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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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哪儿？”
陈栯之脑子里那根管正经事儿的弦，“崩”一下就绷紧了。
他信不着什么天赋，他的分都是拿卷子一张一张堆出来的。除了路远那点事儿，旁的任何东西在他脑子里都能折算成时间，再掰成题。
韩硕不一样，韩硕是风筝。集训高考？屁，飘哪儿算哪儿！
他深吸了口气，忍着不耐烦摆事实讲道理，“明天就学红黑数了，这两天课程特别紧，你误一趟就跟不上了。这块题型根本不是一堂课能讲清楚的，你想这个礼拜交白卷儿啊？你十八了！不是八岁小孩，你定力都就饭吃了？”
韩硕听出陈栯之是真急了，嘴角漾开一点笑意，慢吞吞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就更响了些。
“第一，我明年三月才十八。第二，不逃课，就是不参加集训了，准备这周末回学校。”韩硕说着，伸手到肩膀后头，把被子往上撩了撩，盖住后脖颈，把自己团成一个圆乎乎的茧，“这十来天我看清楚了，我不是学这个的料，我也不爱这个东西。”
陈栯之终于明白过来所谓“走”是什么意思，当下一着急，推开被子，撑着半个胳膊抬起上身，“回学校？这么快？你别不是出什么事了？”
“嗨，我这都准备好几天了，就定了以后再跟你说的，那会儿下楼，跟路老师也解释过了。我周日才走呢，办手续挺麻烦，退这个卡那个学籍的。人一辈子长着呢，一步步怎么走，还是得想好。我也没想好想学啥，但就确信不想学这个，所以也就不想浪费时间了。”
就着一条月光勾出的浅淡缝隙，很多白天藏着掖着的话就更容易说出口。韩硕顿了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下去， “其实来这儿，也是家里人听说就业好。但我真没你那股劲儿。真的，我特看好你，你自己个儿得朝着最好去，比谁他妈的都好。”
这人平日里嘴上没把门儿，难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倒把陈栯之给堵住了。
说什么呢？天下没不散的席。陈栯之平躺回去，被子一掀，一股子潮冷的味儿就裹了上来。他给激得打了个哆嗦，皮肤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小疙瘩。
他怕那点舍不得的心思太小，惹人笑话，就把话头转开了，“所以，就把这两周学的这一摊子全扔了？”
“可惜啥，我这几天爽死了！上高中两年多都没这么爽过！”韩硕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再说，我认识你了呀，还有我那漂亮小老乡。对了，你到时候得送我，我带你逛大武汉。”
“我？送你？”陈栯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一武汉本地人，是怕迷路？我那一沓月测卷子你也看见了，一个字还没做呢。”
“别介呀，好兄弟嘛！”韩硕给自个儿的豪情冲得头热，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两只脚摸索着踩上拖鞋就要过来。
“停！离我远点儿。”陈栯之抬手，觉得自己简直是《大话西游》看魔怔了，居然对着这浑人起了离愁别绪。
接下来几天，路远和陈栯之又回到了刚认识那会儿，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状态。最明显的，是路远上课再也没点过陈栯之的名。
周五食堂人多，路远正听着对面的李理吹牛，余光就瞥见陈栯之低着头，从门口领了个餐盘，排在队伍最后头。
下一刻，李理还剩一半的餐盘就被路远收走了。
李理抗议了一路。
“你确实吃饭太慢，”陈思清将餐盘里的筷子和勺子分拣出来，丢进半满的白色塑料桶里，“养生公众号提倡吃七分饱，你倒好，顿顿恨不得十二分。”
“师姐你这话说的，真冤枉我！我顿顿也就七分，可这连五分都没有啊？这不浪费粮食嘛。”
“快走吧你，”路远推了把李理，“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你。”
食堂里，陈栯之快步端着一盘白粥青菜炒萝卜，越过小半个食堂，在路远离开的位置坐下，才轻呼了口气，拿起勺子，悠悠拐了一勺米粥，吹了吹，含进嘴里。
周日早上，天光大亮。陈栯之听着卫生间“哗哗”水声，想推开窗透口气，灌进来的风却是凉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两人谁也没提吃早饭的事，只是沉默地收拾着东西。试卷、衣服、电脑被分门别类；那些曾经混在一起用的钥匙、充电器和零碎小物，此刻也被一件件清点拆分，物归其主。
一番收拾下来，韩硕这才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两人怎么着都嫌挤的房间，突然就变得很大很空。
“微信常联系，别出了这门就假装不认识哥了，好好高考，咱没准儿大学还能一个宿舍呢！”韩硕面上却撑豪爽，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个十来斤的书包，腾不出手来拍陈栯之的肩膀，只能夸张地扬了扬眉毛，“听见没？没事儿找我唠嗑，别人间蒸发啊。”
“我天，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墨迹。”陈栯之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行，常联系。我给你定个短信服务，每天定时定点儿问好，吃喝拉撒睡全报备？”
“……那你还是跪安吧。”韩硕把书包递给陈栯之，两手提着行李箱，侧着身子往下探台阶，“听说一楼给泡了，剩下的人都要搬上来，你可能还能有新舍友。”
陈栯之没什么兴趣。对他来说，这两周望到头，也就是上课、自习、吃饭、睡觉，和路远保持着安全距离，再就是每天都少一点念想，提前练习那场迟早要来的告别。
秋天的早晨，太阳和暖。碎金一样的阳光溅在不远处一棵桂花树上，分外好看。叶子一和刘佳纯正在树下咬耳朵，没几下就笑得前仰后合。
韩硕傻兮兮地顿住了脚步。身后的陈栯之一个没防备，膝盖跟着磕到了行李箱上。
“哎你有病.......”陈栯之正要骂人，看到俩姑娘登时也愣了一下，转而奇道，“你面子可是够大的啊，你老乡来送你了。”
“那是，哥走哪儿都有朋友。再说我们大武汉真的好多挺好玩儿的地儿，你们也不能这么白来一趟吧。”韩硕说罢，扭过头去，夸张地抬手打招呼，“这儿呢！”
俩人嬉笑着走过来，刘佳纯快人一步，就势将背上的书包甩到行李箱上，“帮我拉一下呗，特沉。”
“好嘞！”韩硕笑着应，也顾不上陈栯之手里那个十来斤的书包了。叶子一跟着走上来，视线先落在那个书包上，然后又落到韩硕的脸上，跟着嘴角一扬，什么都没说。
每隔一天，基地到市区火车站和机场的摆渡车都会准时在早上9点出发，傍晚7点返回。
陈栯之几步踏上车厢，忽地想起那天晚上晕进草丛。那场面就像一副笔锋粗粝的速写，被时间的橡皮擦久了，只剩了个模糊的轮廓。
唯一清清楚楚的感受不是丢脸，而是可惜。可惜没来得及回头，没来得及看清路远。那晚刚下过雨，星星一定很多。
陈栯之侧身穿过几个聊得正欢的学生，一抬眼，目光就撞上了靠后几排的路远。
路远正斜倚着窗，肩膀严严实实地压着半边蓝色的卷轴窗帘。他两手捧着手机，横着看了一会儿又竖了起来，眉间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知道是上车的人动静太大，还是真有心灵感应，下一瞬间，他的视线就从手机上抬了起来，透过灰白色的座椅靠背，前方还在缓慢移动的三个人，穿过这些天莫名其妙冷下来的时光，清晰地定在了陈栯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