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斯人若彩虹 遇上方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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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的另一边，路远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绕着路灯溜达。飞虫被光吸引，冲着路灯嗡嗡乱飞。路远看了一会儿，低头小心翼翼避开脚边的积雨。
“行行怎么样了？”
“我周日能过去市区里，先去张医生那儿挂个号。”
“总归是好事儿。妈，你先把我上次会诊的CT发我。”
他挂了电话，沉默站了会，调出微信发了一句：妈别太累。我也挺好。
妈：那就好。
陶美玲没说什么，这是两个人的默契。有了路行这个自闭症的弟弟，陶美玲就被牢牢拴在那个几十平米的家。他俩不再是心无芥蒂的母子。
这么多年，太多失望愤怒夹在中间，不能碰，也没必要碰。
打小就是这样。路远生病了，只能自己去小区外的药店买药；吃学校门口早点摊；陶美玲只管在他他核试卷上签字，不关心分数。
回看过来，十四岁之前的日子都像是省略号。
直到他遇见了豆豆。就像每年夏天都会登陆的台风一样，豆豆，以及随之而来漫画，樱桃，夕阳、气泡水，曾将他席卷入一个美好到像是虚构出来的梦里。可惜台风是会过境的。
树林里的路灯越来越稀疏，飞虫撞向灯柱。
陈栯之抬头起头。
路灯下站着个人，双手插兜，身影直挺，是路远。
身边三人还在叽叽喳喳地笑闹不停，他却疏远又安静。
喝过的那点啤酒，好像这时才真正起了后劲儿——他怎么会在这儿？
路远简直一脑袋的官司。
一帮熊孩子，这是去聚餐了？吃坏肚子怎么办？迷路怎么办？被拐跑了怎么办？大晚上的不好好上自习，作业都做完了吗？这试还考不考了？
不对，这帮熊孩子怎么走路都不走直线，这是……喝酒了？！
怎么又有陈栯之？
这是八中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吗？
还没等一干人走近，他就已经冷下了声音，“不知道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到宿舍吗？”
可这才九点啊……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韩硕最擅长的就是打主动仗，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道：“老师幸好遇见您了！我是被陈栯之强拉过去的，他就留给您批评教育了，我去知耻后勇了！”
刘佳纯不甘落后，一把拉住叶子一，“我们也去！”
三人瞬间乖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只留下陈栯之一个人，站在清冷的路灯下，直愣愣看着路远。睫毛低垂，眼底潮乎乎的，蓄着方才掠过黄昏的雨。
卡在路助教嗓子眼儿里的一通批斗，一下子被这余韵氤得偃旗息鼓。
可老师的架子总得端着，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杨彤彤的语气：“你这课上得还挺开心的啊？”
“嘿嘿，” 陈栯之没否认，抬手扶了扶书包肩带，指尖蹭到肩带磨出的毛边。
不是课上得开心，是上你的课开心，偶遇你开心，想到明天能见你开心。
“我是谁？”路远问。
陈栯之停了几秒，似乎特别认真地想了想。
“彩虹。”他说。
“彩虹？”路远钉在当场，顿了顿说：“合着我是色散效应呗？”
陈栯之噗呲笑了出来，跟着又摇了摇头，朝天伸出食指。
“天上的，彩虹。”他说。
丝丝凉风中，被酒精麻痹的末梢神经逐渐复苏。风抚吹过发顶和手臂。肩带勒着的地方沉甸甸的。路远的手指节隔层薄衣抵着后背，陈栯之脚下不由乱了几拍。
路助教跟着斜向走了几步，不禁有点恼火，搭书包的手加了股劲。“别总惦记着玩儿了。时间这么紧，两头学业都得抓。”
少年向空中探探手，握住了一把空气。
“抓不住哇。”
“继续抓。”
“……”
“你想去T大，得先好好做个规划。现在要考虑的是补短板，你的短板就是阅读理解和作文......”
“路远老师，你不要烦我。” 陈栯之耷拉着脑袋，自顾自絮叨，“我再也不碰你的床了，也不迟到了，也离你远远的，也不说惹你生气的话……” 说着说着就卡了壳，想不起还有什么要保证的。
路远没戳破他的憨态，只是揉了揉眉心：“你好好学，我就不烦你。”
“那，你学习好了吗？”陈栯之很认真问，“你喜欢计算机吗？”
“也不全是计算机内容，数学占比很大。”
面前是一小段上坡路，两人慢下来，踱着小步走。
“所以这次机会挺难得的，你好好听课，认真决定到底要不要走保送。”路远说。
“路远老师还觉得，不了解才会浪漫吗？”陈栯之没听见似的自说自话，“真正的浪漫是柳暗花明。辛顿研究神经网络时，怎么可能知道几十年后的计算机，会因为自己赢了顶尖围棋手呢？”
“你说的是Alpha Go？”路远没忍住笑了笑，“这两天的简史学得还挺认真。”
“那当然。”小孩儿讨夸奖，向着自己扬了扬下巴，“人生那么长，只能选择一种活法，要是因为了解就不浪漫了，那还有值得去坚持吗？”
路远松开了搭在书包上的手，“你到底喝多了没？”
“我喝多了？”陈栯之有些不相信，回头指着来路，“走得很直啊！”
“不管你怎么想吧，选专业都是后话，赶紧补短板才是正经事。”
“哦。”陈栯之乖乖应承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奇迹要在发生后,才有价值。”路远抬起头。
一切都好像是一瞬间的事，身旁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举手敬礼，模仿着动画里主人公的语气。“遵命，上校！”
他愣住了。头顶一片密密匝匝的星子扑压下来。
初二暑假，地方电视台第一次放《EVA》的那个下午，路远第一次被巨型机甲震撼到无言以对。当屏幕里的少年轻语，“不要说再见这么悲伤的话”的瞬间，某种难以形容的对羁绊的渴求，便轻易撕开了他封闭的A.T立场。
一道烈日“轰”地破空而出，灼热俯视十四岁的少年。
尚在读初中二年级的路远迅速进入生物课本上所谓的“叛逆期”。他开始“挪用公款”——省下早点钱，偷偷租漫画藏进书包，等妈妈和弟弟睡着后，打着手电筒窝在被子里看。四周无人的时候，小路远学着漫画里葛城的对自己说，不可以哭喔。学着真嗣对自己说，微笑就好了。
就算长大了，他也会借着“有人说”“不是有句话叫”“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些模糊不清的前缀，和当年的自己遥相对话。
从没人听出过端倪。除了豆豆。他仰着头，像模像样对着路远背台词，“所有的一切，无论好与坏，都是世界留给我们的羁绊。”
陈栯之没意识到路远的沉默，正认真地喋喋不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来《终》……”
少年向前走快了一些，笨拙的背影就轻盈起来。路远盯着他有些愣神。他想起真嗣说，雨天也会有愉快的事。原来雨天，真的会有愉快的事。
阿嚏！陈栯之打了个喷嚏，停下来等他。
“路远老师。”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酒后的鼻音。
似乎有那么一瞬，某种几乎让人感到幸福的余韵微微漾开了。
“怎么也没穿个厚衣服，”路远岔开了话题，“集训着呢，尽量别淋雨。校医周二周四才值班，要是感冒可就麻烦了，万一高烧，得去市区急诊。”
喵呜——
一声细微的猫叫传来，就像是不耐烦地打断，瘦小的黑黄色身影向着两人缓缓靠近，一撮毛在夜里不甚明显。
“是上次那只小猫!”陈栯之兴奋扒拉开书包，取出两只火腿肠，咪咪地叫。
猫咪寻着味道，乖巧躲在脚边，缓慢品尝着火腿肠，小舌头轻轻舔，卷起一小块咽下。
“你还随身带着火腿肠？”路远吃了一惊，这火腿肠1块5一根儿吧，这火腿肠还是王中王的。就这么给猫吃了。
“上次答应它喂吃的，顺路就买了，没想到还真碰上了。”陈栯之蹲着，声音带笑，抬头仰视路远，眼神没了平日的谨慎小心。
小猫吃完，用舌头舔舔爪子，蹭蹭两人裤腿。
“对了路远老师，”陈栯之蹲着的时候，感到硬质的塑料卡着腿侧，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窸窸窣窣掏了掏左口袋，又掏了掏右口袋，攒出一大把薄荷糖，像小孩子似的，两手微微上举。
明明就是普通的，廉价的随处可见的小糖果，硬是被这姿势烘托得……像是交接证物。路远好笑拿过来，被细碎的塑料皮扎着手心，有点痒。
“喂完猫想起喂我了。”
“不是不是，是谢谢你。”谢谢你安慰我，背起我，关心我。我都记得。
“也谢谢你的糖。早点休息，明天不许迟到。”
“你要看着我。”陈栯之仰起脸，突然说道。
蝉鸣阵阵。他的眼神。他的语气。
路远攥着糖的手紧了紧。
“干嘛？跟你说，这次培训班很认真，别整什么幺蛾子。”
“我明天六点就去教室，你看着我，是不是迟到……”
原来如此。
“你这年纪还得长个呢，多睡会儿。以后也是别光顾着喝酒，多吃饭。”他看一眼陈栯之，走回宿舍。开门声轻轻响起，又咔哒合住。
陈栯之站在楼梯口，听见了学生三三两两的脚步里夹着的蝉和鸟鸣。
“秋天原来这么热闹吗？”他有点晕晕乎乎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