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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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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坐拥四海的帝王,有几个不求长命百岁,设坛祈福的事情可谓是历代不绝,要么就建在宫阙楼阁上,要么就建在道观名山中,而燕朝更是如此,宫内宫外皆有祈福之宝地。
宫内的凤凰台是专为后宫而建,每逢祈福日,皇后会率领妃嫔们,前往凤凰台上,为天下百姓祈福。但与其说是为苍生祈求太平,倒不如说,字字句句都是为了皇帝能够安健。
而宫外的祈福地,则是筑于北山之巅的祭坛,那里临山靠海,云雾环绕,每每登上那座祭坛,便恍如升仙飞入佳境。每隔数年,皇帝就会亲临,祈求上苍为燕朝赐福延寿,同时也能保自己的安康,若是恰逢政务缠身无法亲临,则会派遣亲信心腹,代自己祭拜上天。
但今年不同,皇帝的龙体已病多时,如今虽看着无碍,可是比起从前的状况,他自知还是差太多,而此行曾遭到朝臣的多数反对,皇帝却已病重方可见心诚为由,定是要亲临。
百官与妃嫔跟随仪仗,前往北山祭坛的这日,天色不说是有雨的迹象,却较往日阴沉。
北山周围,无风,苍云连绵堆积,漂浮在半山之上,由于日光还未完全透露,此时山雾缭绕,四周的古柏都被包裹在这层低压压的雾中,偶尔雾水漫散开,眼前更显肃穆凄寒。
施之宜与晏清睿派来的暗卫与死士,就隐匿在这些绿植中,他还记得晏清睿曾道,最好是速战速决,趁着迷雾未散,以此来遮掩,那边他与晏清嘉会合理安排,不必她多操心。
她望向东方天际,日光已隐约有露出头角的趋势,而仪仗方至,文武百官按照品阶依次排列在石阶旁,便是无声,也没有人在此喧哗,周遭安静得很,静得能清晰地听闻鸟鸣。
亲卫将皇帝从銮驾上扶持而下,一位胡须冉冉的老者,手持拂尘款步而去,垂首与皇帝说了些什么,只见皇帝点头,他则转身,沿着台阶缓步而上,三步一跪,朝着山顶而去。
施之宜望着那人,瞧那通身穿着,该是道士,能被皇帝请来的,估计算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她在暗叹他的能力,殊不知好似这道士真有通天本领,不过一会儿,静默而端肃的绵绵高山,就被此起彼伏的乐声替代,紧随而来的,还有掠过古柏,呼啸飒飒的风声。
风儿在持续地呜咽着,像真的听得懂,她心头发紧,皇帝与诸位朝臣却欣悦不已,好似燕朝的祈福已经得到上苍的呼应,燕朝会得到保佑,燕朝的皇帝也将会与山河日月同寿。
悠长的钟磬回荡山间,余音撕开沉沉云雾,山中再次肃静。皇帝身着玄色龙袍,踏上漫长的台阶,他的脚步虚浮,可脊背挺直,面色染着苍灰,但往日的慑人的威严依旧不变。
紧跟其后的是皇后,黄袍傍身,端庄从容,通身却不失威仪,再紧接着的,则是——
施之宜蓦然瞪大双目,她的母亲终究还是没有被绿萝看住,跟着帝后,来到这祭坛了。
原本就震颤的心头更是无比生紧,她轻轻拨动,观察周围的环境。山头雾气正浓,她的计划便是在刺杀后,逃往山上,从北坡溜走,溜回京城。如今贵妃在场,她得保证贵妃不会受伤,便不可决然离开,她环顾四周,中腰的烟雾倒不再浓郁,能遮蔽也不至于挡眼。
眼看道士已边叩首边登阶至眼前,施之宜捏紧手中小巧的弓弩,只待届时皇帝行至她的面前,她就可毫不犹豫地射去,直取狗皇帝的性命,而后再借机藏匿在这半山腰的周围。
东方旭日寸寸升起,皇帝的身影悄然而至,施之宜心跳愈烈,近乎是要呕出来,心跳得这么快,呼吸却仿佛停了,全身上下每条神经都崩到极致,活像她手里拉满的那支弓弦。
她就等着,等着这一支箭离弦,报那日穿肉之仇。
可她能做的,好似也只有报那一仇。
当皇帝的身影清晰地映出施之宜的眼帘时,她没任何犹豫,愣是要直取其命。眼看着这支箭就要穿心而过,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忽然追出一道疾风,她射出的箭被拦截,偏了头,只是堪堪擦过皇帝的肩头,却没能如预想中的那般,直接要了他的狗命。
她忽地一愣,脑海中炸开许些念头,要么是晏清嘉将她出卖,要么就是皇帝早有准备。
无论哪一种情况,于眼下来看,情况都很糟糕。
这一箭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湖面顿时泛起涟漪。宫妃厉厉惊叫,宫袍绊脚,瞬间乱作成一团,朝臣更是惜命,脸色惨白,不由得个个抱头鼠窜,官帽滚满台阶,你藏我躲的。
晏清睿培养的暗卫与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与御前侍卫短兵交接。施之宜见状,也不再迟疑,顿时身形一闪,从蔽身的柏树里猛地窜出,手中弓弦连响,将剩余的箭矢接二连三地射向皇帝。不出意外箭被斩断,尽数落地,她干脆弃弓拔剑,纵身隐入混战的人群。
混乱中,她俯身穿梭,弯腰躲闪多厮杀过来的刀光剑影,直奔着皇帝的位置而去。御前侍卫将皇帝围成圈,她若想攻,绝非容易,于是她找到突破口,直直刺向其中一个侍卫的头颅,对方迎着头狠厉劈来,她倏然侧身而躲,顺势砍在他的手腕上,趁其惨叫,直接将他草草抹杀,取过盾牌,随即顺势滚开,而后翻身跃起,借盾牌与长剑与其他侍卫拼杀。
正当她的剑锋已逼近皇帝时,谁知变故突生,几支箭羽破空而来,她本能躲避,不料身旁的侍卫暗中使绊,霎时脚底一滑,不由得踉跄几步,眼看避无可避,就要被刺中——
有谁挡在了她的身前,只听得闷哼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声音。她低头看去,母亲的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胸口的殷红已经洇出大片的花瓣状,血液的流逝也象征着生命的流逝。
她愣住,漫天厮杀皆已远离,这里仿佛只有她和自己的母亲,她哆哆嗦嗦地跌倒在地。
看似这边已然顿歇,然而暗卫们见状,攻势愈发凶猛。
护住皇帝的护卫招架不住,就要拥护皇帝离开。而皇帝见心爱的女人就要丧命,面色堪称骤变,下意识就要推开护卫冲过去,却被身旁的皇后一把扯住:“陛下!都赶快离开!”
得到皇后的命令,护卫们不再犹豫,簇拥着皇帝走下台阶。而留在台阶上的施之宜却无心再刺杀,她拼命捂住贵妃的伤口,试图救她,却发现是徒劳无功,不禁崩溃地落了泪。
“……娘、娘……”她就要抱起母亲,带着她的母亲离开,“我、我带你去看看太医……”
施之宜将母亲从地面上抱起,眼前一道蓝影闪过,是晏清睿。察觉到她的目的的晏清睿当即制止,任凭施之宜对她如何怒吼,他都坚持将人挪到更隐蔽的地方,劝慰道:“你现在下去就是找死,你知道吗,你还知道你今日的目的吗?你想让皇帝活着回去还是杀掉他!”
施之宜愣愣地看着怒目而视的晏清睿,两行泪止不住地流。周遭寂静得很,风儿似乎已经停歇,除了厮杀声,母亲粗重地喘息声无比艰难,她慢慢垂下头,握住母亲的那双手。
“你别怪我,”怀中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日你来宫里的事情他已然知晓,我若是称病不来的话,他更会起疑心,到时候你就不能如愿了。原谅、原谅娘这次没有听你的话……”
“我怎么会怪您,又怎么会怪您呢……”施之宜泣不成声,“别这样抛弃我好不好……”
母亲没说话,单是使劲力气,对她笑了笑,勾起的唇角瞬间便溢出血迹。她看着这抹浅淡的笑容,近乎是贪婪地将它吸进眼底,心里却止不住地凉,好像要死的人是自己一样。
她听见母亲最后气若游丝地说:“我的宜儿,别杀他了,你好好活着,娘先去陪你爹啦。”
看着那双像春水般柔和的眼睛渐渐闭上,施之宜浑身僵住,她怔怔地望着怀中人,感受着母亲握住她的手,逐渐卸了力,于是眼眶里储存的热泪情不自禁地滚落,打湿她的脸。
忽然,在这万分寂静时,山风再起,满天的白纸纷纷扬扬,如雪花般缓缓坠落,它似乎要落满整片北山,战乱顿时停歇,都将落在人群中的纸,从地面上捡起,查看是何东西。
望着飘落在母亲眉眼间的那张白纸,黑字正对失魂落魄的施之宜,她无意识地看向那纸上的内容,上面是皇帝罪状,是皇帝强夺臣妻、以忌惮功高盖主而杀死镇国将军的铁证。
她僵硬地拾起,再看看怀中无声息的人,愤怒让她白皙的面色添上血红,她紧捏着那张白纸,四肢百骸都被激荡的血液敲碎,她将贵妃放下,起身提剑,发了疯似的冲向皇帝!
好似所有人都沉浸在被纸上信息冲击的迟钝中,连弓箭手都不知去了哪儿,施之宜脚步不停地奔向皇帝,为首的侍卫反应过来,顿时横刀来拦,她侧身躲过,直接顺势提剑划过他的喉咙,又拧开脚步,错开他人,取来盾牌将其生生击退,连闪的剑光直接劈落刀剑!
“护驾!”
苏生儒带兵冲入,看似护驾,实则将眼前的形势搅乱,趁机打乱队形,好给施之宜钻了空子,让杀红眼的她直接冲向皇帝,以最狠绝的姿态将其劫持,而后横剑抵住他的喉咙。
“都别动,否则我现在就直接取下他的人头!”她厉声道,场面瞬间静默,无人敢出声。
剑身就抵在皇帝的喉头,施之宜却没有着急动手,她盯着皇帝的脸:“向他们解释清楚!”
“解释?”皇帝咳嗽着笑了笑,侧眸,眼中裹挟着轻蔑,“朕为何要解释,如今你是乱臣贼子,等待被问罪的是你,朕为何要替你解释?施之宜,就算你爹是我要杀的又能如何?”
见他如此不屈,施之宜颤着身子,好一会儿才有所缓解,她抛去所有,哪怕是方才母亲的离去事实,只想着凿凿证据,不禁冷笑道:“好啊,你要不解释,我就让你亡国信不信?”
“你以为你是天神?”皇帝不以为然,“想让朕亡国,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你如何亡?”
“如何?”施之宜收敛所有的笑,骤然冷声道,“就凭你腰间那块儿明晃晃的蝴蝶印记!”
听闻此话之后,皇帝的面色顿时灰白交替,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施之宜,未曾想到自己的身世竟还是被她给得知,不禁皱紧眉头,质问她:“果然南蛊王还是把此事告诉你了……”
事到如今,施之宜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干脆将过往琐事依稀说出,好让皇帝死也死个明白,就连晏清嘉的心思,以及苏生儒的背叛全部倾泻出,唯恐皇帝死前能够瞑目似的。
“如果你想让晏清嘉能坐上那个位置,来稳住你的江山社稷,你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皇帝沉默半晌,忽然,他轻笑,笑中竟是难见的苦涩,他莫名其妙地告诉施之宜,说他这个皇位,其实是她的母亲亲手给的。那年他还在街市沿街行乞,遇见李小姐,小姐见他可怜,便把手中的枣花酥给他,并递给他一块儿手帕,让快饿死的他吃了饱饭并擦了脸。
这个世界上,只有永安贵妃见过皇帝最狼狈无助的模样,日后即便成为帝王,他在她的面前也难以端起帝王的架子,便是端起来,也是维持不久的散架子,这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施之宜冷漠道,“你喜欢凭什么让我母亲受苦受累!”
“朕只是说与你听,又没有让你原谅。我迟早都是将死之人,你杀死我,你也得死啊。”
“只要你死了,我无所谓。”她将剑锋再次用力抵上,“给我向他们承认你所犯下的罪!”
山峰呼啸,迷雾渐淡,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要在顷刻间真相大白。
“是,”皇帝对着所有的朝臣坦白,“朕夺臣妻,杀忠臣,可是朕为这大燕所作的——”
不过是骤然间,皇帝瞪大眼睛,嘴里的话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施之宜干净利索地抹了他的脖子,看着他滑到在地,朝众人跪下,而后没骨头似的,猛地瘫倒在地,抽搐几下。
眼见这一幕的大臣都僵直在原地,宫妃们更是捂住嘴,原本的护卫,彼此间面面相觑。
“往日我父亲惨死,我竟然认贼作父。今日,贼人被斩于剑下,大燕朝更由明君继位!”
说罢,她眼眶竟发起热来,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模糊,在她将剑笔直地插入土中,身子经不住巨大的悲痛,而慢慢跌倒时,她瞥见东方的旭日已然升起,山头的浓雾也早已散开。
“叮。恭喜施之宜完成属于您的任务,现在,系统将履行从前的诺言,护送您回现代。”
听到这曾机械音,恍惚间,施之宜好像意识到什么,犹记得她曾问过系统,若是她回到现代的话,她的母亲又该何去何从,难怪当时系统没有回复她,敢情是没有存活的可能。
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竟是自己乱糟糟的工位,同事的嬉笑打骂简直不绝于耳。
她捶了捶头,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几年的梦,这个梦让她的心惴惴不安,她得压压惊。
而当施之宜刚要拿着水杯,去饮水机那儿接一杯水时,手机铃声响起,是外卖打来的。
“喂,”她轻声道,“你放在工资前台就好,我——”
“你可以下来吗?”是属于外卖员的声音,却也是她的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放下水杯,一边寻思着,一边却急不可待地冲下楼梯,来到公司前台。
“你好,请问你是……”
男人转过身,他的眉眼俊朗,却是略带着疏离,浑身笼罩着熟悉的、生人勿进的气息。
施之宜怔怔地看着他,浑身竟是要止不住地震颤。
“你好,我是晏清睿。”
“请问你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