你的感觉也是很重要的存在,要想在这段情感当中过得好,你也得对他有意,否则你的情显得轻,他的情会像包袱似的压着你,你会累的。所以若是你无意,就不一定要在一起,更没必要去妥协。”
这样的话,大概是没有人对且兰那颜说过,她看向施之宜的眼中像是刚淅沥沥地下了场小雨,空濛濛的,她寻思了时候,才不能理解地眨眨眼:“可我是公主,南蛊国与我相捆。”
“两国交好从来不会是因为牺牲女子。”施之宜肯定地点点头,“纵然对公主来说,你需要承担这份使命,这也是于南蛊而言最好的法子。与其以你的终身大事去堵,倒不如屯田养兵,革除积弊。南蛊是与你相捆,所以你不该默默忍受,你得与南蛊站在一起想办法。”
且兰那颜垂眸良久,她的手也不再抚摸阿智,周遭静得只有闷闷雷声,随即归于沉寂。
终于,她缓缓抬起眼睛,寓有万般情绪地朝施之宜抿唇笑道:“听闻靖王喜欢的人是你。”
施之宜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眼单有宝,而认真倾听的单有宝则猛地后仰,她慌里慌张地向施之宜摇头晃脑,又摆手,表示自己将将与且兰那颜相遇,怎可能与她说这些个东西。
“你不必冤枉她的,我听宫里的人都这般说。怎么,难道今日在皇帝面前,你没坦白?”
“我不妥协。”施之宜不假思索道,“你听的消息都是对的,我已经与靖王互相坦白了。”
“那既然如此的话,你来嫁。”且兰那颜脱口而出,“我不愿与靖王定终身,我只想往后独自活着,但是碍于母后,我必须乖乖听话。既然你喜欢靖王,那么这个嘉卉公主从此就是你,我南蛊的易容术可称出神入化,届时再制造意外,我偷溜出宫,于宫外浪迹一生。”
“那位小姐,”她忽地对目瞪口呆的单有宝喊话,“你功夫了得,我跟着你练阵子行吗?”
单有宝指了指自己,施之宜回眸,转回头时又笑了:公主的这点子主意都是她玩过的。
她摇摇头,拒绝了公主的好意:“与其我们两人互换身份,让公主操劳,公主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嫁给靖王,这样等出宫也可以潇洒。至于我,我打算听命,前往南蛊国,做王后。”
单有宝虽然对方才且兰那颜的提议感到惊诧,但她却是偏向于对方的,听闻施之宜决意要前往南蛊国,不由得质问:“你疯了,说不愿嫁给南蛊王的是你,说心悦靖王的也是你。”
“但我不可能为了这份喜欢而放弃一切。”施之宜目光炯炯地盯着单有宝,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陛下旨意已拟,我若执意不嫁,于谁都不好,南蛊王能不因我心中有靖王殿下,而坚持要迎娶我,我怎么会不嫁?难道我要放着好好的王后不当,去给靖王当妾吗?”
单有宝被她给堵得哑口无言,她思来想去,最终垂头丧气,将所有的心里话吞咽回去。
“你放心,”良久,且兰那颜打破这份压抑的沉默,她握住施之宜的手,淡淡道,“阿兄绝对会对你好的,若是你在那儿受了委屈,大可去找母后倾诉,母后她肯定会向着你的。”
施之宜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靖王人也不错,你与他应该也说得上话,多聊聊吧。”
正当两个苦命的姑娘欲要再继续互相宽慰时,前来送衣的丫鬟,忽然打断她们的交谈。
那丫鬟恭敬道:“公主,永安贵妃娘娘正在寻施姑娘,娘娘身边的绿萝姑娘还在侯着呢。”
闻言,施之宜向不远处看去,只见绿萝双手交握地立在那儿,绿衣衬得她像片荷叶儿。
既然该来的总会来,施之宜起身,与两位先后告别,而后独自朝着绿萝的方向走了去。
果不其然,在皇帝拟旨后,侯公公就前往长春宫,与贵妃贺了喜。也不知皇帝是通知还是挑衅,但依据贵妃万箭攒心般的痛苦,与其说是真的道喜,还不如说是皇帝寻衅挑事。
“也不知陛下是真的念着娘娘,还是怎的,明知娘娘的身体不好,还要故意刺激娘娘。”
绿萝快步行走在宫道上,竟是不避讳着来往的宫人,低声道,“娘娘吵着要去闹陛下呢。”
想着贵妃的脾性,怕是她真的能做出,施之宜在心中哭笑不得,随即敛笑,加快步伐。
长春宫内,贵妃似乎闹了过去。院内安静得很,稀碎的茶盏被无声收走,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她们垂着头,没人用扫帚清理,全都蹲着,捡着地上的缤纷落英。天上响起闷雷,看似要落雨,有宫女起身,将挪到树上的鹰雄勾下来,悄步行至廊下。
笼子里,被挪动的鹰雄扑棱着翅膀,也没敢出声。贵妃就面无表情地坐下廊下,像是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唯有洇湿的妆容说明她在哭。施之宜过去时,她的双眼红得更厉害了。
“你答应去南蛊国了?”死寂的氛围被贵妃的声音打破,关在笼子里的鹰雄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以为贵妃在与它讲话,便清了清嗓,音还未发,就被贵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施之宜施舍给鹰雄一个同情的眼神,继而又拉住贵妃的手:“陛下的旨意,我违抗不得。”
闻言,贵妃眼中的泪水,似乎被升起的怒火烧干,她猛地起身:“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眼见贵妃的气势压根做不得假,施之宜惊恐地拉住她,慌忙地喊道:“母亲,您别冲动!”
“你让我怎么不冲动!”贵妃忽地甩开她的手,而后又紧紧地握住她,哽咽道,“他明知我就你一个女儿,明知我不愿意,他却为了他的利益而牺牲你!哪怕我以死相逼都这般!”
施之宜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终是默了声。见贵妃又掉泪掉得厉害,她抬手,轻轻地揩去那些像滚落的散碎珠子似的泪水,喉头里藏着的千言万语,也渐渐因吞下贵妃的咸涩泪水,而凝结成一句话:“是我,是我自己愿意,我愿意嫁给南蛊王,完成自己的目的。”
她完全可以毫无保留地与贵妃说实话,此时此刻,她也有必要与贵妃说明白她的目的。
贵妃登时冷静下来:“……你说,你怀疑他与南蛊国有交易,他怎么会与南蛊国交易?”
“所以我需要接近南蛊王,”施之宜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须这么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亲自——”贵妃的抱怨戛然而止,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笃定,“南蛊王曾遭遇过刺杀,你怀疑是他做的,那你们回去的话……”
她忽地紧攥住施之宜的双手,“你说你在外也曾遇过,若是他做的话,你们务必要保护好自己,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借除南蛊王的手来除掉你,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我知道。”先前在御花园的池子边上,施之宜就想过这种可能,毕竟从京城到南蛊路途遥远,路上未必不会发生些什么,皇帝要是想除掉她的话,这无疑会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该叮嘱的也都叮嘱过,贵妃依旧是放心不下她,她这一去,此生怕是无缘相见,对于贵妃而言,连她被赶出皇宫都得哭闹一场,她前往南蛊和亲,不复相见便是如同阴阳两隔。
但是为了她的心中打算,为了她自己想要干的事情,贵妃还是硬生生地扯断这份感情。
所有的不肯与不愿,都只得吞下,骤然间,被关在心里的别扭,长出仇恨的手,揉搓掉原本的容颜,贵妃的脸庞变得苍老许多,她已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贵妃,只是一位为儿女操碎心的母亲罢了,她紧紧握住孩子的手,就像她今日要离开那样,迟迟不愿意松开。
“你去那儿,若是受了委屈,记得要给我写信,别自己咽着。闲来无事也要记得写信。”
施之宜听得出她话中意,倘若真的有这样一封信,委屈的可就不是自己,而是母亲了。
在这宫里,母亲只是贵妃而已,她又有什么本事替自己解忧,无非是再去求皇帝罢了。
瞧着贵妃紧盯着自己,施之宜表面答应下来:“我知道,有什么事情,我会给您写信的。”
闻言,贵妃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帘,长睫遮挡住的眼波流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倏地抬眸,稍显激动道:“你去南蛊,把施永欢也捎上吧,她鬼点子多得很,机灵。”
没想到贵妃能在这种事情上想到那个她不喜欢的养女,施之宜微微一怔,随后摇摇头。
既然她下定决心嫁与且兰阿苏,那么曾经她在宫外做的事情,例如清风酒馆,就必须另找心腹接受,而施永欢无疑会是最好的人选。她们都有着同一个目的,都是要为镇国将军找到真正的死因,为其正名,在这条越走越黑的道路上,施永欢是最不会去背叛她的人。
“我知道母亲为我好,但是永欢留在这儿最好,我需要她为我和靖王做中间的搭线人。”
“她?”贵妃始终对施永欢有所偏见,“让她留在靖王身边,你就不怕她将你踹下船?”
施之宜像是被点了一下,她到时候远在异乡,施永欢若是想变心,她也未必知晓。不过她倒是信得过施永欢,这一点不足为惧,就要解释,却发现贵妃的表情,不是那回事儿。
霎那间,她就明白贵妃所言何意:“永欢她不会喜欢靖王,她……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贵妃抹泪的手一停,好奇道:“早就有了?莫非是她当年在流浪的时候,碰见的哪儿家孩子吗?等等,你说她这般冒死罪来宫里,又做那种事情,是不是陛下害死了她的心上人?”
贵妃一口一个问题,敲得施之宜晕头转向,她在心中不禁暗叹贵妃的想象可真是灵活。
“是不是累了,”许是见她轻叹,贵妃当即忽略那些问题,只关心她,“你被喊去乾清宫折腾那么久,想必早已累了,我让绿萝给你切点儿水果,你吃了些,再去榻上歇息会儿。”
想来也没有要事,贵妃既如此道,施之宜着实有些心神俱疲,这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宜儿!”
谁知施之宜还没有走几步,就不由自主地被这声呼唤给逼停脚步,她回头,见贵妃似是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情,表情凝固,她不禁有点儿不知其故,随即抬起脚又回到贵妃身边。
贵妃颤着手,一把抓住她,好似抓住支撑,“你在宫外的所作所为,陛下他都知道了吗?”
施之宜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或许,当日我与单姑娘同救南蛊王时,刺客应该是他的。”
“所以那些年,你在宫外一直查将军的真正死因。”贵妃呢喃着。
施之宜再次轻轻点头,动作要比方才稍缓,她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儿,但又说不清。
贵妃悄语:“陛下为什么刺杀你?”
回想起从前的暗杀,再忆起她在宫内的所作所为,以及出宫后依旧我行我素,若换做她是皇帝的话,有这样折腾的一个姑娘,她也绝不会留着她。杀她,无非是情仇恩怨罢了。
“嗯,情仇恩怨而已……”贵妃莫名打了个寒颤,“那要是这个仇,与你父亲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