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安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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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硕实打实没想到，自个儿也就问了个路、存了个包，顶多耽误个十多分钟，俩本来就自成一团的松散“驴友”直接叛逃到李理的队伍里。
韩硕和俩老师平日里交流不多，也称不上熟络，向陈栯之眨了眨眼，使了个求助的眼色。可那眼神还没递过去呢，半途中间就给李理截胡了。
李老师直接掰着韩硕的肩膀将他拉到了身边，“不许走啊，一个都不许走!带你们去见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韩硕心念一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了队伍中最积极的那个。
武汉九省通衢，对外勾连起南北西东的广袤疆域，对内交通站台复杂林立，光是铁路就有“五主两辅”七个车站。从武汉东站到汉口江滩步行街，直线距离一拉，跨三个城区，得倒一趟公交车，还要上桥穿江。
临出发前，李理跟小卖部破开了20块钱，给每人手里塞了四个银亮的钢蹦儿，顺带让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体验了把真正的武汉特产——公交车，两块钱的价格，带给你贴地飞行的快乐。几人一路从车尾被颠到车头，趁着两次大巴“俯冲”下桥，硬是体会了把飞机着陆的感觉。
韩硕差点被一个急转弯甩出窗外，趁着直行路段堪堪收了脖子，误不住嘴上逞强，“这算哪儿到哪儿，我小时候，那司机还逆行闯红灯呢！”
直到下了车，穿过步行街，走进一座文化创意园区，陈栯之差点给摇匀的脑浆才回位。
“小姐姐在哪儿呢？不会蒙我们呢吧。”韩硕越走，眉头蹙得越紧。
李理闻言，指着前头不远处一间咖啡厅，笑道，“谁像你那么无聊，整天蒙别人，这不到啦。”
几人跟着望过去，就见到两三棵桂花树斑驳的阴影里，杵着一栋精巧别致小平房，大倒不算大，外墙被鱼肚白的环保漆刷得光滑细腻, 斜坡式屋顶覆一破深灰瓦片，门窗搭着黑胡桃木，吸饱了时光似的厚重沉稳。
推门而入，清脆的风铃荡在身后，西晒的日头漾着眼前。客人不算多，服务员正背向几人，低头擦拭桌台呢，闻着铃声回头，一声“欢迎光临”没说完，尾音便化入清脆笑声。
李理平日里不着调的性格，哪怕拍胸脯的保证都能拧出二两水分。可这次他也真没说大话。
眼前人真的很美，又或者说单纯论美，还是单薄了些——淡棕色的卷发温柔垂在耳侧，鹅蛋脸泛着健康的淡粉，一双眼眸沉静如海，衬得稍亮的瞳仁灵动如小鱼，一颦一笑间，就将娇俏与成熟融合得浑然。
她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把手，绕过桌台向着几人走来，单停在路远身前，朝他摊开手心，灿然笑道，“又来送情书啦。”
陈栯之愣住了。
幸好那片刻愣怔被不动声色地藏进身边小屁孩儿层叠延绵的讶异里，又在齐声恍然响起的闹哄中逐渐清明。
“哎哎，声音小点儿，”李理回头作训人状，“咖啡厅是高档地方，不兴打闹！”
李老师训完人，又回头伸手拍了拍服务员的头，亲昵着语气道，“安可诶，他不禁逗。”
“少没大没小啊！”安可一把拍开头顶的手掌，顺势拧了一把李理的胳膊，“皮又紧了是吧？”安可是下了劲的，李理给捏得心里嘶了一声，可顾及着不能在学生前跌面儿，硬是提着嘴角，收回胳膊搔了脑后。
路远倒笑得淡然，没否认，没做解释，“师姐，好久不见。”
安可是俩人的师姐，严格按辈分来排，甚至比硕二的陈思清还大了两届。李理刚上大一那一年，就在学院舞会上，对别着红袖标维持纪律的安可一见钟情。
李理为写封情书，听了一个月港台情歌酝酿情绪，又撺掇着路远送了过去。
“可不是好久不见了，”安可松开李理，打趣路远，“送信水平进步没？还是跟当年一样，严肃得跟送欠条似的。”
那封满怀诚意和错别字的情书，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更没留住安可。
安可拼了两张单人小圆桌叶子一被漂亮姐姐迷了心窍，非要坐人家旁边。韩硕撵着刘佳纯走，被对方丢了个白眼儿，悻悻回头拉了一把陈栯之，“能快点儿嘛你，这么磨蹭。”陈栯之还处在被“情书”两字儿炸出的冲击波中，眼神发木，闻言顺势走快了，跟着坐下。
李理打量着咖啡馆，“别说，这地方是有个性。”
咖啡馆有些年头了，榉木椅背依稀剥蚀了清漆，露出更深而粗糙的木纹，墙上的挂画大小不一，风格更是南辕北辙，水墨的鸟雀工笔居然和唐老鸭的插画线稿并排而立，好像要在一方封闭的空间里竭力撑开时空的限制似的，左一瞟大红大绿，又一瞅藏蓝深棕，新老中西元素混搭得多元庞杂。但整个空间，胜在布局巧思，所以从打眼到细品，每一层都不突兀，缀上随处可见的绿植，让人没来由地心情奇妙，不禁好奇店主是何许人，配得上那句矫情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安可给叶子一和刘佳纯搁下两杯鲜榨橙汁，“这都是一个师兄设计的，店也是他的，我来的时候就这么别致了。我这属于蹭人家艺术气息，本质是个看店的小二。”
咖啡馆离W大不太远，出了北门拐两个弯，步行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可安可自接手了日常工作，“咖啡店”精巧的文艺外壳就给剥开了，里头尽是浇盆栽，倒垃圾，清理空调滤网，清点库存......
“师姐你可别谦虚，”李理接过话头，“当年你可是咱们系的神话，两篇顶会paper，常曦老师的博士说不念就不念了，怎么跑来当小二了？”
“谁说是来当小二的？”安可白了他一眼，笑骂道，“我主业还是学术的哇。”
“你们几个要不要尝尝手冲？”安可没拿李理当大人，但也没拿几个高中生当小孩儿，跃跃欲试指望拿几人当小白鼠练练手。
“几个小的就牛奶吧，”路远随手拿起小圆桌上的牛皮纸酒水单，半边儿都没看完，就替几个高中生做了决定。
“我喝咖啡。”陈栯之这下反应够快，眼神不旁落地盯着安可。
路远心下诧异，怎么转瞬的功夫，一米七多点儿的小孩儿长出了两米的反骨？他下意识瞅了瞅陈栯之的后脑勺，果然后枕骨挺突出。
路远板起脸，“你喝的惯吗，不怕晚上睡不着啊，这都下午了。”
陈栯之没搭理路远，仍旧看着安可，“我想尝尝喝咖啡。”
“行，又不是酒，你们老师管得真宽，”安可转头走到柜台后，弯腰取出了好几个铝质地的袋子，“想试试哪个豆子？印尼？埃塞俄比亚还是云南？”
这啥？俩人文化水平跟不上逆反的脚步，只能装硬气地说了个唯一知道地理位置的云南。
“好品味呀，”安可笑着，手下利索，拆袋倒豆一气呵成。很快，咖啡豆被手摇碎豆机磨出苦香，萦了一屋子。安可端上咖啡，又拿了一些三明治和小蛋糕，菠萝芒果樱桃草莓，一溜够的应季水果，没时间切削摆盘，就满当当地堆成红黄白紫的小山。
“叶子一，刘佳纯，陈栯之，韩硕。我没记错吧？”安可终于忙够了、坐定了，顺时针将几个高中生问了遍，才笑盈盈拿起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又很贴心道“这些当午餐委屈你们了，我中午走不开，晚上请你们吃好的。排骨炖莲藕怎么样？这附近有家小店，做的可好呢，汤头泛粉，莲藕拉丝，加点儿枸杞白胡椒，那味道可绝了。”
叶子一离安可近，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气息，举手投足都是自己这年纪酝不出来的女神气质，心里想着这可是学霸呀，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学霸？学霸连随便聊聊都这么有魅力吗？
于是一向话不多的叶子一特直白地附和道，“那可太好了！这些天光吃食堂，什么特产都没过呢。”
“今天带你们开开胃！不过李老师这么不靠谱，你们还敢跟他来?不怕丢了。”安可一边撕开包着三明治的米白色油纸边，朝着李理笑。
“那不至于，我就武汉人，”韩硕抢白，“那咱得保证一个都不能少。”
安可大师姐当惯了，没几句话就招得小孩儿喜欢得不行，和几个高中生你一言我一语就聊得热络无间的。
陈栯之注视着眼前一抹深咖色。
情书该怎么写呢？隐秘，偶然，酸胀，喧嚣而寂静。像是落满整个世界的雪，要落在一张纸上。
他对字句的想象很模糊，但那张纸是具体的。牛皮黄色，长纤木浆，水性染料，硬挺得像决心。
陈栯之啜了口咖啡，脸倏然间皱成一团。靠！都是咖啡，怎么比速溶的难喝那么多？跟中药汤子似的，居然一杯要26块？
他四处瞄了一圈，不动声色找糖，余光一撇，只见路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运动饮料似的，咕咚几下，将自己那杯闷见了底。
路远直到喝完，也没对上陈栯之异常的神色，淡定放下咖啡杯，顺手掏出了手机。
“我靠，哥你居然这么浪费！安可忙乎了半天！”李理瞪眼看过来，“叫你品尝，品尝！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服了你了。”
瞅着面前见了底的咖啡，陈栯之还没反应过来，裤兜震了震，传来了消息提醒。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里，只有短短几个字。他默读了一遍，给咖啡浸苦的舌尖，触着上颚，泛起回甘。
路远：叫你喝牛奶不听，她手艺不行。