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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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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公主,晏蔓兮,小字成灵,乃中宫皇后所出。
晏蔓兮自幼性子飒爽,不喜宫中的勾心斗角,与常居宫中刺绣、亦或是吟诗作乐的姐妹说不到一处,又不愿与其他皇子交锋,索性每日都往寿安宫跑。
寿安宫是当朝太妃的居所,其中有位念安太妃,是先帝的武德妃,出身将门世家,自幼随父习武,与公主甚是说得上话。公主便是痴迷太妃弯弓射箭时的倜傥不羁,打小就请求皇帝,要自甘泉宫搬去寿安宫,与太妃同住。皇帝宠她,恩准后,公主便常年居住于此。
施之宜从长青殿前往寿安宫的路上,就察觉宫人们嬉笑非常。起初她还疑惑,以为自己的衣着出现问题,甚至让身后的枝丫仔细观察,直到临近寿康宫,这才发现问题所在。
老远的,她就看见宫门口处,有个姿势怪异的人躺在逍遥椅上。那人跷着二郎腿,脸上盖着一本蓝皮兵书,一只脚时不时荡着,走近些,还能听见哼出的不着调的小曲儿。
敢在宫门前做出如此不雅动作的,施之宜想,除了那位英华公主,怕是别无旁人。
唯恐打扰她的雅兴,施之宜轻步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放置在一旁。
然而,还没等她准备抬手,就被一只附有薄茧的手给抓住。
晏蔓兮拽着她,懒散的声音自书底下传来:“伊宁,去给我把荣鹰抱来,那家伙指不定又去哪里讨要吃食了,我得好好教训它……伊宁,你偷用我的手脂了,手怎么这样细腻?”
施之宜欲要挣脱开来,那只手反倒是收得更紧,力度之大,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施之宜轻声道。
像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听到施之宜说话后,晏蔓兮立即撤手,她一把把脸上的兵书拂开,整个人从逍遥椅上站了起来,速度之快,哪有瞧得出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施之宜退后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请公主安。”
“免了。”晏蔓兮语气爽快,随后又像是没骨头似的,斜倚在逍遥椅上。她掀着眼皮,自上而下将施之宜打量个遍,再开口时,便是嗤笑道,“贵君今日怎的舍得来这儿,莫非是太子哥哥说什么了,往日可不见得你随意走动。还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被如此直白的话羞辱,施之宜也不恼,她微微一笑,倒比公主还端庄:“只是听闻前些日子公主摔伤了腿,臣女特意从别处寻得药膏,说是活血化瘀的好物,没几日便可好转。”
说罢,她从袖口掏出药瓶,亲手递了过去。
晏蔓兮接过,粗略地扫了几眼,便随意地搁置在一旁。随后,她提了提脚,动作粗鲁得不见半点儿皇家礼仪,靛青色裙角都被卷到腿弯处:“还没那么矫情,那伤不值一提。”
施之宜浅笑不语,身后的枝丫蓦然轻咳一声。
晏蔓兮看去,恍然大悟:“坐吧。”
也不过她刚坐下,晏蔓兮便挺起上半身,漫不经心地开口:“那日你为何会去狩猎场?”
施之宜一愣:“公主也去过?”
“既是皇家活动,我又哪里不能去,你只需要回答我就好。”
施之宜了然,依着英华公主的性子,类似于这种比武射箭的事情,她必定得一马当先。
就在她要回答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她看去,见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迈着轻巧的步伐,一步步地朝着这边走来。这只猫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紫衣姑娘。
施之宜看向那位姑娘的脸,心头瞬间明了,那位姑娘正是她在当日于狩猎场见过的。
“殿下,荣鹰找您找了好久呢,任凭怎样哄诱,都不让我抱。”
伊宁笑着走进,在看见施之宜的时候,立即收笑行礼,“贵君安好。”
晏蔓兮摸着荣鹰的毛发,抬眼。
施之宜解释道:“不过是听闻猎场有几只野狐,想取张毛皮送给皇后娘娘御寒罢了。”
这边尾音刚落,晏蔓兮就笑起来,笑声里充满着戏弄与嘲讽。
她挑着眉:“你倒是有心。不过为何要送给母后,我想贵妃娘娘怕是更需要吧。”
施之宜倒是从容:“这件事情,本就是母亲的意思。”
晏蔓兮轻轻抚摸着荣鹰的皮毛,目光自始至终盯着施之宜,她唇角挑着笑,好似已然琢磨透彻施之宜的来意。随后,只见她睫羽微垂,眸子里那抹意味深长的目光便被遮挡。
她慵懒道:“近日母后为了选秀一事,着实是耗费不少心神。听说今日酉时初刻,母后会来这儿为众生祈福,你若是带着诚心去送东西的话,或许可以再来这里碰碰运气。”
“记住,”她最后特意叮嘱,“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临走前,施之宜看向晏蔓兮怀中的荣鹰,变相地做出邀请:“臣女在长青殿内养着一只毛色靓丽的鹦鹉,名叫鹰雄,公主若是闲来无事的话,可以帮着荣鹰来坐会儿。”
燕朝选秀之事,向来由皇后主理,礼部从旁协助。而依照宫中旧例,选秀前三日,皇后需为国祈福,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同时也为能择选贤良淑德的女子,充实后宫。
虽说选秀大典每三年才举行一次,但这种事情,皇后一直从简,她行礼的地点,并非是皇家寺庙园林,而是在寿安宫内后殿的静室里,烧香祈福,斋戒诵佛。
原本明晃晃的蓝空,不过半日的工夫,就像是蒙上一层灰尘,平白开始发灰。在西斜的日头的渲染下,愈发暗沉。宫墙上,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姿态之低,怕是要迎一场秋雨。
施之宜怀中抱着那件狐皮大氅,难免会心中复杂。在二十一世纪,她哪里见识过这种真货,即便是从视频上见过,也只觉得残忍,而今抱在手中,暖是暖,心中依旧是酸涩的。
从公鸡屁股上摘几根毛做毽子,她都尚且觉得过分,哪里又会去猎杀狐狸呢?
何况那日狩猎场内,她与晏清睿双双跌入深坑,而这件大氅,还是她拜托晏清睿从别处讨要的,听说花了他不少银两与赔笑,最后又是她连夜让尚服局赶制出来的。
她想,等今日过后,她得对晏清睿好好感谢一番。至于如何谢……
她回忆起安宁殿内总会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想来晏清睿是极其喜爱甜食的,尤其是那枣花酥,不止见过一次,正巧她也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不妨亲手为他做一份送去。
脚下的青石路无限延长,暖融融的光线为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寿安宫门前,皇后的轿辇就停在不远处,宫女皆默不作声,她们除去与施之宜问安,便垂首洒扫着残叶。
施之宜伫立在宫门外,她仰头,发觉天色变得愈发暗沉,原本能拉长的影子,都被暗色无情地吞没。朱红宫墙上,斑驳的古老痕迹也一并消失,寿安宫门前尽显一片凄凉萧索。
枝丫弯腰捡起一片秋叶,施之宜觉得那叶子的形状不错,正想要来做标本,谁料从寿安宫内竟涌起骚动,随之而来的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施之宜回头看去,只见宫女发髻垂落,裙摆脏污,面色惨白如纸,跑起来跌跌撞撞。
“走水了!走水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后殿走水了,皇后娘娘失足跌入水中了!”
施之宜一愣,心中猛然沉寂,她顾不上多加思索,将大氅丢给枝丫,朝着后殿跑去。
穿过几重蛇形游廊,施之宜定睛看去,后殿的方向已然是浓烟滚滚,灼热的烟火气息随着细风,尽数扑倒面前,熏得人咳嗽个不止。她捂住口鼻,从太监手中夺来一桶水,不顾宫人们的劝阻,执意冲了进去,在明晃晃的火光燃得正烈时,将水猛地泼了过去。
她抓住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厉声喝问道:“皇后娘娘呢,她真的落水了?!”
小太监哆哆嗦嗦,指着静室旁那方莲花早已枯萎的池子,呜咽着:“贵君救救娘娘啊!”
施之宜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宫女围在池子边哭喊,却无一人敢冒死下水救人,连那些个小太监,都宁愿冒着被火烧的风险,也不肯入水救人。
在枝丫的呼唤中,她贸然跑去,这莲花池内的水,似乎早已多年未打理,水面泛着苔藓似的暗绿,而皇后就在池子中央扑棱着,眼见就要没了力气,而后渐渐沉入这池水中。
顾不上多想,施之宜立即将衣裙上的配饰取掉,纵身一跃到冰凉的池水之中。
水,是冰冷的。
衣衫被瞬间浸透,池水也在不断地呛入口鼻,施之宜却尽量忽视这些,她咬着牙,找准目标方向,朝那抹黄色奋力游去,在抓住皇后手臂的那刻,她使劲全力将人拖回池边。
待被打捞上岸后,皇后已经失去意识,枝丫欲要将大氅披在施之宜的身上,被后者强行拦截下来,愣是浑身湿透,且面色惨白得可怕的皇后包起来,尽管她也冻得牙冠打颤。
与此同时,后殿的火光已被熄灭,梁柱上的烟气却在张示着一切。原本安静得能听闻鸟鸣的静室,而今嘈乱无比,窗棂被烧得剩下漆黑的骨架,只余下字迹模糊的牌匾还挂着。
“母后!”英华公主的声音身后传来,她扑倒在皇后身边,又扭头看向施之宜,“你……”
施之宜仗着年轻,硬是撑着,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便将目光投向皇后,甚至还极为地凑近,将那大氅的边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再被寒气钻了空子。
“公主放心,臣女无碍。”她忍住瑟瑟发抖的身体,咬着舌尖,让痛感替代冷感。
晏蔓兮蹙眉看着她,随后大喝一声:“一群糊涂东西!还不赶快传太医替贵君把脉!”
施之宜忙被枝丫搀扶着,被伊宁引到栖梧阁。
衣裙沉甸甸的,裹在身上实在难受得紧,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寒气像是发觉她的弱处,肆意地从脚底往上钻,甚至趁此钻入骨缝中,让她每走几步都会浑身哆嗦得厉害。
“贵君,太医还有些时候才到,您先随奴婢来换洗吧。”伊宁关心道。
施之宜没逞能,头昏脑涨的她就像是任人摆弄的木偶,她只管跟着伊宁进入内室。
而当身子泡入温水的刹那间,她感到骨头仿若就是酥了般,竟让她忍不住昏睡过去。
施之宜合上沉重的双目,脑中恍惚闪过前不久落水的场景,还有一些陌生片段——
她似乎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