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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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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二年初,南蛮动荡,诸国心思躁动,暗中勾连戎狄,暗通款曲,意图兵至中原。
闻知此事的皇帝龙颜大怒,直接拟定圣旨,命镇国将军率兵出征,平定边患。将军因此领命,率领大军压境,刀锋尽斩贼子头,一时间那边关烽火连天,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同年秋,将军的死讯传回京师,遗体护送回将军府。而就在守灵当夜,将军府忽然火势冲天,整个府内尸积如山。黎明时分,官兵方至,向皇帝报备人数。原本该埋葬在府内的将军夫人,竟是摇身一变成为永安贵妃,连带着膝下独女,也成为圣上亲封的长安贵君。
此后贵妃专宠,冠宠六宫,长安贵君竟是比正经的公主都尊贵几分,性子也是被娇惯得愈发跋扈,在这深宫里,怕是除了皇帝,她是谁也没有放在眼里,谁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阖宫上下皆知她心悦太子,且对太子痴缠不清,太子面上将她当妹妹,不显喜怒,心里对她却是厌恶极了,偏偏碍着贵妃的颜面,就连皇后都让他忍耐,他又不得不违心敷衍。
这样你追我逃的日子持续不久,太子却忽而主动靠近她,声称是她若寻得丢失的半块儿兵符,他就答应她,娶她为燕朝太子妃。她自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说到底这就是搪塞之言罢了,皇帝都找不到的东西,她又从何处寻找,可她还是把这件事情挂在心上了。
不过也真是巧了,皇帝都找不到的东西,还真被她给找着了。她从常年来宫里探望贵妃的李淮身上,发现兵符竟在他的身上,据说是李淮在外截获一名暗卫。这东西才落在他的手里。而她趁其不备,将东西给偷偷顺走了,并挑了个日子,欢天喜地地捧着献给太子。
可是东西还没送到手里,她就被人给推入水中,不知所踪的兵符也出现在三皇子手中。
此后不久,皇帝竟擢升苏生儒为镇南将军,又以遗失兵符的罪过,让苏生儒将镇国将军处死,并捉拿其旧部,对外宣称施将军依旧是战死沙场,真正的秘密也就宫内几人知晓。
“陛下耳目多,他什么都知道,我今日之地位,不过是奉命行事得来的罢了。”苏生儒说得坦诚,他的话里还捎带些自嘲的意味,“但以我的身份,我不得不从,何况他知翠儿的存在,我横竖只能听他行事。条件实在诱人啊,既能护住翠儿,又能封官加爵,何乐不为?”
他哼哼笑着,直视着施之宜的面孔,“你父亲的死,其实并非那年秋,算起来还晚些。”
听着他说到此处,施之宜眼睛湿润得泛着红,苏生儒的话让她记起很多事情,她越想越觉得她是畜生,越想越觉得那个施之宜根本不是她,可是之前的梦让她觉得那就是自己。
“所以我的母亲被迫成为贵妃,我跟着她进入皇宫的时候,我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战死。”
看着她眼里翻涌的情绪,都被卷在泪水里,同样作为父亲的苏生儒于心不忍,悄然偏移开视线,他低语道:“你不必自责,天子之意无人能改,陛下总能寻到理由。贵妃入宫时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不知陛下的执念为何如此深,但就因这份执念,你父亲的结局便已定。”
“君臣离心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触碰陛下逆鳞,招来杀祸。”
施之宜冷笑一声,她抬手抹去眼周的泪,继而眸中又恢复冷静:“因为知道天大的秘密。”
不过她不可能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他只需要知道,她的父亲确实知道秘密,这个秘密她也知道,且此事与定是皇帝脱不了干系,若是苏生儒好奇,那他就必须要帮她报仇雪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看向犹豫的苏生儒,“莫非将军想将家人的命系在他身上?”
施之宜敢以真面目见苏生儒,就是敢赌对方一定会护着太子,她向他担保,只要将皇帝搞下台,她会拥护晏清嘉去继承那个位置,虽然在苏生儒眼里这是必然,可终是有隐患。
苏生儒没有立即作声,他沉默良久,目光涣散,似是在寻思什么。好半晌,他敲案几的手指才僵在半空,沉沉目光抬起,慢慢聚拢地望向施之宜:“当真能确保太子稳稳登基?”
施之宜厌恶他的怀疑,不由得嗤笑,不答反问:“将军会帮我?只要将军帮我便能保证。”
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刺透长街,似是两辆车撞在一起,车夫的吆喝此起彼伏,看热闹的人群也该是一哄而上,将街市给围了起来,叫叫嚷嚷地吵成一片,靠窗的位置听得格外清。
施之宜没有多管楼下的热闹,她直直地看着苏生儒,两人四目相对,各怀心思。苏生儒眼底疑色与信任交织,她见后冷哼地撇开视线,再看去时,他已起身将半敞的窗子合拢。
嘈杂渐趋缓歇,苏生儒重新落座,他再次看向施之宜,面色几经变幻,终究复杂难辨。
“迫不得已对曾经的旧主下手,是我的罪过。你想让我帮你,可以,但还有什么要求?”
施之宜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还能有什么要求呢?我只需要您替我报仇,别的,没有。”
“是吗。”苏生儒眉梢轻挑,唇边含着似笑非笑的笑意,他显然不信,不信她没有要求。
瞧着对方的神情,施之宜索性坦然一笑,她确实是言不由衷:“不过说来,还真有一个。”
她笑着笑着,味道淡了许些,“将军是不是觉得,我图的是太子登基后坐上皇后之位?”
不再等苏生儒答话,她低头摇着笑了笑,再抬眸直视他时,面上早已没了笑意,“烦请将军转告您的外甥,若他日后登基,让他别再招惹我,也不要想着搞死靖王,否则……如果我们两个伤着一点儿,那个位置他坐不久的,我相信将军明白,我既说这话就有这本事。”
苏生儒凝视着她肃然的面容,相较之前而言,面上竟是和缓许多,看得出他很欣赏施之宜的这份气魄。闻言,他没有再多说其他,只是虚虚地点点头,遂扬起一抹笑:“成交。”
听到苏生儒发自内心的应允,施之宜这才真心实意地笑着举起杯,就要与之相碰——
“成交什么啊,”雅间里的花帘被一把掀开,“怎么,你们这是在商量着要怎么造反吗?”
身着一袭俏丽黄衫的单有宝缓步而出,她依旧扎着两条麻花辫,上头缀着花瓣,本该显得特别娇憨的一小姑娘,此刻面上可算不得明亮,反而有着不属于年纪的肃穆,阴沉得紧。
施之宜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拧着眉,下意识往单有宝身后看去,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苏将军。”单有宝踱步上前,先冲着苏生儒问了声好,随即转向施之宜,轻笑,“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我也不卖关子,你以为这儿的掌柜吃干饭的,你以为你戴着面具就没人认出你了?掌柜耳朵尖,一听就是你的声音,巧的是我也打算来吃酒,他告诉我了。”
她伸直手臂向后一指,也没回头,“雅间里有暗门,你们聊得欢,没听见我打那儿进来。”
说罢,她冷着眼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扫视,“吃了熊心豹子胆?谋反,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杀头的大罪吗?”施之宜听后,二话不说便笑出了声,“可是替父报仇,我万死不辞。”
她坐回去,望着紧闭的窗,神色渐趋恢复淡漠,所有的事情都浮现在她眼前,那些所谓的情仇爱恨全都涌来,刺激得她眼眸颤动,气息有些不稳,“皇帝害死我爹,将我的生母强夺于宫中,困在那儿多年。你可知当今的永安贵妃,我所谓养母的身份是什么吗,她不是养母,那是我的生母,是原先的将军夫人。你让我这做女儿的,面对这些,如何能不恨。”
施之宜转过头,看向愣住的单有宝,瞧见她怒目圆睁,嘴唇微张,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见状,她摩挲着杯盏,放下,取一新的斟满酒,递给单有宝,“所以你还要再拦着我吗?”
待单有宝回神,她面上阴晴不定,话上也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是跟要喊作孽的老太太似的,猛地一拍大腿,端起案几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想杀就杀啊,那可是天子!”
施之宜不以为意,她自顾自地斟酒,撩起眼皮朝默不作声的苏生儒看去一眼,忽而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题外话:“皇后娘娘应当早就知晓,我父亲当年究竟怎么死的吧?将军。”
苏生儒看向她,目光不惧,当即也会意她话中的含义,便替亲姐姐解释:“当年我们处境相同,她也有她的苦衷,并非有意瞒着你。如果你实在觉得气愤,大可拿着我出气好了。”
听到他这样说,施之宜摆摆手,毫无稀罕的意思。她想起且兰那颜曾经说过,若是能在宫里多几个可靠的人,胜算就大几分,皇后作为后宫之主,自然有能力在皇帝身边周旋。
“我并非问罪——”
“你想说的意思我都明白,”苏生儒紧皱眉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皇后的性子软。”
闻言,施之宜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该藏着的笑意愈发深邃,不过在两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她也不作解释,只当是想到了好玩儿的事情。她想,若是皇后得知真相,知道自己的太子有一半南蛮的血脉,届时会不会帮她,去隐瞒这层身世,并从皇帝手中夺过位子。
“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如此这般?”单有宝揪心不已,她应是想劝阻,奈何没合适说辞。
施之宜端起案几上的杯盏,拿着手中把玩片刻,看似随意,实则口吻坚定。她将目光投向单有宝,姿态郑重地点了点头:“怀珍,我没和你说,就是想让你能够袖手旁观,反正日后太子登基,你不会吃亏。若是败,吃亏的也只有我自己。不过,皇帝的命我势在必得。”
她说得这般决绝,单有宝不禁心头一慌,旋即扭过头,与沉默不言的苏生儒面面相觑。
单有宝左思右想,狠了狠心,像是被逼上绝境的人那般,说着豁出去的话:“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参与,此事无论成败与我无关,反正死的不是我,我也照样活得好。”
像是觉得太过分,她怯生生地瞟向施之宜,又补充道,“要是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提。”
瞧着单有宝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施之宜简直要忍俊不禁,她笑着点点头,只道是让单有宝记住今日的话,可别到时候关键时候掉链子。她听着对方的抱怨,慢慢收敛了笑容。
“我必须得去宫里见一面太子。”
这个秘密,施之宜必须得让晏清嘉知晓,除去让晏清嘉必须与她同上一条船之外,她更想看看晏清嘉在得知真相后,会露出何种表情,又会因争夺皇位,做出何种奸诈的事情。
谁知也赶巧,苏生儒听闻,当即替她解决了这个小问题:“过几日我需进宫面圣,你且扮作随从,我带你进去,你随我一同入宫。正好你也去看看贵妃,替我向她……表示歉意。”
施之宜心道正好,省去她还得写信麻烦贵妃,亦或是晏蔓兮,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想法的话,”施之宜再次举杯,邀他们一同共饮,“此事便定下了。”
饭桌上一时稍显安静,施之宜的眼睛来回横扫着喝酒的两人,勾了勾唇角,也没有再多说废话,或追问一句,直接叩叩桌面,敞开嗓子唤来小二:“再上酒上肉,挑好的送上来。”
酒楼的小二们倒是手脚利落,不多时,门开了,端着酒水与烧肉的小二匆匆而来,将食物放在案几上后,没接着走,反而看向掰着鸡腿儿的单有宝,提醒她,说是府里有人找。
肉还没吃上一口的单有宝当即撇着眉,攥着吃食起身,临走前还没忘记再把另一个鸡腿儿掰下来,一个塞嘴里,一个拿手里,二话没说,背对着他们招招手,便随着小二离开。
“她的剑。”苏生儒抬抬下巴,示意凳子上的佩剑没捎着。
施之宜看过去,又回头看了看没走多远的人,随即抓起剑:“饭菜不多,算我请你了。”
“记着答应我的话,还有放走翠儿。”
“明白。”
她起身告辞,奔下楼梯,朝着那抹淡黄色的身影快步而去——
“哎呦——你他祖宗的长翅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