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她支开所有宫人，踏入熟悉的内室。
霞光透过雕着菩提叶纹的窗棂，飘荡在案头的画卷上。卷旁的砚池湿润，毛笔随意地躺在上头，墨汁还在滴落。而那画卷上，是一个长相标致的男人，华冠丽服，秀美多姿。
她将这幅画卷收起来，拿着它走到墙角的衣柜前，与衣物一并塞入其中。末了，又走到床头的案几处，拖出最下方的木箱，从中翻出一个小金盒，把里面的东西藏在衣襟里。
等将所有物品齐齐归位，她呼唤一位婢女进屋，那婢女的模样与枝丫一模一样。她语气急切，让枝丫为她好好打扮一番。而枝丫也在她的示意下，重新为其梳妆打扮。
枝丫生得一双巧手，没一会儿的工夫，铜镜里便出现一位绾着垂云髻的少女。
施之宜看去，镜中人端坐着，却仅瞧见眉如远黛，再往下看去，竟是模糊不清的。少女的脸像是蒙了层尘的画像，任凭她伸手去擦拭，那镜中人也依旧看不真切，恍若起雾。
施之宜心生奇怪，她正要扭头去看真人，妆台前的少女忽地起身。少女以寻东西为由头，将方才为她整理发髻的枝丫打发，也就是在枝丫前脚刚离开，她后脚就遛出宫去了。
宫墙巍峨，抬头望去，底下的人就好比井底之蛙，只能看见一小方碧空。前方要走的路不知究竟还有多长，可她脚步轻快，踩在由青石云纹砖铺成的宫道上，仿若腾云驾雾。
她几乎是满怀欣喜地朝着心中的方向走去。
“只要我将这物交给太子，太子定会对我青睐有加，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请求皇帝陛下赐婚，那我岂不是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啦！”
她低声，自言自语着，穿过无尽的宫道，拐入鲜少有人经过的羊肠小道，又在几棵依依杨柳旁稍作休息，而后才起身，继续朝着东宫的位置走去。
忽然，一只天鹅扑棱着落入水中，声音之大，惊得她随即看去。湖面碧波荡漾，天鹅嬉戏在水面之上，引得鱼群悉数上调下窜，四处游走，这不禁让她生出观赏之心。
她慢慢地靠近湖面，正欲蹲下，好洗一把手，谁知身后传来一阵脆响——
还没等她回头，一双手便碰触到她的后背，随之而来的便是她跌入湖中！
惊恐中，施之宜看见了皇后。
施之宜猛然睁眼，入目的不是漫过身体的湖水，而是头顶悬挂着的、烟墨色的床帏。
她撑起身，勉强坐起来，脑袋里依旧昏昏沉沉的，身子却好似棉絮般，轻飘飘的，半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就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必须得咬牙蓄力。
眉心时时传出酸意，她揉了揉，恍惚忆起自己晕倒前，分明是在浴桶里泡着的，怎料忽地晕了过去，又续上一场荒诞怪异的梦境，随后再睁开眼，便是眼前这副景象了。
人在生病时是最脆弱的，总要依赖，再逞强好胜的施之宜，也不禁想到她的贴身婢女。
“枝丫……”
她轻轻地呼唤道，可从外面进来的并非是枝丫。
门帘被拢起，一道杏子色的身影款步而入，晏蔓兮端着一碗汤药，来到施之宜的跟前。
“醒了？”她把药碗搁置在床头小几上，又贴心地探了探病施之宜的额头，“嗯，看来是已经退热了，但是药不能停，赶快趁热把这碗药喝下去，免得受了风寒，再落下病根。”
施之宜看着那碗汤药，不禁有点儿膈应得慌。早些年妈妈为她调理身子，总会寻一些苦口良药给她喝，以至于现在再看见中药，尤其是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情不自禁地作呕。
她委婉地推辞：“其实……我觉得已然无碍，没必要再喝药的。”
闻言，晏蔓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最后从袖口里掏出锦盒，里面盛着几颗蜜饯：“我就知道你喝药必然是怕苦的。药呢，是本公主特意给你熬的，你得喝，喝完再含着这颗蜜饯。”
她伸手，把蜜饯递给施之宜，笑眼弯弯，“保让你尝不出那股子苦味儿的！”
施之宜干笑着，接过蜜饯后又同时接过汤药。她垂眸看着这药汁，呈黑褐色，隐约还能看得见漂浮着的药屑，心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心一横眼一闭，索性直接一口闷得了。
苦，味道似乎比现代的中药更浓郁。
再睁眼，她抓起蜜饯，囫囵塞嘴里，还没嚼几口，就见晏蔓兮笑意吟吟地注视着她。
“宫里的姐妹喝药，哪个不是像你一般，非得就着蜜饯才肯下咽。”晏蔓兮的笑意中不带任何嘲讽，而是她最真实的飒爽，“连念安太妃晚年，都得含着，否则绝不张口呢。”
这番话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也不知是否是药效起了作用，施之宜感到浑身燥热，面颊更是滚烫。她掩唇干咳，转而问道：“皇后娘娘怎样了。”
提及生身母亲，晏蔓兮脸上的笑容寡淡几分：“太医诊断后已无大碍，只是至今还未曾苏醒，此刻太子哥哥该在宫中守候。今日之事，可谓是万幸，成灵多亏贵君的救命之恩。”
晏蔓兮就要起身行礼，施之宜哪儿敢受公主的礼，慌张去拦，岂料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向前栽去，亏得晏蔓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这才免得让她摔下去。
“你未必如此慌忙，宫里可是人人都念着你的好。”晏蔓兮道，“父皇听闻此事，特意赏赐贵妃许多连我都未见过的奇珍异宝，贵妃娘娘也在方才派人问话，说道，若你醒来，觉得身子爽利些，就去长春宫回个话，她甚是担忧你的安危。不过我已派人安慰她了。”
施之宜点了点头，谢过晏蔓兮，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你和宫中传闻略有不同。”
施之宜好奇，情不自禁地想起晏清嘉的话，心想这兄妹二人的感知力可谓相仿。
听得公主的语气诚恳，她问道：“哪里不同呢？”
“从前听闻，你仗着贵妃娘娘被父皇专宠，在宫中肆意妄为、目中无人，整日纠缠太子哥哥，没少教人诟病。姐妹们提起你，多有怨言。我虽不曾与你近距离打过交道，却是听过不少闲言风语，对你存有诸多不喜，所以今日与你初见，才会多少有些失礼。”
她顿了顿，眼中的坦荡语法明显，说话时，细眉也跟着明媚几分，“不过，以今日之事来看的话，传闻或许有误。我在宫中没有交心的姐妹，现下想与你交个心，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相当直率，毫无半点儿虚伪可言，施之宜不禁被晏蔓兮的爽快打动。
她愣了愣，然后笑道：“若公主不嫌我别有用心，故作姿态，我只是愿意与公主结交。”
“那果真是好极了。”晏蔓兮展颜笑道，“这你放心，我看人向来不出差错。往后你在这宫里头，若是闲来无事，便常来栖梧阁走动。给，这是我的贴身玉佩，能省不少麻烦。”
施之宜接过对方递来的玉佩。那是枚白玉环，触感细腻，温润如脂，镂空雕着的菊花开得正盛，蝴蝶嬉戏。这样顶尖儿的手艺，她除去在贵妃身上见过，这还是头次见到呢。
对待此物，她不禁喜欢得紧：“那臣女便多谢公主。”
晏蔓兮摆摆手：“往后在我这儿无需如此，伊宁都自称我，我这儿没那么多的规矩。”
施之宜笑了笑，案几上的烛光也随之颤动，暖光耀在她身上，连嘴里的苦涩都少几分。
而今夜已深，时辰已近亥时，宫内的灯火多半是已熄。这黑灯瞎火的，晏蔓兮担忧施之宜的身子，想着让她今夜就宿在栖梧阁，两人算初识，也好彼此说说体己话。
可施之宜还是坚持回去：“多谢成灵的美意，只是我怕母亲担忧，正巧回去的路上，路过那儿时瞧一眼，也好让母亲放心些。再不济我通传一下宫人，她明日也好及时知晓。”
如此，晏蔓兮见她执意离开，也不好再挽留，只得唤来轿辇，嘱托几句，才送她离开。
眼下这个时辰，宫道上果然漆黑，只有几盏灯笼还明晃晃地亮着。偶尔有几阵凉风从面颊旁吹过，也捎得光影摇晃，连同轿辇一起晃晃悠悠，把睡意全都给荡了出去。
在轿辇路过长春宫时，施之宜朝宫门看一眼，两个太监正坐在地上打盹儿。她心想贵妃怕是早已歇下，便不忍心再去打搅，索性直接吩咐：“不必停了，回长青殿。”
谁知，这一路上被风吹得，心神明了大块儿，所有的闷意一并消散，倒教躺在床上的人辗转反侧。施之宜想来想去，猛然起身，换好衣衫与鞋袜，头发随意一扎，就要出门。
“贵君，”枝丫走来，借着灯笼散出的光，认真打量她半晌，“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怎的，施之宜想起那个梦，梦中的她支走枝丫，这才导致被人推下水去，如今再面对枝丫，倒教她平白心虚，说起话来也支支吾吾，最后依旧是故技重施。
“你去小库房帮我拿个手炉，我脚有点儿冷。”
枝丫一愣，马上心急道：“莫非贵君又有些发热了吗，奴婢这就去给您请太医。”
看着小丫头窜得宛若只草地上的兔子，施之宜趁着这个空闲，一不做二不休，跑了。
想当初她在现代，就冠有“夜猫子”的称号，熬夜加班能坚持到凌晨，第二天还能容光焕发地继续去公司做牛马，而即便是休假，也依旧可以打游戏到天亮，可谓是一台机器。
宫里的深夜，她还是头次见，不同于窝在被窝里看手机。她发现，经常接触自然，多仰望星空，倒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尤其像她这样，病怏怏的，便会格外的舒心。
她借着普照在地面的月光，专挑那些鲜少有人经过的小径探索，不知不觉，便独自走向一处偏僻的角门。而这里的墙根杂草丛生，一看便知荒废许久，风一过，倒是阴森得很。
施之宜不禁打了个寒颤，欲要转身离开这儿，却不料听见脚步声。那整齐的声音，一听就知是宫中巡夜的侍卫，她心头一慌，径直朝前跑去，躲到东隅的废屋旁，屏住呼吸。
整齐而富有气势的声音逐渐逼近，她察觉自己像刺客似的，心跳得厉害，她忍不住缩紧身子向后退，步子也被心跳声扰得乱了些，退得急，竟是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施之宜当即暗道不好，旋即转身，狠狠地踹出去一脚——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