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暗恋一个人的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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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几个小时以前。
陈思清一行几人刚走没多久，路灯便赶在太阳彻底下山前急急亮了，灯光覆上叶根，在纸箱角拓出了一个对勾。
陈栯之蹲下身子，伸手轻搭回两片盖板，抱起箱子走回了宿舍楼。
饭点儿人多，楼梯不算宽。对行的人擦肩而过，那条挂在纸板边的半截透明胶带欻拉地响，像极了路远胸前的黄铜拉链儿。
他下意识想揪一把，手指一用力，纸板便给抠出个小凹槽。
“咔嚓”一声，酸涩的泡沫满溢出了胸腔。
宿舍里，韩硕已经埋头练“听力”快一个小时了，正要放下耳机，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吓得脊背一阵过电，不由自主打了一个激灵。
一回头，只见两个白胖胖的糯米团子杵在了眼前。
“你出点声音行吗？吓死我了！”韩硕捂着突突跳的心脏，接过叶糕，隔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感受着丰腴软糯，“这是什么？”
“我妈寄的老家特产，尝尝看。”陈栯之拉了把凳子坐到旁边，语气里带着点刚走神的茫然，“对不起……”
“给我去倒杯水压惊。”韩硕拿人家也没手短，倒顺杆爬了上去。
陈栯之放下糕点，转身去烧水。
不正常，相当不正常。在韩硕看来，这家伙是只炸毛狗，平时想使唤一下，那都得动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要不狗根本不上套。
“诶呦这不像你啊，”韩硕睨着对方的背影，奇道，“怎么了这是？受谁欺负了，还是想家了？”
陈栯之端回杯热水放在桌上，手指摩挲了下白瓷杯上结成一团的灯影，才缓缓撤开，“我妈前几天看预报说天说给我寄点过冬的衣服，我就顺道让她寄点儿特产。路上就也一两天，尝尝不？”
“那你老家做出来的，肯定甜呢呗，别说米了，估计连水都是甜的哇，”保鲜膜不好扯，韩硕刚剥开一半，手指就粘上了几粒糯米，指腹对着一揉，也跟着带上了黏糊糊的质感。
“你们那糯米这么拉丝的吗？”韩硕其实不怎么喜甜，但叶糕滋味浓郁，糯米湿润润裹着嗓子，也是那种很舒服的，不怎么惹人的米香。
“糯米不都这样吗，不过你吃两个就成，我妈非说这东西伤脾，不好消化。”
陈栯之的手机屏幕一亮，几条温柔的语音就一连串发来了。
问的内容倒不稀奇，叶糕坏了没，天冷吗，多睡会，别太累……
陈栯之又走回纸箱旁边，拿出一个小白瓶，装进雀巢罐子里面去。
“这又是什么？”韩硕斜睨过来，“大补……药？”
“补个屁!”陈栯之像是被被踩了尾巴，急得转过身，“钙片，看清楚，钙片!”
“你吃钙片干嘛？”
“这不……想长高点嘛，跟我妈提了一嘴……”陈栯之声音小了下去。
陈栯之说完，有点心虚背过身，后背一直没有动静。
他转过来，挺惊讶地发现，他既没有憋笑的意思，也没有调侃，轻轻点了点头，专心致志吃糕点。
宿舍门外，不知是谁跻拉着拖鞋从门口走过，又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手里塑料桶滚下了楼，叮咣不断，跟着一连串嚷骂声不绝。
“今天不学习行吗？”凌乱的喧嚷中，陈栯之突然问。
“我也正好学累了!”韩硕的叶糕正吃了一半，鼓着半个腮帮子，嘟嘟囔囔回复。
“你不一直在听歌吗？”陈栯之困惑道。
韩硕一口叶糕差点噎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圈才愤愤蹦出个“滚”。
“要不咱看电影？《大话西游》你看过没？”
陈栯之摇摇头。
韩硕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又蹲下打开，扒拉出一个笔记本电脑。
14寸的笔记本电脑，板砖似的沉，还是韩硕他爸替退下的工作机。硬盘内存本来也不大，已然被数据表和专业文件塞得满满当当，光是打开个电影播放软件，鼠标上的小圆圈就转了快两分钟。
陈栯之一开始还吐槽CPU如老驴拉磨，可很快就被剧情吸引住了。
大漠，晴空，紫霞仙子手腕上带着一串铜链儿，又娇又俏。可她偏偏遇上了至尊宝。看着他拔出那把紫青宝剑，看着他满嘴谎话，看着他的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陈栯之鼻子发酸，偷偷抽了张卫生纸揩了揩。
眼见着至尊宝正要跳崖，敲门声突然响起，铛铛有力的撞击声给两人吓了一跳。
许是隔壁有人来借东西或者一起凑着做试卷？两人对视了一眼，达成了个假装不在的默契。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韩硕骂骂咧咧走向门口，低声抱怨了一句“烦死了”，门一开，他再没了声音。
陈栯之预感不妙，跟着一回头，就撞上了路远的视线。
时间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介质稀释了，稀释入一方独立于外界的，只有他和路远的狭小空间之中。
他好像从没有这么认真辨认过眼前的人。
一双黑色帆布鞋，难擦的米白色的塑胶沿给擦得锃亮。
藏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衬得一双腿直而长。许是久坐的缘故，布料略微变形，在膝盖上弯出一对柔软又调皮的弧度。
他的下颌被深秋晚风吹得泛红，嘴角新长出胡茬。
他的眼神捂着层新雪的壳。视线相撞，雪里惊起一只冬雀。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菩提老祖的话语被CPU读取解码，带着微微刺痒的电流杂音穿入耳膜。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铮地一声，紫青宝剑破鞘而出，利刃入心，脉崩血溅。
“为什么紫霞仙子会喜欢一个平平无奇的山贼呢？”陈栯之想不通，“为什么抽了紫青宝剑，就是意中人了呢？”
“我靠。”韩硕在半睡半醒间被冷不丁问住，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电影就这么设定的呗，这就一喜剧就图一乐呵，你想那么多干嘛？”
窗帘没拉到底，漏出一缕清亮的月光。陈栯之平躺着，枕头软软陷下去。合上眼，才觉得眼底发酸，涨得满满的。
果果哥哥？学长偶像？伟大友谊？
撕开一层层窗户纸，不过是平铺直叙了许多年的暗恋。从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喜欢时，就开始的喜欢。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心尖上镀了一层釉。隔着这道清透看出去，什么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柔光。
可也被脆生生地固化了。
那是路远。是男生。是老师。是好到飘渺，好到触不到的盈月。
路远。路，远。
舌尖抵着上颚，贴近又离开，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身体，像循环小数的第一位。于是，从市区到城郊，从临安到武汉，不过是笨拙而孤独地重复。
一年又一年，一步又一步。
韩硕虽背了过去，但到底也睡不踏实了，支起耳朵收留着陈栯之一星半点儿的呼吸，见他僵着不动，心里生出些后悔，“你看，本来图个高兴，把你给看蔫吧了。”
跟着转了个身，对着月光下的桌沿叹了口气，“早知道不看了，或者看个动画片儿。你别多想了，赶紧睡吧，什么命中人不意中人的那一套。生活里不是这样的。生活里只要你在大规矩里，跟谁都能在一块儿，只要你不在大规矩里。你就是异类。咱都是普通人。没月光宝盒砸你头上。”
宿舍那头依旧没声没息的，甚至都没个布料摩擦的细微轻响。
“我觉得，你别笑啊……就是，可能……我能感到，剑被拔出来，那种感觉。”
韩硕“腾”地坐了起来，“高三了！我的哥，高三！什么剑不剑的，别自个儿给自个儿整独角戏唱了，你还有高考呢！”
高考两个字一蹦出来，空气便凭空增了重量，砸向地板，咚地一声。
韩硕面朝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有天赋，还喜欢这专业，还有……你爸妈那么疼你。顾着自己点，想不通的就放下。我等着和你北京见呢，到时候你得更好，别让我…别让我失望。”
两人之间，书桌上散着几本卷了边的课本，一本翻开的习题集，还有几张草稿纸，揉皱了。
“你怎么今天这么奇怪啊？说这些有的没的……”过了半晌，陈栯之才回过味儿来似的，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问了一句。
“我要走了，就这周末。”韩硕回复，声音极快，像是在说天晚了，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