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他是命运涨潮时的贝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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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陈思清刚讲完神经网络的适用范围，偏头看见朵积雨云。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下课。”
两个字如同赦令，空气都跟着鲜活起来。
一时间，书本“啪”地合上，笔盖“咔哒”扣紧，一帮高中生不再刻意压低的抱怨声混成一片。
“饿死了，”韩硕伸了个懒腰，“走走走，吃烧烤去！”
陈栯之没搭腔。
“什么呢？”韩硕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去不去啊？江米店街。”
“不去，”陈栯之把拉链拉上，声音有些闷，“卷子还没写完。”
韩硕看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于是换了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吐出几个字：“冰——镇——小——龙——虾，正当季节，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陈栯之一走神儿，眼前红白相间的Notebook立马变成挂着白霜的鲜红虾壳，滚烫的辣油顺着指缝流淌……
陈栯之脸上还板着推脱：“说了不去，你自己去吧。”
脚却已经先韩硕站了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朝着教室外走去。从集训基地的教学楼往北，有一条通往基地外的蜿蜒小路。几滴雨点毫无征兆穿过叶子的缝隙，打在陈栯之的额头上。
“还去吗？”陈栯之有点儿犯难。
“跑啊大哥！”韩硕拽了他一把。
等两人冒着小雨跑到江米店街，已经是雨丝绵密。
所谓江米店街，其实远远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小道纵横相连的小社区。俩人七拐八拐，穿过几道民宅老房样貌的小道，才来到主街。路两边店面众多，超市药店，米面粮油和各类小吃店混杂毗邻，油烟味与超市烘焙的甜腻香气就着潮气纠缠扑鼻而来。不少店面老旧不堪，连喷漆招牌也已在常年风吹雨淋中褪得看不出名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色块。
电动车、三轮车和行人挤作一团，闹哄哄地互相追赶。
“哎你等我一下！”路过一个门脸黑黢黢的小卖部时，陈栯之突然拐了进去，又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两根红艳艳的双汇火腿肠。
“泡面没买吗？”韩硕一脸理所当然地问。
“泡面？”陈栯之愣了一下。
“那你买‘伴侣’干嘛？”韩硕指着他手里的火腿肠。
“伴什么侣，人火腿肠是新时代女性。”陈栯之推着人走了几步，拐进了一家不算新的烧烤店。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将俩人领到靠墙角的四人桌，放下热水壶和一张被油腻住的塑封菜单，从前胸兜子里掏出根圆珠笔，居高临下瞅着两人。
“我有个同学钦点了热干面，让我捎一碗回去。”陈栯之顶着锐利眼神，用面巾纸擦了擦桌椅板凳，又端来圆肚小口的铝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碗里，挨个把杯子、勺子、碗筷都烫了一遍。
“太看不起我们大武汉了，那么多周黑鸭糊汤粉面窝蛋酒欢喜坨，你居然选了个早点。”韩硕没抬头，凝神研究菜单，状如分析论文。
“你们这大武汉，怎么服务员都跟教导主任似的？”等菜的功夫，陈栯之小声问。
“这不是全国标配么？”韩硕反问。
“NoNo，”陈栯之摇摇头，“这才是武汉特产。”
等到菜上来，两人才发现，服务员的牛气果然是有底气的。
不锈钢脸盆中，半盆冰渣透明锐利，衬得小龙虾堆似小山，色泽红亮诱人。山顶上，青椒丝、蒜瓣、姜片以及香菜叶点缀其间，灼灼其华。
“你这样扣着壳开。”韩硕现场教学。
一掐虾背，浓郁汤汁便顺着沟壑溢满指尖。捏一弯虾仁送入口中，虾肉鲜甜，辣气蓬勃。
不一会，俩人舌尖微微发麻，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走一个？”韩硕问。
陈栯之埋头苦吃，没抬头，看样子是没听懂。
“白的？啤的？”韩硕用没沾油的两个手指捏着菜单递过来。
“你还喝酒？”陈吃货这才从虾山里抬起头，惊讶地问道。
“我们武汉人，断奶就开始喝。”韩硕眉尖一挑，带着几分挑衅，“你不会没喝过吧？”
“怎么可能。”该死的好胜心冒了头。
“那你喝啥？”
“有米酒吗？”
韩硕一下没忍住，小龙虾也不掰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趴在桌子上。
“你别笑了!”陈栯之面皮薄，看着其他桌扭过来的脑袋，探过手欲打韩硕。
“没有就没有嘛……”韩硕挨了一拳，目光扫过塑封菜单上琳琅满目的酒单，“给你尝尝本地特产。”
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两罐金龙泉！”
服务员凌波微步过身，“咣当”将两罐啤酒顿在桌上，提足而去。红白相间的铝制瓶身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韩硕伸手要拿，被陈栯之拦住了。
“咋的了？”
“冰啤酒拉肚子。”
韩硕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除了我妈做的饭，就没什么能让我跟我爸拉肚子。试试，冰的才起劲儿……”
伴随着“刺啦”一声轻响，混合着麦芽香与微苦的清凉薄雾便窜入空中。
韩硕正要张罗着给陈栯之倒啤酒，盯着前方愣了半秒，随即像见到熟人似的，挥舞起手臂，热情地招呼道：“同学，这儿，这儿！”
陈栯之跟着回头，看到店门口两个女生正和服务员搭着话。她们似乎是被告知客桌已满，正左顾右盼，准备换个地方。
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发绳上系着一朵棕色的头花。那条活泼的弧线莫名眼熟。
由于韩硕那两条雨刮器似的手臂实在太过惹眼，扎马尾的女生很快看了过来。
“一起一起！”韩硕一边热情招呼着，一边用胳膊肘推搡着陈栯之，“往里挪啊，你个没眼力见的。”
“这儿满座了，我们还说换个地方呢……”扎马尾的女生走过来，看着四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拼个桌呗！上午不都还是前后桌么，你们不还笑他了，”韩硕倒是不生分，指着陈栯之，“多大缘分啊！”
陈栯之这才想起，这是早上在数据结构课上，笑他 “迟到还硬刚” 的两个女生。他不情不愿地挪进了里座。
“满座了，本来想换地方的……” 高马尾女生坐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叫刘佳纯，湖南岳阳的，现在在襄阳读高中。”
“老乡啊！我武汉的。”韩硕立马接上了话茬，热情洋溢。
你这乡可认得够大的，都快跨了半个湖北省了。陈栯之暗暗腹诽。
身旁的另一个姑娘落座后，歪头看向自己，没说话，可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叫陈栯之，”他解释道，“木字旁，配上有没有的‘有’。之乎者也的‘之’。”
对方半抬着头，眼睛眯出一条缝，似乎在艰难地搜索着脑海里的字库。陈栯之便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沾了沾杯子里的水，在油腻的桌面上，清晰地写下了一个“木”和一个“有”。
“哦！原来还有这个字。”女生点了点头，“挺好听的。”
“你呢？”陈栯之问。
“我叫叶子一，从安徽来的。”
“那可远。”韩硕强行插话。
“是呢，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还要再坐大巴才能到基地。”叶子一撇了撇嘴，“来这儿睡了两天都还困。”
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高中生，因为一场集训，一顿烧烤，奇妙地凑在了一张四方桌上，不着边际地聊着各自的老家特产，令人头疼的高考专业，集训基地的各种八卦。
一盆小山似的小龙虾迅速见了底，桌子边上挂着鸡翅、香菇和牛肉残渣的竹签倒是越垒越高，以及滚落在桌角下，越积越多的红白相间的易拉罐。
“对了，你们最近收到一个叫徐扬择的人的微信没？”刘佳纯啃着一串烤香菇，含糊不清地说，“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圈，咱们班同学以前学习怎么样，来这儿喜不喜欢什么的。”
叶子一点头附和，“可烦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得费劲应付。”
“他怎么没问我？”韩硕指着自己，“我怎么没入他的眼？我看起来学习不好吗？”
陈栯之安慰他，“那不能够，你一点儿也不像张飞。”
“我靠，你也一点儿不像小乔！”
刘佳纯没忍住，“噗”的一声。
“他可能只给女生发，”叶子一举着吃了半截的牛肉串，另一只手探向那罐冰凉的啤酒。“这课进度也太快了，当时我们班主任说让我来试一试，这两天学下来，真有点后悔了。”
“但我还得好好跟着。”刘佳纯闷闷地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我不能进这个班，就得回湖南老家高考了。户口得和学籍一块儿走。”
“啊？”韩硕立刻皱起眉头，一脸痛心疾首，“那咱俩岂不是又远了？”
刘佳纯被他的自来熟搞得有点招架不住，“这……原来也不近呀。”
“我吧，”韩硕拍拍胸脯，“其实要回家，打个车就四十来分钟。这次来集训，纯粹就是看看这个专业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你呢？”刘佳纯顺嘴问陈栯之。
陈栯之觉得自己喝多了。虽然只有一罐啤酒，225毫升的体积，5%的酒精度，换算成纯粹的酒精，溶进他的血液里只有万分之几的质量比。
可就是这么一点点剂量，让他想起那个名字，额角发烫。
“见他。”
“谁啊？”陈栯之声音小，只有叶子一听见了，放下牛肉串问道。
陈栯之没有回答，其他几个人也没接茬，串到了更热闹的话题上去了。
见他，然后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清晰的答案。
告诉他，我是豆豆？路远会尴尬笑笑聊起往事，还是忘得一点儿不剩？
他们有的，只是半个暑假的友谊，和如今台上台下2个小时，都要跨越一千多公里的缘分。
可在他心里，路远是命运涨潮时涌来的贝壳。他只能碰运气，这里看看，那里捡捡。
一行四人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空气被洗过似的泛着水腥气。
陈栯之看到结账台的玻璃盆里，白白绿绿地堆了一层薄荷糖。他随手拾起一颗，丢进嘴里尝了尝。一股清冽的凉气“嗖”地一下窜过鼻腔，直通天灵盖，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顶着服务员那熟悉的“死亡凝视”，面不改色抓起两大把薄荷糖，塞满左侧的裤兜，然后是右侧。
踏着清亮的水迹，他们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